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5章 十物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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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45章 十物祭(上)

  山洞內側的通道很深,如迴廊般曲折而工整。儘管沒有固定的光源,環境卻並不黑暗,是種室內掛著燈籠時的亮度。羅彬瀚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見每一處壁龕和檻楣。這些裝飾性構造也全都和石壁本身融為一體,像是有無數巧匠曾在此精心鑿琢,一點一滴地刻出了這座奇特的山宮,或者更應該說是某種「洞府」,這個詞從各種意義上都很貼切。

  抵達山廊盡頭以前,羅彬瀚曾好幾次駐足觀察那些壁龕里的雕飾,但是很少能認出它們描繪的內容。有時他覺得它們是某種非常寫實的景雕,只不過參照的原型事物超出了人的想像:有時他又感到這似乎某類抽象的圖形符號,或是依此而衍生的紋飾花樣,可它們的複雜無序又超出了他對文字系統的認知。只有少數雕飾的局部細節讓他想到山洞外的草木。

  他沒有時間做更細緻的研究和思考,因為洞府深處的弦聲正在催促他。弦聲零碎散亂,沒有固定的曲調,就像有人在遐想閒思時的信手彈撥。這種無聊舉動透露出的等待意味卻如命令般拉扯著他的視線與思想,迫使他加快腳步直奔終點。在石廊盡頭,他看到一面影壁式的漆黑豎牆:它的沉重似乎能隔斷聲波,連弦聲都無法鑽透牆體,只能從兩側繞過它,鑽入廊道後才重新會合。這種古怪的印象使他在黑牆前也放輕了腳步,猶如潛入龍潭似地繞過牆前的寂靜區域。

  當他的視野終於不再受豎牆遮擋時,聲音和色彩也一下子回到了他的周圍。在遮擋迴廊的影牆後方,這處山中密室充滿了流動的幽光與錯落的聲響。幽光似乎是從正中央的水池裡散發出來的,儘管水池本身晦暗如墨池,映在四周牆壁上的倒影卻能粼粼閃動,就像皎月照耀下的波光。這流動的水影使洞府內的一切得以被看清,唯有正中央的水池卻最為黑暗。

  室內還有聲響,來自於深處的角落。就在一面雕飾奇特的壁龕前,這處洞府的主人倚靠著石桌邊沿,忽上忽下地按動琴弦,似乎正分辨不同高度的音色;他的目光依然空濛無神,只對著正中央的水池,對剛進入室內的訪客毫無表示。

  羅彬瀚貼著牆繞到石室的另一側。他發現這一頭的石台石凳是與地面相連的,無法被任意挪動。而石台上擺放著他非常眼熟的幾樣雜物:他的彎刀、那兩個並排的匣子、似乎早已堵塞的沙漏、那份帶有他遺書和死亡證明的文件紙————全是曾經放在茶几上的物件。

  這個發現促使他抬起頭,重新打量整間石堂,很快就注意到這裡和他不久前離開的火屋在布局上極為相似,只是那些他曾經熟悉的家具全都消失了,變成了冰冷的石塊或雕刻品。

  仿佛在他離開後曾有一隻戈爾貢女妖溜進來,對著滿屋子的裝潢陳設一絲不落地打量過,卻唯獨饒過了屋主人和幾樣零碎的雜物。

  這裡非常像是那間火焰之屋的石化版本,但還是有些不同之處:所有原本能看見外部的窗戶都變成了雕飾精細的壁龕,入口兩側的石牆邊亦刻滿了繁複優美的紋路,只剩下正對面的那面石壁依舊平整無瑕,空空如也。相比窗牖與四壁,室內石頭家具就顯得很粗糙,並非精心打磨與拋光後的現代工業產物,更像古代石匠們靠錘粗粗鑿成的簡陋手工品。這些石桌石椅倘若放在博物館、景區或觀廟裡大約還頗有幾分雅趣,但用來伺候一位尊貴又全能的國王,哪怕是位喜好清修一心向道的國王,則難免太過寒酸,而且也不舒適。

  他的個人意見並沒有干擾到那位親民愛樂的屋主人。當羅彬瀚對著屁股底下堅硬粗糙的原始人版石頭沙發皺眉時,安坐石凳的主人卻自得其樂,依舊沉浸在調音弄弦的雅趣中。直到羅彬瀚故意把填滿了草灰的布口袋重重丟在桌上,那幾根弦上的手指才終於停住。

  「你要的灰燼。」羅彬瀚說,「可費了不少柴禾吶!」

  他等著看對方要如何使用這一袋得之不易的草灰,然而主人只是笑著說:「原本不用這樣耗費,怪只怪你辦事不周全。」

  「我可從來沒想過在野外放把火會這樣刺激,還以為有人會提前告訴我一聲啊。」

  並沒有人出來向他表示歉意或宣布對此事負責。屋主人只是漫不經心地望著石堂中央的水池,仿佛壓根就沒聽見他這句話,顯然這也是默認的遊戲規則之一:不會有什麼新手教程或闖關提示,假如你不是個足夠注重細節的人,那就只好對反覆死亡這件事有充分開放的樂觀心態。

