第611章 見偶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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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佶的御筆詔書以加急文書的形式發往各路州府,與此同時,一份份具體的赴任名單也由吏部郎中親自送往各衙門。

  那些被選中的伎術官,有的在太史局裡校勘曆法,有的在軍器監里改良弓弩,有的在都水監的檔案庫里整理前朝水利圖冊。

  他們中的絕大多數人,已經在這些邊緣職位上坐了十幾年甚至二十幾年,早已被人遺忘,甚至連他們自己都快要忘記,自己也曾有過「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初心。

  可當那份蓋著吏部大印的調令擺在他們面前時,他們才猛然發現,原來朝廷還記得他們。原來皇帝真的看見了他們。

  太史局的一個老吏,姓陳,名登,年過五旬,在太史局幹了整整二十五年。

  他是仁宗朝落第的舉人,因精通曆算,被破格錄入太史局,卻因為不是科舉正途出身,二十五年間從未升遷。

  和他同期入局的科舉進士,早的已經做到了四品京官,最差的也是個知州。而他,依然是個從八品的小吏,拿著微薄的俸祿,住在太史局后街一間漏雨的平房裡。

  當他從郎中手中接過那份調令,看到自己被任命為河北路邢州水利司副使(正八品)時,他的手開始顫抖。

  他反覆看了三遍,確認上面的名字和官職沒有看錯,然後一一這個五十多歲、頭髮已經花白的老吏,當著滿屋子同僚的面,捂著臉嚎啕大哭。

  二十年了。二十年的冷眼、二十年的壓制、二十年的「你不是科舉出身,能給你一碗飯吃就不錯了」。在這一刻,全部化作了淚水。

  而像陳登這樣的人,在太史局、軍器監、太醫局、都水監里,還有很多很多。

  「咱們出頭了!」

  這些人從各個部門走出倆,彼此對視,卻能體會到彼此心中的滄桑。

  他們自發的聚在一起,報團取暖。

  朝廷中,那些進士出身的官員是如何看待他們的,他們十分清楚。

  也是因為如此,他們才明白黑夜還遠遠不曾褪去。

  「一切都是聖上英明!」

  「諸位大人,咱們也將奔赴各地,我有一句話,當說給諸位聽!」

  陳登作為年歲比較老的伎術官,舉起酒杯。

  在場的伎術官紛紛擡頭,靜靜地看著他。

  「諸位大人,咱們走到這個份上都不容易,所以咱們也要格外珍惜這次機會!」

  「這次咱們去赴任,可前往不能辜負了陛下的恩情,我陳登把話放在這裡了,此次遠行,我就是將命舍在黃河邊上,也絕不讓身後百姓有任何閃失!」

  「這次咱們的表現,關乎的不是咱們個人的問題,而是咱們這些伎術官,還有未來萬千後學的前程問題!」

  「這次咱們把事情搞砸了,辜負了陛下聖心,辜負那位的仁義!」

  「那咱們就真的,將後學的路都堵死了!」

  陳登一番慷慨陳詞,讓眼前或者年輕,或者跟他同樣年邁的伎術官們,紛紛紅了眼睛。

  他們受過什麼苦,只有他們自己知道。

  所以陳登的話語最能引起他們的共鳴,可以說,許多人等了數十年,眼看就要入土,卻終於等來了一次機會。

  他們也明白,這一次機會,可能是他們最後一次機會。

  皇帝給了他們舞,若他們不唱好這齣戲。

  伎術官,將永無出頭之日。

  這已經不是個人榮辱之事,而是事關一個群體的興衰。

  「當不負聖上恩德!」

  「不負先生提攜之恩!」

  眾人站起來,共同舉杯,敬著他們行政念想的那個人。

  他們這些人,大部分都會去往河北路,可是卻要分散在各個縣城,州府中,甚至要吃住在黃河上。這並不算是一個好差事,如果運氣不好,他們之中有很多人可能回不了汴梁。

  但這也是他們絕望的人生中,唯一的出路。

  所以他們必須拚,必須玩命。

  共飲一杯酒後,汴梁城中,一股勢力正式形成。

  這些人相比起科舉進士出身的文官來,也許不值一提,但也開始登上了歷史的舞。

  「我提議,咱們去通真宮,為我等前程上香祈福如何?」


  陳登突然又來了一句,眾人愕然。

  去祈福,這裡有人信道,可不全都是信道之人。

  但他們馬上明白了陳登的意思,去通真宮,是去見那個人。

  那個拿皇帝當黑鍋,一直躲在幕後不肯出面,卻又誰都知道是他親自推動了伎術官制度的改革。通真先生吳曄……

  他們雖然想要親自去拜訪,可那位不一定肯見他們。

  所以陳登說去通真宮上香,其實也是一種政治表態。

  吳曄雖然得皇帝的寵信,但至今卻沒有一個真正如指臂使的勢力。

  雖然外界都在傳所謂的道黨,但朝中的老狐狸們其實能看得出來。

  無論是宗澤還是李綱,都不是結黨之人,他們跟吳曄的關係,更多就是志同道合的朋友。

  可是如果吳曄願意,天下伎術官,都可以成為吳曄的勢力。

  陳登這個提議,其實就是將他們放在投奔吳曄的選項上。

  問題是,他們選不選?

