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5章 剝繭(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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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65章 剝繭(下)

  羅彬瀚最初注意到這件事時還不是很相信自己的感覺,因為他在地下待得太久了,對時間的感受很容易產生混淆。但是當一整個夜晚安然過去,而他在天亮後好幾個小時才第一次發作時,這件事就不能再用幻覺來解釋了。除非他鑽進地底時整個世界的晝夜節律都悄悄放慢了一倍,否則就說明現在的他竟然可以堅持七八個小時才抵達極限。

  他不認為這種進步是自然而然發生的,恰好就在他鑽進地底的那段時間裡。想合理地解釋這種適應性是從何而來,他就不得不面對那樁發生在堆戶廳中的意外事故。那真的只是意外嗎?或者是某種所謂的命運安排?他在歸途中總是忍不住這麼想。而當他捏著那兩隻幼體思考這件事時,他就會覺得這兩個小東西看起來格外的脆弱。它們的鱗片軟得像塑料膜,肚腹處更加脆弱,只要他稍微用力地捏緊————但這終究只是想一想。他不相信那場圓廳中的屠殺是因為他而發生的。

  在抵達丘地的三天前,那隻斷尾的幼體首先睜開了眼睛。它已經比十幾天前長大了一圈,只能非常勉強地擠在口袋裡了。過去長在它眼臉底下的那層白膜縮了回去,不再妨礙它觀察這個光亮而荒涼的新世界。當它第一次盯著他時,羅彬瀚終於百分百確信它和當初從地縫爬出來的生物是同一種。於是當他再把割破的手指遞到它嘴邊時,心裡就悄悄地警惕起來,知道這一次它可能會有不同的反應。如果它也像成體那樣喜歡傷人,他就必須要給它一個教訓。

  他的顧慮最終沒有化為現實。這隻幼體在看見流血的傷口時只是遲疑了片刻,像在辨認這究竟是不是它平時吸食的東西。它很快就確定了,並且也像平時一樣進食,只是在進食期間,它那雙難以琢磨的眼睛一直盯著羅彬瀚。他很難指望那眼神的意思是感激,不過至少當他警告性地捏開它的嘴時,它沒有再像要嚼碎獵物一樣折磨他的手指。在這方面它們倒是比人類嬰兒聰明得多。

  在它睜眼後的第二天,另一隻幼體也順利地看見了這個新世界。羅彬瀚很想知道它們的視力水平如何,是否真能看清楚遠處或靜止的東西,但他沒有很好的辦法來進行檢驗。

  它們在睜眼以前就對外界的風吹草動非常敏感了,也能輕鬆地避開地形上的障礙。他猜測這是依靠嗅覺和觸覺做到的,沒準它們也還更多的感官系統。另外,儘管沒有明顯的外耳組織,它們對最細微的聲音也有所反應。

  還有一個推翻了他初始印象的重要事實是,這些幼體的發聲能力實際上也不弱。他一度認為這種生物是啞巴,後來又以為它們只會發出一種固定的叫聲,就是那種蟋蟀振翅似的動靜。直到兩隻幼體開始互相嬉鬧時,他聽見它們竟然能發出好幾種截然不同的叫聲:「唧唧」只不過是其中最常見的一種,此外還有調子拉長後的「滋滋」、「嘶嘶」,利用了牙齒撞擊而發出的「咔噠」,以及一種從喉管內噴出的低沉氣音,聽起來有點像是「吼啊」。

  他不認為這些叫聲已經複雜到能夠被看作是語言的程度,不過至少能讓它們表達出一些基本的想法和態度。他知道「唧唧」一般出現在飢餓或有其他需求的時候,而「咔噠」是即將伸出爪子猛踩對方腦袋的前兆。另外的幾種他則沒有搞明白,似乎應用的場景更複雜些。

  有那麼一兩次,出於純粹的消遣目的,他試圖教會這兩隻幼體說他母語中的詞彙。他想讓它們自己說出「餓了」或是「吃飯」,斷尾巴的那一隻壓根就不理會,而另一隻雖然態度上還算友好,卻也只是對他「嘶嘶」地回應。他估計它們的發聲結構根本就不支持這些音節。不能指望所有的外星生物都像米菲一樣全能,不過至少它們在語言天賦上已經比菲娜強得多,也許因為它們是種群居生物。

  菲娜會如何看待這兩個他帶回的俘虜呢?當他穿過已經被風吹得非常稀薄的灰燼荒原,遠遠望見丘地的輪廓在天邊出現時,這個念頭在他腦袋裡轉悠起來。他心裡湧起奇特的思念之情,即使此前他從未覺得自己跟菲娜真有那麼深厚的恩誼。他並不是個非常負責的飼主,總是一有事就忘了它的存在,可最後卻是菲娜卻跟著他跑到了這個地方。就算這裡頭有一些機緣巧合的成分,它待他也已經夠意思了。他想到這些,心裡便盼望能早點瞧見它,確定它在他出去的幾十天裡一切正常。這陣子它過得怎麼樣呢?這裡的水和食物對它合適嗎?它是否也擔心過他在外頭的安危?

