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3章 保甲制度和理學大老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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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挖?」

  「對。挖它的根基。」

  「摩尼教之所以能攏住人心,是因為它做了官府本該做、卻沒有做到的事。

  那朝廷要做的,就是把這件事重新拿回來,官府比摩尼教更及時地賑濟災民,比摩尼教更公正地調解糾紛,比摩尼教更貼心地理順民情。

  百姓有了更好的選擇,誰還會把身家性命託付給一個來歷不明的教派?」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當然,對於那些借著摩尼教之名聚眾斂財、圖謀不軌的核心人物,該抓的抓,該殺的殺,絕不能手軟但要抓要殺,也得先讓百姓看清楚朝廷殺的不是他們的「教友』,而是那些躲在教友背後吸血的蠹蟲。這一點,比殺人本身更重要。」

  「其二是分!分化他們的理念,摩尼教以秘密結社而聞名,這是他們出現亂象,和朝廷覺得不可控的根本!」、

  「他們也被追殺了百年了,當了百年的老鼠,總有人心思會變!」

  「朝廷應當給它一個能行走在陽光下的機會,但前提條件是,必須放棄秘密結社這件事?」趙佶聞言問:「那他們能做得到嗎?」

  「肯定有許多人不同意,但也有許多人會同意,想生活在陽光下,是每個人都渴望的權力!」吳曄早就料到宋徽宗會如此問他,說道:

  「就如臣剛才說的一樣,這天下有九成的信徒,都是普通人。他們對於秘密結社,提著腦袋去信仰這件事,肯定不會那麼熱忱!」

  「那些希望靠秘密結社去收攏信徒的,咱們就打壓,分化,如果願意放棄秘密結社的,就給予一定的扶持!」

  「一邊是當過街老鼠,一邊是有好處又能保住性命,大多數人會知道如何選擇?」

  「而且這種因為理念去分化出來的教派,彼此之間的仇視,甚於他們對於其他教派的仇恨!」吳曄這句話說得意味深長,這並不是他自己胡言亂語,而是從後世的某些教派中看到的一些現象。趙佶聽得半懂不懂,不過並不妨礙他理解吳曄給他描繪的美好的未來。

  「先生這次忙著處理巫硯的事件和摩尼教,是否是因為……」

  「摩尼教之亂,和十年後的災劫有關,如果在災劫來臨之前,官逼民反的話,江浙一帶可是我大宋的經濟中心!」

  「在貧道看到的未來中,摩尼教的叛亂,雖然最終被鎮壓下來,可是大宋的國本也被動了!開始走向衰落………

  吳曄挑著自己能講的,把關於方臘起義帶出來的後果,說給宋徽宗聽。

  「浙閩一帶會發生的那場摩尼教叛亂。其聲勢之大、蔓延之快,遠超朝廷的預料。

  兩浙路的州府縣鎮,會在數月之內接連陷落,叛眾聚至數十萬,東南半壁為之震動。」

  趙佶的瞳孔微微一縮,但仍舊沒有出聲。

  「朝廷當然會派兵平叛。」

  「而且最終也確實平定了下來。但這場叛亂,對大宋國本的傷害,卻遠遠不止陣亡的將士和消耗的錢糧那麼簡單。」

  「那時候,東南尤其是兩浙路已經是大宋朝廷最重要的賦稅來源之地。

  蘇州、杭州、湖州、明州、越州……這些地方的絲綢、瓷器、茶葉、鹽鐵,每年支撐著朝廷近一半的財政開支。

  漕運的糧食,也大半仰賴江南。」

  「而這場叛亂,徹底打爛了這一切。」

  吳曄的聲音不高,卻每一個字都無比清晰:

  「戰火所過之處,農田拋荒,市鎮焚毀,商路斷絕。那些世代以織造為生的機戶,或是死於戰亂,或是流離失所;

  那些經營了數十年的茶園、瓷窯,一把火就化為灰燼。

  叛亂平定之後,東南的經濟元氣,花了整整十幾年都沒有恢復過來。」

  「朝廷為了平叛,調集了十餘萬禁軍,耗費了數以千萬計的錢糧。

  這些錢糧從哪來?只能從其他各路加征。而加征的結果,就是原本還算安定的地方也開始民怨沸騰,從而埋下了更多不安定的種子。」

  「更致命的是這場叛亂之中,朝廷為了迅速平定局勢,不得不授予地方將領更大的兵權和自主決斷之權這些權力在叛亂平定之後,並沒有完全收回。原本以文制武的格局,因此而受到了嚴重的動搖。武將坐大、朝廷權威削弱的隱患,從此種下。」


