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民國二十九年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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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國二十九年,這最後的一頁,似乎就在陳家峪那染血的懸崖頂上,被呼嘯的寒風翻了過去。

  太行山深處,雪花開始無聲地飄落,覆蓋了戰場的焦黑與暗紅。

  表面上看,晉西北迎來了短暫的寧靜。但獨立團從上到下,但凡嗅過硝煙味的老兵心裡都跟明鏡似的——這和平,脆得像窗戶紙,一捅就破。

  它絕非天上落下的雪花那般純淨,反倒更像那壓城的黑雲,沉沉地悶著,不知在哪一刻,就會炸開更猛烈的雷暴。

  不過,仗既然暫時告一段落,年,總還是要過的。

  陳家峪一戰後,獨立團難得喘了口氣,竟過了個歡聲笑語的好年。戰士們換上了邊區被服廠趕製出來的新棉衣,雖然棉花絮得厚薄不甚均勻,染布的土靛藍也深淺不一,但穿在身上,那股子從里透到外的暖意,讓一張張飽經風霜的臉上,都漾開了發自內心的笑容。

  「他娘的,老子用一把佐官刀,硬是從張萬和那摳門鬼手裡,給你們摳出這批棉衣來!容易嗎我!」

  李雲龍叉著腰,站在操場上,看著換裝後精神不少的戰士們,嘴上罵罵咧咧,可臉上那得意勁兒,藏都藏不住,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此刻,他更是像個卸了磨的驢,舒坦得沒個正形。

  人直接歪在了炊事排那張燒得暖烘烘的土炕上,身前的矮木桌上,擺著個粗陶酒壺,裡面是炊事班自己釀的地瓜燒,旁邊還有一小碟剛出鍋、炸得焦香酥脆的花生米。捏一顆扔進嘴裡,「嘎嘣」一聲咬開,滿口生香,再「滋溜」抿上一小口辛辣的地瓜燒,那股熱流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

  這舒坦勁兒,別說團長,眼下就是給個師長,他李雲龍也未必肯換!

  張雲笙在一旁瞧著自家團長這做派,心裡是又好氣又好笑。明明是被旅長罰到炊事排掏鍋灰的,這可倒好,半點受罰的覺悟都沒有,倒反客為主,把這當成療養院了。

  可還能咋辦呢?攤上這麼個團長。自己團長,自己不慣著,誰慣著?

  他搖搖頭,把手裡剛幫李雲龍搓洗好的軍裝用力擰乾,水嘩嘩地流進盆里,胡亂在舊軍褲上擦了擦手,正準備起身去晾衣服。

  「誒!臭小子!」

  李雲龍的大嗓門又響了起來,他眯著眼,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要緊事,叮囑道,

  「老子的衣服洗好了可別又讓秀琴那丫頭拿去縫!她……她最近看老子的眼神,他娘的不太對勁!燒得慌!」

  他嘟囔著,語氣裡帶著點罕見的窘迫。

  如今全團上下,就連新兵蛋子都瞧出了苗頭,趙家峪那位能幹又俊俏的婦救會主任趙秀芹,十有八九是看上他們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團長了。偏偏就李雲龍自個兒,還跟個沒事人似的,或者說,是在那兒揣著明白裝糊塗。

  「知道啦,團長!」

  張雲笙嘴角微揚,露出一絲瞭然的笑意,也不點破,應了一聲,掀開那厚實的棉布門帘就準備出去。

  門帘一掀,一股凜冽的寒氣混著雪花瞬間撲了進來。

  時值深冬,十二月的太行山早已是大雪封山,天地間白茫茫一片。寒風像小刀子似的,卷著雪沫子直往屋裡鑽。

  李雲龍被這冷風一激,忍不住打了個響亮的哆嗦,趕緊又「滋溜」吸了一口地瓜燒,讓那火辣辣的感覺驅散寒意,嘴上卻不肯饒人,罵罵咧咧地抱怨:

  「臭小子!出門尾巴讓門夾了?趕緊把帘子給老子撂下!這點熱氣都讓你放跑了!」

  張雲笙無奈地搖搖頭,呼出的白氣在眼前凝成一團霧。

  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踩進沒過腳踝的積雪裡,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還沒走出幾步遠,就瞧見團部通信員小跑著朝後山來了。