  他懷著滿心關切走向草藜叢生的丘地,幾乎是剛踏進草叢的瞬間,有個低矮的身影立刻竄了出來,向他這個歸鄉遊子報以最積極的問候。

  「哎呀!」路弗說,「你回來了!你在外頭找著那個東西了?那個叫什麼來著?布料?」

  羅彬瀚言簡意賅地說:「滾。」

  他想儘快擺脫對方,以免惹起無謂的麻煩,可惜還是遲了一步。魔犬那腐爛的鼻子抽動了兩下,然後緊緊地盯著他的衣袋。


  「你的口袋裡是什麼?我瞧見有東西在裡頭動!」

  羅彬瀚一言不發地捂著口袋往前走。隔著布料,他感覺到那兩隻幼體也在口袋中躁動。它們察覺到了外頭出現的陌生事物,總想探出頭來觀察一下。羅彬瀚卻不想讓它們和路弗太快見面,直覺和過往經驗都讓他覺得這兩個東西和路弗攪在一起准沒好事。他加快了腳步,讓影子在前方開道,而魔犬卻追著他不放。

  「你比之前更熟練了嘛。」它邊撒腿小跑邊說,「這些黑乎乎的玩意兒比之前聽話多了,外頭有人教你練習了?」

  它那四條爛腿跑起來依舊靈活,羅彬瀚也很難在這種障礙叢生的環境裡甩開它。他只得對它不理不睬,按著自己的記憶去找當初給米菲安家的位置。

  時隔幾十日,這片環繞著險峰的丘地在他眼中已悄悄改變了一些。他說不上具體的區別,只是這裡的風要比別處更陰冷,而景致中總有一種令人不安的幽緲,使人油然想起隱匿在丘地最深處的那個夢魔。還有那些青黑色的塑旋藜—他已經把這個自己在意識迷離間起的名字叫得很順口了一似乎變得低矮脆弱了一些。這並不是說它們被大面積地從頂部修整過了,而是一種整體姿態上的萎靡。他不禁懷疑他離開的這幾十天裡米菲究竟幹了些什麼。難道它把整個丘地下的根莖全都蝕壞了?在底下挖了個比外星蜥蜴巢穴還要巨大的洞窟?他們之前明明說好了要控制一下它的生長速度,因為不確定這裡有足夠豐富的穩定食源。

  靠近米菲的庇護所時,他在草叢間發現了好幾條隱蔽的通路。其中較寬的一些是他當初用影子開闢的,而今雖被再度生長的莖葉覆蓋,卻維持住了基本的輪廓,足以供他繼續通行。還有另一種更不起眼的小徑,他可以肯定它們不是自己造成的。這些小徑更像是某種秘密隧道,交錯穿插在他開闢出來的各條主路之間,將幾條自隘谷通往丘地的路線擴大成了一片更複雜的交通網道。但這種隧道網絡並不是為大型動物準備的,它刻意保留了草叢頂部的結構,如此一來只有非常低矮的生物才能在其中暢通無阻,就連路弗也沒法在裡頭自由地跑動。

  羅彬瀚頗有興味地蹲在其中一條隧道的入口處,研究它是如何被建造出來的。這個令人驚嘆的工程肯定早就完成了,被清除的枝葉已經自斷裂處重新發出了細芽,但仍然能看出它們最初並非被利器削切,而是遭到了小型生物的啃噬。他用手指去摸那些斑駁凌亂的斷口,揣測什麼生物的齒痕會如此細微。在他身後,路弗依舊喋喋不休地追問著他口袋裡的秘密,還想湊上來嗅探抓撓。羅彬瀚已然學會了把它的噪音當作耳旁風,在辦正事的同時像牛應付虻蟲一樣不停地用影子驅趕它。

  「嘿!」它在揮舞的影須間蹦來蹦去,「別這樣對我!咱們可是一夥兒的呀!」

  「這些路不是你開的吧?」羅彬瀚問。他也沒有指望能從對方身上得到回答。就在他要繼續去找米菲時,他背後的草叢裡傳來了一點細微的聲響。他轉頭就看見星星點點的深青色凸點從塑旋藜叢的根莖下冒了出來,仿佛是把草籽發芽的過程加速播放了。轉眼間,一道道深青色的須線在他眼前糾纏融合,形成了一個他非常熟悉的絲狀發聲器。

  「是我。」這張絲狀口聲音細弱地說,「這些路是我做的————我想,這樣可能會方便些,如果我想在地面上活動。」

  「那你這個月可忙得很啊。」羅彬瀚說,「你不是說這些植物對你沒什麼營養嗎?我還以為你不會願意花時間去吃它們。還有,你怎麼連顏色都變了?」

  米菲解釋說這和它目前的飲食結構有關。它說這話時聲音有點奇怪的吞吞吐吐,不過這也是它一貫的態度,因此羅彬瀚並沒有放在心上。他有更要緊的事等著跟它商量,也想知道丘地在他離開期間發生的新情況。他問米菲能否去丘地外圍的區域和他談話,省得被他旁邊那個噪音源打擾。米菲同意了,讓他自己往丘地外走,它會在那裡跟他碰頭。

