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歌未竟,東方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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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鏡頭漸遠。

  月華如水,浸透庭院。

  李賀眼底不再是之前的沉鬱,取而代之的,是一點灼灼的光。

  那是對美的痴迷,對藝術的執念,對生命最後的眷戀。

  前途仍晦暗,病骨仍支離。

  但只要有這樣的琴音可聽、有這樣的詩句可寫、有這樣的剎那可活——

  生命,便永遠值得沉醉,值得痴狂,值得為之一哭。

  「卡!」

  隨著王導一聲令下,拍攝暫停。

  現場許多工作人員都下意識地長出了一口氣,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間已經屏住了呼吸。

  攝像師放下沉重的機器,揉了揉酸脹的肩膀,大步走向江離,由衷地豎起拇指:「小江老師,我拍了二十年戲,從沒見過有人能把古詩念得這麼震撼。你剛才那句『崑山玉碎鳳凰叫』,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江離整理了一下寬大的衣衫,謙遜一笑:「您過獎了。李賀的詩本就奇詭瑰麗、氣象萬千,我只是盡力去還原他當時的心境。」

  扮演李憑的古典音樂演奏家也走過來,他看著江離的眼神里滿是遇到知音的欣賞與讚嘆:「小兄弟,你這表演真是絕了。我彈了這麼久箜篌,今天是頭一次覺得,我的琴音真的能『石破天驚』,真的能『動紫皇』。」

  江離笑了笑:「是您的琴音太動人,我只是如實反應罷了。」

  演奏家連連搖頭,感慨萬千,「真不愧是能讓央視都動心的演員,這份功力,名不虛傳。」

  「你就別謙虛了。」王導大步走來,拍拍江離的肩膀,「今天這兩場戲,絕對是我執導生涯的高光。」

  他環視一圈,聲音洪亮:「你們知道嗎?很多演員能演好古人的形,但演不出古人的神。他們穿著古裝,說著台詞,骨子裡還是個現代人。但江離不一樣。」他指著江離,「他能讓李賀活過來,讓觀眾看到一個真實的、有血有肉的詩人。」

  王導頓了頓,話鋒一轉,語氣緩和了些:「對了,有個央視的隨行小採訪,就幾個簡單的問題,不耽誤你太多時間吧?」

  江離點頭:「沒問題,王導。」

  攝像機重新架好,燈光師迅速調整了角度。

  柔和的光打在江離身上,將他清俊的眉眼映襯得如同古畫中人。

  江離坐在一張古樸的太師椅上,身後是滿牆的竹簡和古籍。

  「江離老師,準備好了嗎?」提問的記者是個年輕的女孩,聲音清脆。

  「可以開始了。」

  攝像機紅燈亮起。

  記者舉起話筒,切入正題:「江離老師,剛才看您的表演,真的讓人為之震撼。能和我們聊聊,您是如何理解李賀這個人物的嗎?」

  江離沉吟片刻:「李賀是個矛盾的人,才華橫溢卻一生不得志,身體孱弱卻精神強悍。他比誰都清楚自己的生命短暫,所以他要與天爭、與命斗,要在有限的生命里,把胸中積鬱的錦繡文章全部傾吐出來。」

  「這種『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決絕,很打動我。」

  記者被他話語中的力量吸引,眼神發亮,不禁追問:「那您在生活中,有沒有哪一首詩詞,也曾帶給您類似的感覺?那種不向命運低頭的力量感?」

  江離微微一怔。

  這個問題,有些出乎意料。

  現場安靜下來,連監視器後的王導都好奇地抬起了頭。

  幾秒鐘的沉默後,江離的腦海中,浮現出那首熟悉的詞。

  「有。」

  他的回答只有一個字,卻擲地有聲。

  「我最喜歡的,是《賀新郎·讀史》。」

  他聲音陡然一沉,帶著歷史的厚重感,緩緩吟誦:「人猿相揖別。只幾個石頭磨過,小兒時節。」

  「銅鐵爐中翻火焰,為問何時猜得?不過幾千寒熱。」

  「人世難逢開口笑,上疆場彼此彎弓月。流遍了,郊原血。」

  他的聲音逐漸高亢,帶著一股悲憫,更帶著一股不屈的質問,愈發堅定:

  「一篇讀罷頭飛雪,但記得斑斑點點,幾行陳跡!」

  「五帝三皇神聖事,騙了無涯過客。有多少風流人物?」


  「盜跖莊蹻流譽後,更陳王奮起揮黃鉞!」

  「歌未竟,東方白!」

  詞聲落下,現場一片靜默。

  所有人都被那股橫貫古今、問天問地的磅礴氣勢所震懾。

  記者過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追問道:「為……為什麼是這首詞?」

  「因為,」江離的目光如炬,「李賀的抗爭,是一個天才個體對不公命運的抗爭。而這首詞,則把視野擴大到了整個人類歷史長河。它寫的不是一個人,而是千百年來所有不甘被命運擺布的人。」

  「無論是李賀的『我將斬龍足,嚼龍肉』,還是這裡的『更陳王奮起揮黃鉞』,都是同一種精神——一種不向命運低頭的倔強,一種對既定秩序和不公命運的發問與挑戰。」

  「李賀用詩歌斬龍嚼肉,是文人式的反抗;而詞中從盜跖、莊蹻到陳勝、吳廣,則是付諸刀劍的現實鬥爭。方式不同,但內核都是一致的。」

  「它讓我看到,個體的掙扎,對不公的反抗,從來不是孤立的,而是貫穿人類歷史的永恆主題。」

  王導在監視器後面看得入神,猛地一拍大腿,轉向身旁的編劇:「老張,劇本里還有陳勝那段吧?」

  「有啊,原定是找別的演員來演。」編劇正沉浸在剛才的氛圍里,聞言一愣,連忙翻了翻手裡的資料,「大澤鄉起義那段,戲份很重,挑戰性也極大,原定是找一位老戲骨來壓陣的。」

  「不用找了。」王導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就讓江離來演陳勝。」

  採訪還在繼續,但王導已經聽不進去了。

  等採訪一結束,他立刻沖了過去。

  「江離!」

  江離看著他興奮到有些反常的神情,眨了眨眼。

  「王導?」

  「我忽然想到一個角色,一個可能比李賀更適合你,更能讓你發揮的角色!」

  「什麼角色?」

  「陳勝,那個喊出『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的陳勝!」

  一旁的記者嗅到了大新聞的味道,職業本能讓她立刻把話筒遞了過去:「江離老師,您會考慮挑戰陳勝這個角色嗎?」

  江離沉默了。

  這一刻,他的心中也掀起了波瀾。

  李賀,是詩中之鬼,他的反抗是用筆墨,用想像,在精神世界裡「斬龍足,嚼龍肉」,是一種極致的浪漫與悲愴。

  而陳勝,是華夏第一次農民大起義的領袖,他的反抗是用劍、用血,在現實世界裡「奮起揮黃鉞」,是一種決絕的現實與壯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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