  「雲笙!雲笙哥!」

  通信員也看見了他,臉上露出喜色,隔著老遠就扯開嗓子喊,聲音在寂靜的山谷里顯得格外清晰,

  「團長他醒了沒?我這兒有份晉綏軍那邊發來的電報,政委吩咐了,讓立刻拿給團長過目!」

  「晉綏軍?」

  張雲笙剛一開口,冷風和雪片就猛地灌進嘴裡,嗆得他咳嗽了一聲,

  「是……是楚雲飛團長那邊嗎?」

  「對!就是楚團長!」

  通信員緊跑幾步,兩人在風雪中狼狽地湊到一塊兒。他小心翼翼地從懷裡貼身處掏出那份電報,紙張還帶著體溫。


  張雲笙剛伸手準備接過來先看一眼,卻沒想通信員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臉上瞬間換上了一副八卦兮兮的表情,壓低聲音,興奮地問:

  「哎,雲笙哥,你跟弟弟透個底,村里那個趙秀芹趙主任……是不是真對咱團長……有那個意思啊?」

  張雲笙迅速掃了一眼電報紙上的內容,隨即將其折好塞進自己懷裡,沒好氣地揶揄道:

  「想知道?那你自個兒問團長去啊!」

  「嘿!你這不是埋汰我嗎?」

  通信員撓了撓被凍得通紅的耳朵,有些難為情,

  「我要是敢問團長,還用得著來問你?」

  張雲笙看著他那樣,不由得笑了,抬腳繼續往屋裡走,留下一句:

  「老話不是說嘛,女追男,隔層紗!就看咱團長這層窗戶紙,啥時候被人捅破咯!」

  說完,也不管通信員在原地琢磨,他轉身又回了屋。

  見他這麼快去而復返,李雲龍有些詫異地抬起眼皮:

  「嗯?你小子屬兔子的?撒泡尿的功夫就回來了?出去幹啥了?」

  張雲笙拍打著身上剛落上的雪花,從懷裡掏出那份還帶著一絲暖意的電報,放在炕桌上:

  「團長,是楚雲飛楚團長,特意給您發來了賀電!」

  「楚雲飛?他小子消息倒靈通!」

  李雲龍狐疑地拿起那張薄薄的紙,翻來覆去看了兩眼——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認識他,他可不認識它們。

  隨即便有些惱羞成怒地將電報拍在桌上,低聲罵了一句:

  「老趙這傢伙也不厚道!明知道老子斗大的字不識一籮筐,還讓直接拿給老子看!存心看老子笑話!雲笙,別愣著,趕緊給老子念念,楚雲飛這文化人又拽啥文了!」

  張雲笙是獨立團里鳳毛麟角的知識分子,認字斷文不在話下,就是那一手毛筆字寫得實在不敢恭維,曾被李雲龍調侃像是「像喝多了地瓜燒,東倒西歪沒個正形」。

  「好。」

  他拿起電報,清了清嗓子,用清晰的語調念道:

  「雲龍兄勛鑒:欣聞貴部於野狼嶺一帶,以雷霆之勢,圍殲日華北派遣軍戰地觀摩團之壯舉,消息傳來,弟不勝振奮,擊節讚嘆!此役實乃我抗日戰場之一大快事,足以揚我軍威,寒敵之膽!唯有一事不明,還望雲龍兄不吝賜教:

  兄究竟如何神機妙算,僅以一營之偏師,竟能全殲敵軍百餘名之精銳?盼覆。弟,楚雲飛。」

  李雲龍聽完哈哈大笑:

  「你聽聽!這楚雲飛可真夠意思,還特意發電報來祝賀!」

  李雲龍聽完,忍不住放聲大笑,震得炕桌都微微發顫:

  「哈哈哈!你聽聽!你聽聽!還得是楚雲飛這小子會說話!仗打完了還不忘發個電報來捧捧場!夠意思!」

  他一骨碌從炕上坐起身,背著手在有限的炕沿上來回踱了兩步,臉上滿是得意,對著張雲笙吩咐道:

  「回電!就這麼告訴他:

  我李雲龍可不敢邀功?要不是咱趙政委臨危不亂,指揮得當;二三營的弟兄們以命相搏,拿血肉之軀擋住鬼子特種部隊的偷襲,老子這項上人頭,早就讓旅長砍下來當夜壺了!嘿,到頭來,功過相抵,他娘的白忙活一場!」

  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什麼,特意扭頭叮囑張雲笙:

  「哦,後面這句『他娘的』就別發了,粗話,讓楚雲飛那文化人瞧見了,丟咱獨立團的人!」

  說完,他自己先憋不住,嘿嘿地笑了起來。

  「就這樣回!另外,再給他加上一句,」

  李雲龍大手一揮,帶著一股子江湖豪氣,

  「等明年開春,路好走了,老子派人給他送一把真正的鬼子佐官指揮刀過去!謝謝他上回支援咱的那批軍火!這人情,咱老李給他記著呢,這就算還上一份了!」

  「是,團長!我這就去擬電文!」

  張雲笙利落地應下,轉身便要去找紙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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