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5章 耶律大石的進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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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曄從不認為耶律大石能拯救大遼,因為大遼的衰敗,是從根子裡開始腐爛的,絕不是一個落魄貴族能力挽狂瀾。

  不過吳曄也希望耶律大石能拯救大遼,在它必死的情況下。

  如果他能阻止蒺藜山之戰的潰敗,也許這個腐朽的皇朝,還能多續命幾年。

  只要大遼還沒有徹底潰敗,亡國。

  那麼大宋的改革,便能多爭取一些時間。

  當然,這一切的前提是,耶律大石能扛得住天祚帝的作妖才行。

  那位皇帝在吳曄心目中,還不如趙佶。

  趙佶至少不是一開始,就想當一個昏君,他也曾想要努力過,奈何天賦實在不行。

  如今有自己抓著,只要自己不失寵,他不擺爛。

  大宋的結局,必然能被改變。

  所以吳曄看著耶律大石化名拓跋石給他寫的信,他以一個旁觀者的身份表達了自己對大遼即將覆滅的擔憂。

  吳曄暗笑。

  當初耶律大石以這個身份接近自己,他難道真以為自己看不透?

  或者他猜到了自己看透了,但大宋和大遼如今結盟,打破了原來歷史軌跡上宋金合力攻遼的局面。所以耶律大石也懷著心照不宣的念想,繼續請教自己。

  既然如此,吳曄樂得跟他分享一些,指點一些。

  讓這位為遼國續命的天命之子,用遼國士兵的血肉之軀,給大宋遮風擋雨。

  他寫下一份信,以隨口探討的方式,給耶律大石建議。

  吳曄鋪開信紙,研墨提筆。窗外夜色已深,通真觀後院的蟲鳴聲此起彼伏,間或夾雜著遠處更夫的梆子聲,敲過了三更。

  他略作沉吟,筆尖便落了下去。

  「拓跋兄弟鑒:

  兄前日來信中所言遼國邊事,貧道已細讀。

  兄雖商賈中人,卻心繫家國天下,拳拳之憂,貧道深為感佩。然兄信中有句話,貧道不敢苟同一一兄言「大廈將傾,獨木難支』,

  此言誠然不假,但兄可曾想過?大廈將傾之前,若有人能在那根最關鍵的大梁下支上一根柱子,哪怕只能撐得一時半刻,也足以讓屋內之人多出幾分從容收拾的時間。

  貧道雖身在汴京,不過一方外之人,於兵法軍務原是門外漢。

  但貧道平日觀書,亦略知古今戰例。金人之強,強在騎兵,尤以突襲奔襲見長。

  遼軍與之對陣,若擺開陣勢堂堂而戰,十戰九輸。為何?

  因為遼軍的戰法本就學自中原,步騎混編,陣列森嚴,對機動性和應變能力的要求極高。

  而遼軍如今軍紀廢弛、將領無能,根本打不了這種高難度的仗。

  既然打不了,那就不要打。

  貧道斗膽妄言,遼軍若想在與金人的對抗中占到便宜,就必須學會一件事一一「避其銳氣,擊其惰歸』金人騎兵來去如風,這是他們的長處,但也是他們的短處。

  他們的補給線通常拉得很長,後方十分空虛。遼軍若能在金人必經之路上提前布下伏兵,趁其主力前進之時,斷其糧道、襲其輜重,不求全殲,只求騷擾,三番五次下來,金人的攻勢自然會減緩。正所謂:敵進我退,敵駐我擾,敵疲我打,敵退我追。此十六字,看似簡單,卻是貧道讀遍兵書之後,以為對付騎兵最有效的法門。

  再者,遼國軍中,不乏能征善戰之輩,只是苦於無人善用之。

  若有人能將散落在各路的遼軍殘部整合起來,不以大兵團作戰為念,而以小隊游擊為要,四處出擊,攪得金人後方不得安寧,時日一久,金人必會分兵去圍剿。」

  吳曄寫到這裡,忽然覺得自己這副「身居方外、心憂天下」的姿態演得有些過火,便收了收筆鋒,將語氣拉回了一個普通人對尋常事務關心的範疇:

  「貧道說這些,也不過是紙上談兵罷了。兄常在邊地行走,見過的人和事比貧道多得多。兄切莫當真……

  他寫給耶律大石的信件,考慮到對方的身份是文化水平不高的商人,特意寫的簡短直白。

  他將信件封好,用秘密渠道寄出去。

  但信件到了半中途,會轉成普通渠道,送到「拓跋石」手裡。

  信使當然見不到拓跋石,因為真正的拓跋石如今已經奔赴戰場,成為金遼這場大戰中的一員。信件通過所謂的商行掌柜的中轉,兜兜轉轉來到耶律大石手中。


  信使的身影消失在商行後巷的拐角,那封署著「通真觀吳緘」的信函,便順著早已鋪設好的秘密渠道,一路北上。

  金遼交界處,顯州城外四十里,遼軍東路軍大營。

  耶律大石的軍帳中,燈火通明。

  他剛從前線巡視回來,甲冑還沒來得及卸下,風塵僕僕的臉上帶著一絲掩不住的疲憊。

  但當他看到那封從汴京輾轉送來的信時,疲憊便瞬間消散了大半。他屏退左右,拆開火漆封口,借著一盞油燈的昏黃光亮,逐字逐句地讀了下去。

  「敵進我退,敵駐我擾,敵疲我打,敵退我追…」

  耶律大石的眉頭先是微微一皺,隨即緩緩舒展開來。他放下信紙,手指不自黨地在那十六個字上輕輕叩擊了幾下,目光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

  他不得不承認,吳曄的這個方子,看似粗淺,卻恰好戳中了遼軍眼下最大的軟肋一一遼軍打不了硬仗,但並不意味著打不了仗。

  問題不在於兵,而在於將。將領們總想著與金人堂堂正正地對壘,一戰定干坤,結果卻是一戰潰千里。如果換一種思路,不打決戰,只打騷擾,以小勝積大勝呢?