  這種說法令羅彬瀚忍不住多瞧了它一會兒,考慮是否要提醒它關於過度擴張的風險。

  但最終他沒有當著路弗的面說什麼,而是徑直往丘地的邊界處走去。

  路弗依舊跟在他後頭。「嘿,你想幹什麼?」它叫道,「你們想背著我做什麼!」

  「我們要去做一件特別特別好玩的事。」羅彬瀚捏著嗓音回答說,「但是就不帶上你「」

  他無視了路弗後頭的鬼叫,把它拋棄在那條魔犬之軀無法跨越的邊界上,自己則朝著灰燼地的方向信步而行。在數十日的風沙侵襲後,這片被他燒毀的土地已恢復了幾分往日面貌。丘地上的塑旋藜正悄然往此處延伸,而裸露的地面也變成了赤黑色。羅彬瀚心不在焉地瞧見這片土壤與灰燼的混合物,腦中模模糊糊地閃過某個念頭。他俯身抓起一把土,正想看看它的質地有什麼改變,米菲的深青色觸鬚又從地里鑽了出來,就在他前方不到十米的地方飄飄搖搖。那場面頗有幾分驚悚,像某種活在旱地里的巨型花園鰻要鑽出來吃人。


  「可別告訴我你把這塊地底下全打通了。」羅彬瀚說,「你現在的個頭究竟有多大?

  都已經沒法從洞口鑽出來了?」

  米菲聲稱它並沒有真的長到特別大,只是把自己調整成了一種更適合在地下洞穴中寄居的細長形態,以便同時觀察多個位置的實時情況。對於這種說辭,羅彬瀚只能抱以嚴重懷疑的態度。從感情和理智上他都非常不想和米菲鬧僵,可是事實就是這麼回事:米菲的個頭越大,他們之間的友情和信任就越脆弱。當米菲比他小得多時,他可以溫言細語地對待它,和他體型相當時就得稍微留神了。如果有一天它成長得過於龐大,大到看待他就像看待一隻螞蟻————他不希望事情變得太醜陋。

  但這由不得他來決定。如今他身邊再沒有更可信賴的幫手,而且在潛入洞雲路206號的那一天他就承諾過了:只要他老家的危機解決,他就要給米菲自由生活的權利,這就是它幫助他進入洞雲路基地的報酬。雖然後來事態的發展失去了控制,但這又不是米菲的問題。米菲已經超額完成了自己的任務,被意外送到了一個沒有人煙的荒涼地界,甚至還肯繼續幫助他。這不正是輪到他來履行承諾的時候了嗎?他不能因為自己覺得不夠安全就食言而肥。況且,即便是出現了最壞的那種情形,他也不是沒有可用的對策,至少他的魔法彎刀還留在那間石室里。

  他假裝自己沒有特別在意這件事,只不過是在隨便一問。「你可別把這塊地給吃光了,」他用半開玩笑的口吻說,「這地方還有多餘的蟲子嗎?我可能還要靠它們多餵幾張嘴呢。」

  「你的衣袋裡有活物在動。」米菲反問,「那是什麼?」

  「我從外頭撿來的,正準備給你瞧瞧呢。」

  羅彬瀚把兜里的兩隻幼體掏了出來。它們早就已經醒了,一直對外界的新變化蠢蠢欲動。可羅彬瀚剛把它們放到地上,這兩個傢伙就不約而同地盯住了米菲的絲須,嘴裡發出咔噠咔噠的聲響。

  「它們好像不大喜歡你。」羅彬瀚有點納悶地說,「你的樣子把它們嚇著了?」

  絲須在空氣中搖擺著。「我想,可能是因為氣味。」

  「為什麼?你的氣味有什麼特別的?」

  「唔,不————不是我本身的氣味。」米菲慢吞吞地說,「你離開以後,我在地底下發現了一些東西。」

  羅彬瀚不由地抬了抬眉毛。他沒想到自己準備要說的台詞會先從米菲口中冒出來。「你也從地底下發現了點東西?這是你變成現在這樣的原因嗎?」

  「我想你可能會不喜歡。」

  有那麼一會兒,羅彬瀚竟然覺得有些心虛。由於剛才那陣關於米菲與安全感的思考,他把這句話理解成了完全不同的意思,差點就要辯解說他不會反對米菲自由地生活和改變形態。但他很快就反應過來這句話的正常理解應該是什麼,並且及時地掩飾了過去。「你發現了什麼?」他有點不自然地笑著問,「還有什麼新發現能比那隻死不掉的狗更讓我討厭嗎?」

  「我不確定。」米菲說,「唔————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會更令你討厭。但,既然你把這兩個生物帶了回來,你應該不會喜歡我發現的東西。」

  「你到底發現了什麼?」

  「屍體。我想,也是這種生物的屍體。它們已經死去很久了,位置距離地表有些遠。

  我想它們並不是被你燒死的。你會介意我吃掉了它們的一些屍體嗎?」

  羅彬瀚什麼也沒說。那兩隻趴在地上的幼體依舊昂著頭,對搖曳中的絲鬚髮出咔噠咔噠的磨牙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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