  吳曄給趙佶說的,不過是一個看似故事的未來。

  可趙佶聽聞之後,卻真的沉默下來。

  因為不管吳曄說的是不是故事,如果故事中的東西發生的話,必然會動搖國本,這是毋庸置疑的。他腦子裡迅速將吳曄說過的故事,悄然盤一下。

  趙佶這大半年來,已經惡補了許多當皇帝的知識,並非腦子空無一物。

  結果他發現,吳曄說的都對。

  如果兩浙路的民間情況,真如吳曄所言,那麼摩尼教的叛亂,必然會引起一系列連鎖反應。不是摩尼教強大,而是作為帝國稅收核心的兩浙路,經不起這樣的折騰。

  哪怕不是吳曄描繪中那種可怕的規模,就是小一點的叛亂,對於大宋的錢袋子的傷害,都是不可逆的。而吳曄給趙佶指出了另外一個可能。

  那就是如果叛亂過多的話,平叛的成本對於整個大宋而言,也是一筆不小的負擔。

  同樣的,過於依賴軍隊去平叛,也會逐漸增加許多武將手中的權力,變得不可制衡。

  想到吳曄的處理方式,能在問題爆發之前,將問題扼殺在搖籃里,不知道為他消除了多少隱患。「善戰者無功,說的就是先生這般人物!」

  趙佶對吳曄,心服口服,朝著吳曄拱手,吳曄不敢拿大,趕緊回禮。

  「陛下折煞臣了。臣不過是個山野道士,僥倖窺得幾分天機,又恰逢陛下聖明,願意聽臣說這幾句逆耳之言。

  若換一個剛愎自用的君王,臣這些話怕是剛出口,就被拖出午門斬首了。哪裡還有什麼功勞可言?」「先生若是山野道士,這天下可沒有什麼高道了!」

  「這件事,朕會放在心上,而且會按先生的要求,嚴格執行!」

  趙佶給了吳曄一個承諾,吳曄默然不語。

  當皇帝決定執行他的政策的時候,意味著自己在參政的道路上,越走越遠了。

  他遲早是要干政了,因為他的許多政治理想,必須通過影響皇帝去執行。

  但他一直小心翼翼地,去控制自己干政的步伐,因為作為一個妖道。

  他對於朝堂的染指,每一步都會走的比其他士大夫更加辛苦和危險。

  在摩尼教這個問題上,趙佶又詢問了他一些細節上的問題,然後自然而然也提到巫現的問題。吳曄提出了許多自己的看法,主要是他自己知道的,在北宋之後為何巫觀會逐漸消失的原因。其實說白了,真正核心的原因就兩個。

  一個是隨著封建社會制度的發展,皇權對基層的掌控變得越來越強,這其中比較值得說道的,就是戶籍保甲制度的完善。

  戶籍保甲制度,本來是王安石變法的產物,可是黨爭帶來的後果,就是他留下來的東西,被反覆廢棄和恢復中,推廣變得十分艱難。

  其實就算到現在為止,宋徽宗和蔡京等人,雖然號稱偏向新黨。

  可是當年那個男人留下來的政策,又真正執行了幾分?

  而讓巫現失去生存土壤的是,元明之後理學徹底成為主流的思想,從佛道二教手中奪走了對形上學的解釋權。

  如今的儒家處在一個十分尷尬的地方。

  就是它們雖然掌握了世俗的政權,卻對形上學的思想上的構建,出現了滯後性。

  程朱理學中最重要的夫子朱熹,還沒有真正站上歷史的舞。

  而且就算是朱熹完善了程朱理學,終南北宋二朝,理學都沒有真正興起。

  也就是在蒙古人入主中原之後,理學才迎來自己的時代。

  所以想要消滅巫觀的方法,吳曄有。

  可是這兩種方法,都不那麼容易實現,首先是王安石留下來的政治遺產,光一個改革兵制,已經不知道動了多少人脆弱的心靈。

  要是吳曄再親自推動保甲制度的迅速成型,哪怕它是歷史的趨勢。

  也會惹上許多麻煩。

  至於理學………

  要不要讓它提前出現,吳曄心思複雜。

  理學這隻老虎要不要被放出來,吳曄其實一直猶豫。

  對於一個妖道而言,放出理學而言,對於他是不利的。

  但吳曄也要承認,雖然理學在後世,會造成許多的問題。

  但放在這個時代,對於整個天下而言,卻是有利的,關鍵是理學放出來,他的人設就崩了。所以這個,還是徐徐圖之吧……

  趙佶對於吳曄如何消除巫觀的答案,還充滿期待。

  吳曄想了一下,決定讓自己再想想,才回答這個問題。

  「官家,皇宮到了!」

  兩人一路閒聊之間,馬車已經進了皇宮。

  趙佶聽著外邊的吩咐還失落了一會。

  吳曄下車,並恭敬請皇帝下車。

  「師父~!」

  君臣二人剛剛站定,已經有一個少年拚命揮手,朝著吳曄飛奔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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