  「諸位,難道咱們給人當狗,人家就真願意給我們一口包子?」

  陳登看出這些人心中的猶豫,卻冷笑說道。

  他一句話,砸碎了這些人心裡所剩不多的猶豫。

  這些人心裡未必認同,喜歡吳曄。

  可陳登讓他們明白,他們沒有選擇。

  去投奔通真先生,不是先生需要他們,而是他們需要吳曄。

  有吳曄這個大旗,他們才能真正找到一個類似靠山的角色。

  這不是什麼情感投奔,是利益的結合。

  在場的伎術官們臉色各自變幻,最後終於有人響應。

  「聽說通真宮的香火比較靈,我也想去拜拜,求個平安符!」

  「說得也是,此去治理黃河,怎麼也要求道平安符,才放心上路!」

  「李兄說得是,同去同去!」

  「算我一……」

  在場的技術官們,紛紛響應陳登的提議。

  他們喝完酒,於是一群人浩浩蕩蕩朝著通真宮去。

  這些人也不避著人,只當是去燒香求平安,但落在有心人眼裡,那又是另外一種景象。

  這些技術官僚的一舉一動早就被有心人看著,當他們前往通真宮的時候,早就有人飛快去稟告各自的主子。

  「那個傢伙果然跟他們有一腿!」

  「吳曄這個妖道,分明就是他蠱惑皇上,做下如此荒唐之事!」

  不少汴梁城中的老臣,聽到家人告知,氣得吹鬍子瞪眼。

  不少人已經開始寫奏狀,去告吳曄去了。

  通真宮,小院。

  吳曄手中拿著戒尺,正在考教幾個徒兒。

  小青等人生不如死,看著眼前的試卷。

  試卷中,小明同學依然扮演這大魔王的角色,小青等人被他虐得體無完膚。

  「你們最近當先生當爽了,卻忘了自己的功課?」

  吳曄擺起師父的架子,小青他們嚇得面無血色。

  吳吳站在一邊,想笑又不敢笑。

  這幾個小先生,最近可是把他虐得死去活來,今日看他們吃苦,也算是平衡了些許。

  不過他還是假模假樣的,想要給小青等人說情。

  但這種人情世故,豈能逃過吳曄的法眼,吳曄只是淡淡看了吳昊一眼,吳吳苦笑,趕緊將自己藏好。「先生!」

  外邊有弟子匯報,算是救了小青等人半條命。

  吳曄收起手中的藤條,轉向門外稟告的弟子。

  「先生,聽出去採買的弟子匯報,如今汴梁城中,那些剛剛被陛下提拔起來的技術官,諸位大人們,正準備來通真宮祈福,求一張平安符!」

  這句話落在吳昊耳中,吳吳臉色微微變。

  吳曄聞言,卻並不意外的樣子,他看了吳吳一眼,朝著小青他們說:

  「出去背書,做題,十套!」

  「師父,您還不如殺了徒兒……」


  小青他們發出慘烈的叫聲,剛想說兩句,卻見吳曄趕客,趕緊將剩下的話塞回肚子裡。

  小青朝著幾個師弟使了個眼色,然後拉著他們出門,並且貼心的將門帶上。

  「你有話要說?」

  吳曄看了看若有所思的吳昊,有心考教一下自己這個族兄、

  「先生,我是覺得,這些人在這個時候來找您,並不見得是好事。如今朝廷因為基數官的事,鬧得沸沸揚揚,您好不容易隱居幕後,現在跟這些人扯上關係,並不理智!」

  吳吳思索了好久,咬牙說出自己的真心話。

  他明白自己在吳曄面前,並不需要自己故意藏拙,吳曄和弟子們的相處方式,更加注重坦誠。他也不知道自己說的這番話,會不會引起吳曄的反感。

  不過吳吳覺得,自己坦誠自己心裡的想法,就是最正確的做法。

  對於吳吳的回答,吳曄不知可否,但他對這個族兄的表現,十分滿意。

  吳吳能放下心防,坦誠自己的想法,就很不錯。

  說的好不好,是能力問題。

  願不願意表達,是態度問題。

  「你覺得我應該藏著,不要輕易暴露出來,去當這個出頭鳥?」

  吳曄反問吳昊,吳吳變得遲疑起來。

  但還還是肯定自己的想法,重重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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