  耶律大石如今的地位,也指揮不了多少人,大不了什麼大勝仗。

  他將信紙小心翼翼地折好,貼身收起。然後他走到帳中的沙盤前,目光落在顯州西北方的一處地名上蒺藜山的方向。

  按照現有的情報,金國大將完顏銀術可正率領一支約五千人的精騎,在顯州、干州一帶四處掃蕩,目的是肅清遼軍在東京道西南方向的殘餘據點,為金軍下一步攻打中京大定府掃清障礙。

  銀術可此人用兵極為老辣,是完顏阿骨打麾下數得上號的悍將,正面交鋒,遼軍幾乎沒有勝算。但銀術可也有一個致命的習慣,他太自信了。

  金軍連戰連捷,銀術可的部隊一路勢如破竹,遼軍望風而逃,這使得銀術可在行軍布陣上越來越粗疏。按照線報,銀術可的騎兵通常分作三路出擊,每路相距約三十里,互為椅角。但由於遼軍抵抗微弱,銀術可已經開始將三路騎兵的距離拉大到了五十里以上,以便更快速地掃蕩更大的區域。

  而這就意味著一他的中路與左右兩翼之間,出現了巨大的空檔。

  耶律大石的目光在沙盤上緩緩移動,腦中飛速運轉著。他的麾下只有三千餘人,其中真正能戰的不過兩千,而且大多數是步卒,騎兵只有不到五百。這點兵力,正面迎擊銀術可的五千鐵騎,無異於螳臂當車。但如果……他不打銀術可的主力呢?

  耶律大石的目光落在了沙盤上一條細長的曲線上一一那是金軍糧道必經的路線。銀術可的部隊深入遼境,全靠後方從干州方向輸送糧草。

  而負責押運糧草的部隊,通常只有不滿編的一曲人馬,大約三四百人,而且大多是輔兵,戰鬥力遠不及前線的戰兵。

  吳曄信中的那句話再次浮現在他的腦海中:

  「斷其糧道、襲其輜重,不求全殲,只求騷擾。」

  一個大膽的計劃,開始在他心中成形。

  耶律大石來回踱步,想著自己應該如何破局。

  他想的破局,不僅僅是破敵人的局,也是破他自己的局。

  他身後的大人物雖然推了他一把,可是在軍中,就是他自己的修行了。

  他必須有足夠兩眼的戰績,亮眼到哪怕那些腐朽的貴族,也能看到自己。

  這樣,他耶律大石才能在蒺藜山大戰的時候,得到足夠的話語權。

  他看著吳曄手中的信紙,陷入沉思。

  三月末的汴京,春意正濃。

  通真觀後院那株老槐樹上,新綠的葉子已經密密匝匝地鋪滿了枝頭,偶爾有幾聲鳥鳴從枝葉間漏下來,襯得道觀里愈發清淨。

  吳曄盤腿坐在蒲團上,面前放著一壺新沏的春茶,旁邊是剛從北方送來的密報。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密報上那幾行簡短的字跡上,嘴角緩緩浮起一絲笑意。

  耶律大石又贏了。而且這一次,贏得比上次更加漂亮。

  自從上次的伏擊戰之後,耶律大石便像是打通了某種關竅,一發不可收拾。他不再拘泥於固守城池或被動作戰,而是將吳曄信中那「敵進我退,敵駐我擾,敵疲我打,敵退我追」的十六字方針發揮到了極致。他的第一個對手,是金國東京道副統軍完顏斡魯古麾下的一員猛將完顏蒲察。

  此人是金軍中出了名的悍將,以驍勇善戰著稱,手下掌控著三千餘精騎,此前在干州一帶連敗遼軍三陣,氣焰極為囂張。

  完顏蒲察甚至放話說,遼軍之中已無一人敢與他交鋒。

  耶律大石聽到這句話後,非但沒有動怒,反而下令全軍後撤四十里,做出了一副「畏敵如虎」的姿態。完顏蒲察見狀越發驕狂,帶著騎兵一路追擊,連後方的輜重隊都甩開了數十里。

  然後耶律大石在遼水西岸的一處廢棄渡口設下了埋伏。他命人在渡口附近挖了大量陷馬坑,上面覆以枯草浮土,又將僅有的五百騎兵藏在一處低洼的柳樹林中。

  等到完顏蒲察的前鋒騎兵踏入陷馬坑區域、陣型大亂之際,他親率步卒從正面發起反擊,同時那五百騎兵從側翼殺出,直擊金軍側後方。

  完顏蒲察的騎兵在陷馬坑中折損了將近百餘騎,陣型被切割得七零八落,又被遼軍步騎兩面夾擊,最終大敗而逃。

  這場勝利,在金國勢如破竹的攻勢中,並不算什麼?

  可這已經是遼國難得的勝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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