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糟蹋斯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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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老虎慌得很,滿臉橫肉直抖:「你、你不是被槍決了嗎?!你、你不是才過了頭、頭七嗎?!你不要來找我崽麻煩啊!是你不好,我事先警告過你的,不要帶著那些學生哥搞事,是你非不聽!你,你全家被殺,是那個蘿蔔頭佐藤下的死命令……不要來找我麻煩啊……」

  拖長了的尾音震顫得能抖落碎屑來。

  馮阿娟眼珠收回眶子,兩眼一翻,又一睜眼,臉上閃過一絲茫然。定了定神,道:「冼校長說,他只想要看看書看看報紙,知道你有難處,會幫你講好說話咯。」

  黃老虎大喜,擦擦腦門上不知啥時候冒出來的汗珠子:「好好好,乾媽疼我。阿俊,給我發散了兄弟手足,把江口鎮的報亭里的書報有多少要多少,全部弄回來。一個鐘頭之後我要見到!」

  「是!」

  紅阿俊大聲應著,迅速叫了十來號人,在院子裡集結。黃老虎滿意地點頭:「對,帶精兵隊的去。」

  「那必須的!」

  隨著紅阿俊恰到好處的的馬屁動靜落下,這一群地痞不像地痞,流氓不像流氓,胸前貼著膏藥布簽,腰上別著各種拉拉雜雜裝備的安民挺身隊精銳隊員,魚貫離開了黃老虎的院子。

  一個鐘頭,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在陳二妹的安撫下,伢伢安安穩穩地睡到自然醒。這是從來不曾有過的,黃老虎喜得後腦勺都要開花了,看著紅阿俊帶著人回來了,護送了滿滿三大框搜刮到的印刷品——報紙、書本、畫冊,就連街上月曆女郎海報,都給撕了過來。

  那穿著旗袍,搔首弄姿的女郎曲線玲瓏的,馮阿娟趕緊把海報給燒了。回頭對黃老虎說:「很好,我親自押送這些東西到文塔去,焚燒祈福。不過這樣一來,我損耗太大,回頭要休養一段日子,你就不必再找我了。另外,我走遠水路,法金翻倍,這是規矩,你懂的啦?」

  黃老虎此刻對馮阿娟信任無比,笑著說:「懂,懂,兩隻雞,兩包米,早就準備好了。我讓我大徒弟送仙姑到船上去,擔保不用您費一點心!」

  馮阿娟提醒道:「那些字紙記得用油紙包好咯。否則的話,那邊不收貨的。」

  黃老虎一疊連聲答應著,恭敬得不得了。忽然之間,他說:「江邊就有文塔啊。仙姑,要不我們就近,直接在鎮上的文塔來送?怎麼說,我們這鎮上,也是出過狀元郎的,風水文運咋說也比寺田村那個出和尚的好?」

  陳二妹不由得緊張了起來,轉臉盯著馮阿娟。

  馮阿娟面帶微笑,鎮定自若,說:「好啊。那就聽你的。」

  事後過了許久,陳二妹想起來還會為了自己當時的驚慌感到啞然失笑,「還是缺乏鬥爭經驗啊。」

  那是後話,按下不表。

  黃老虎帶著馮阿娟陳二妹,小二十號徒子徒孫前呼後擁穿街而過,引來路人紛紛側目。如此招招搖搖來到了媽祖廟旁文塔路上,順著斜坡看下去,看到文塔那灰綠琉璃瓦閃著寶光的瓦面。

  陳二妹突然叫:「不行。不能過去。」

  應聲站住,眯起了眼睛看向她:「怎麼不能去,整個江口鎮的人都知道,文塔周圍是風水最好的地方。這江口鎮上,還沒有我黃老虎去不了的街巷咧……」

  說完,黃老虎繼續走。陳二妹道:「真不能去。那地方是個白虎位,風水先生看過了,那地方,利女不利男。你搞了那麼多,不就是為了你崽和你。難道就為了圖省事,三十六拜都拜了,怎麼能差這一哆嗦?我覺得,還是要按照仙姑的話,乖乖照做,不要自己自把自為的好!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啊!」

  臉上已經多了好些不耐煩,黃老虎毛毛蟲般的眉毛皺在一起:「我呸,你又懂?你就是個來幫手的,現在妹仔大過主人婆了?我信仙姑還是信你!」

  一直沉默著,馮阿娟其實也在躊躇,要如何擺脫黃老虎才好。恰好這時候,身後響起了汽車鳴笛,周圍路人腳底下一頓猛掄,跟躲瘟疫似的四處走避。混亂中,一輛掛著膏藥旗的汽車呼嘯而過,朝著斜路頭朝下猛向文塔的方向沖……

  停下了腳步,馮阿娟指著已看見一角的媽祖廟碼頭:「大侄子,你說那邊還能過去麼?」

  「能!怎麼不能!」黃老虎嚷嚷聲還吊在半空,戛然而止,就很有些滑稽。

  三層高的文塔,用附近最緊緻的花崗岩打磨砌成,足足有三個巴掌厚,歷經了多少年的風雨及焚化了多少學童書生的字紙,仍舊風雨無阻。日本人現在把它裡頭的灰燼清理了,窗封了,用槍「喚」來鎮上積年的老泥水工,讓他們日夜不停糊泥加固造針牆槍口,生生熬死了兩個年紀最大的老師傅,也把文塔改成了一個能跑船能鳥瞰能架歪把子機槍的制高點。

  看了一眼臉色一陣紅一陣白的黃老虎,馮阿娟沉著地道:「走吧。還是按照原來說好的辦。我當了幾十年問米婆,什麼神鬼沒見過,這些事不會短缺你的。」

  黃老虎撓撓肥厚的後脖枕:「也是,又不是什麼值錢貨。行了,走,我就不送了。阿俊,你送她們到碼頭!」

  ……

  上了船,仍舊一個船身一個船尾,逆流而上,速度就慢了許多。陳二妹使出渾身勁兒划槳,渾然不覺疲倦……還是馮阿娟叫了歇歇,才放了漿,任由小船順著河灣水流進了平靜的分叉靜瀝,朝著上灣村碼頭的位置飄去。

  「咯咯咯……」

  「別吵!」陳二妹踹了一腳被綁了腳還折騰得肥雞,剩下的倆雞擠成一團,好像河邊被霜凍過了的棕櫚樹,陳二妹怕雞死了,給它們餵了些水。

  船在上灣村靠了岸,馮阿娟眯了眯眼睛:「二妹姐,你崽呢?不是說了會來接我們麼?你我二人帶著這麼多東西從上灣村經過,不好過啊。」

  雖然沒有看到梁江生的身影,陳二妹還是信心十足:「大崽從前就很生性,如今愈發乖了。肯定會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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