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改造村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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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高紮起褲管子,脫了草鞋,邁開大長腿兩步到了水裡。梁江生把背上負著的六角竹簍往水流緩慢渾濁的地方,貼著水邊緩緩走過去。也是憑著從小到大練出來的手感,覺著裡頭分量差不多了,把竹簍抬離了水。用力晃走了泥沙之後,竹簍里就剩下一些噼啪亂跳的泥鰍、小魚。

  如此這般反覆操作了好幾次,得了小半簍小魚小蝦小泥鰍,才罷休。

  「娘,柴刀給我。」

  陳二妹把柴刀給了梁江生,梁江生就著水邊一叢亂竹,隨便砍了些細枝——還順便一刀砍斷了一條欲咬人的竹葉青。回到母親身邊坐下,開始劈細竹子,現編黃鱔籠子。

  抓黃鱔是個更精細的活,要下套子。但小魚小蝦、黃鱔螺絲,好歹是口葷腥。是這邊農戶家解饞下飯的恩物。

  陳二妹看著嫻熟幹活的大兒子,看著看著,眼淚又跟斷了線的珠子似的,撲簌簌掉下來。

  梁江生低聲說:「娘,別哭。我們要去救石生了。」

  陳二妹的眼淚一下子止住,晴天萬里:「什麼?」

  梁江生道:「蘿蔔頭抓壯丁,通常分成兩種,一種是做苦役勞工,一種是收編進安民隊,做偽軍,幫著他們打打殺殺。因為蘿蔔頭自己,人太少了,治不住我們這麼大的土地!」

  「在分好類之前,他們會把人集中關在一個叫做『役所』的地方,就跟我們趕牛一樣,白天把人趕去做苦工,晚上把人趕回來休息。在這個過程里,挑選出那些心狠手黑的,去安民隊。」

  陳二妹一聽,又急了:「石生心底又軟人又好,肯定會被送去做苦役的!要怎麼救人啊?!江生,你們這次過來,有沒有大炮?如果有大炮就好了,直接轟爛了江口鎮的城牆,衝進去放人!」

  梁江生沒什麼意義地張了張嘴巴,眼底滿是驚愕,把刺進手指肚的竹刺吮吸出來,他才哼哼道:

  「娘。爹當年就說你性格要強剛烈,是個能頂事的。看來我這脾氣,是像你啊……大炮,是沒有的。擲彈筒有,但不多。要等調配過來才能就位。所以,娘,你敢不敢混進城裡去,首先,跟我們的交通員碰頭,第二,想法子見到石生,摸清楚裡面的情況,到時候把情報帶出來。配合我們的攻打,一發把所有被抓了的鄉親全部一起救回來?」

  「敢!必須得敢!!」陳二妹斬釘截鐵的!

  把黃鱔套籠編好放下,梁江生幫陳二妹挑起漿洗好的衣服,朝著村子裡走去。

  寺田村連綿成片、歷經三百多年的灰瓦檐上,猴子爬樹般滿布了人。各種木方木材,靠著村子裡的青石板路,整齊有序地堆放,上面用粉筆劃拉出記號。還有不知道從哪裡倒騰回來的釘子、角鐵、榫卯……

  小心翼翼地繞過一處木方堆放之處,看了一眼帶頭騎在梯子上熟練幹活的賽華。

  在教鄉親們造土炸彈土地雷,分發彈藥的空隙,賽華和徐政委繞著村子走了一圈,發現寺田村許多房屋是明清時候留下的老房子,有巨大的鍋耳牆、挑高瓦檐,幾乎家家戶戶都有閣樓或架空平台……他們想到個法子,通過前後勾連,把閣樓連成一片,天上地下,以五五梅花之數,留出二十五個出口。

  天上地下,成兩片區域。

  這樣一旦蘿蔔頭從地上來了,他們就能夠在天上反攻。

  如果蘿蔔頭炸天上的木橋,那他們就通過地上的村巷陌道,干他丫的!

  萬一不敵,那就撤退!

  這法子聽起來太過異想天開,梁烏頭抽了兩袋煙才答允。答允原因,也不在別的,全因為提這想法的,是游擊隊。否則的話,梁烏頭原話「老子早就一巴掌把發夢話的扇落西江河了」!

  抬頭看著頭頂結結實實的架空通道,如同一條長蛇,只見身子不見首尾。過人高的鍋耳牆後,梁葫蘆穿著大圍裙,正一絲不苟地往新挖出來的出口邊緣抹灰偽裝……

  陳二妹不禁念叨:「賽華妹子真厲害,簡直不像個女人。如果不是你親口告訴我,這個在村子天上修橋的主意是賽華提出來的,真沒想到她還是個識文斷字的千金大小姐……她說,有,有親戚在一個叫舊,舊金山的,的地方,那些華工天天被工頭逼著趕工,趕得沒法子,各種法寶琢磨出來。琢磨出這麼在天上架橋的法子。親戚匯錢回來,跟她提過……這都什麼神仙親戚,為什麼我們家沒有?」

  梁江生說:「娘,你小點聲。別被人聽見了。」

  「怕什麼,我是誇她!」

  「誇她沒錯。但,賽華不高興聽到別人提她過去的。」梁江生壓低聲音對陳二妹說。

  孰料賽華已聽見了,在頭頂道:「誰說我不高興的?我高興得很!」

  把多餘的幾口釘子咬住,像只靈活的猿猴從梯子上下來。

  賽華兩眼閃閃發亮:「如果不是蘿蔔頭打進了珠江口,我本來是要過去省城讀大學的!省城淪陷沒幾天,我老家梁金山也沒了……他們直接開了飛機來炸,把村口的兩座更樓炸成了廢墟,蘿蔔頭如潮水般沖了進來。本來村長要把我們藏去眾樓樓頂上,從前土匪來,都這樣的,集體躲著,用槍往外打,基本上可以平安過關,我爸說不行,那樣被人堵住了死路一條,於是就各自分散。男丁上前抵抗,婦兒往後撤……」

  村子被攻破淪陷的慘狀,隨著賽華述說,徐徐在陳二妹面前展開:「那一天一夜,我們村二百八十二口男丁,全部戰死,沒有一個慫的。豆丁們被藏進洋船最先送走,然後輪到我們女人,我是支書的女兒,我爸我大哥二哥打仗沖最前,我走就要留最後。他們竟然明知道船上全都是平民老百姓,還直接用擲彈筒炸。我看著船沉了,帶大我的姐姐(即自梳女)就在上面……」

  陳二妹道:「姐姐……用得起姐姐的,都是大戶人家。賽華妹子,你是正經的大小姐啊……大小姐在蘿蔔頭面前,也這麼慘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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