  到目前為止,羅彬瀚覺得自己的心態還算比較開放。他決定暫時把這件事揭過去。「不先驗驗貨嗎?」他提醒道,「你說如果我取一捧灰回來,然後你會再聽聽我的要求。現在你滿意了?」

  坐在桌前的人終於放下了琵琶,拿起布袋時臉上猶帶一絲戲謔,仿佛知道這隻簡陋袋子的真正來源,還有羅彬瀚本人對此的全部質疑。「你要是喜歡可以穿金戴銀。」他悠然地說,「但槍械對你太複雜,只怕你用不上。」


  羅彬瀚還在琢磨這話的意思時,他已解開布袋頂部的纏結一在羅彬瀚看來他只是用手指輕輕摩挲了兩下,那個故意打得死緊的結就像抹了油一樣自己鬆開了一朝袋子裡頭打量了一眼。那打量的眼神也依舊是空濛的,羅彬瀚簡直懷疑這東西是否真的有常識意義上的視覺。

  「去把沙鍾拿來。」主人吩咐道。

  羅彬瀚不費力氣地照辦了。如今這屋裡留存的擺設很少,因此他不必盲目揣測或四處翻找,只需去石頭茶几前拿起那個壞掉不動的沙漏。他把它舉起來,打量它兩頭的黃銅底座、直筒狀的玻璃外罩與內部的細長頸管,只感覺此物尋常無奇。他接著又使勁地搖了搖,想看看是不是裡頭的細沙受潮結塊才導致堵塞,結果卻發現頸管里似乎並沒積沙。可無論他怎麼搖晃,那些積在上部的沙子就是一顆都不肯落到下部。他簡直懷疑這沙漏中間壓根就沒開孔。

  他最終放棄了,把這樸素無用的小物件放到真正的主人手邊。「壞了?」他猜測道,「準備把裡頭的沙子換掉?」

  「還沒到開始的時候。」屋主人說。這又是一句羅彬瀚聽不懂的話。然後這東西朝布袋裡輕輕吹了口氣。就像各種志怪故事裡的神仙那樣,這口氣息拂起的微風竟將袋中的灰燼吹了起來,如一小片烏雲飄蕩在半空。羅彬瀚警覺地閃身退避,以防這團小巧的灰燼雲其實是專門用來消遣他的迷眼暗器。

  灰雲沒有試圖鑽進他的眼睛或鼻孔。它輕飄飄地在空中打了個轉,很快就落向放在桌上的沙漏。就在羅彬瀚以為它會把整個沙漏吞沒時,這片灰燼雲又完全無視了外罩的存在,好似鑽過空氣般出現在沙漏下部的玻璃泡里。

  羅彬瀚眨了一下眼睛。那團灰燼仍然漂浮在沙漏內部。他伸手過去抓沙漏,想看看它究竟是怎麼鑽過了密封的外罩。可就在他的指尖碰到沙漏的瞬間,那團漂浮著的灰燼突然就散了架,紛紛揚揚地傾灑在沙漏底部,幾乎占據了四分之一的空間。

  這變故並沒有嚇到羅彬瀚。他現在的心態已經是越來越開放了,犯不著為這點小把戲動容。於是他依然把沙漏抓進手裡,顛來倒去地試了試。儘管現在它變得和普通沙漏略有不同——上方沙池裡裝填著淡白的細沙,下方沙池內則是漆黑的灰燼—結果還是同樣的令人遺憾。無論羅彬瀚怎麼把它使勁地搖晃或翻轉,兩個沙池內的填充物都頑固地堅守著領地,沒有任何一絲雜色能通過中央頸管入侵到對面。

  「這玩意兒到底能不能用?」他只好向物件的主人發問,「難道它其實是個沙鼓?用來給你伴奏的?」

  他又晃了幾下,想看看能否搖出個節奏來,結果並沒有聲響發出。沙子和灰燼的質地都太輕軟,顯然並非某種搖奏式的體鳴樂器。羅彬瀚沒有就此否定自己的創意,而是仔細地找了找兩頭底座是否暗藏孔洞,能夠把這看似沙漏的玩意兒搖身一變為某種神奇沙笛。

  這種設想也是錯的,樸素的黃銅底座與玻璃外罩鑲合得很死,沒有任何可以當作機關旋動的部件。

  當他研究這一切時,屋主人只是安安靜靜地瞧著,並無任何出言解釋的打算。這東西不像他的好弟弟周溫行那麼樂於助人,似乎更愛看別人抓耳撓腮的樣子。最後羅彬瀚只得把這個壞掉的沙漏放回桌上,告訴自己不必管得太寬。說到底他只負責奉上指定的供品,至於這些供品會被怎麼用,這完全是受供者的自由。反正它們是神仙,樂意時大可以拿線香當筷子用。人們應該關心的不是神仙如何消費供品,而是夠不夠靈驗。

  「我已經把你要的東西帶來了。」他指了指沙漏,那裡頭用到的灰燼連他弄來的十分之一都沒有,「看起來你也沒什麼不滿意。所以,現在是時候談談我的事了?」

  「你想要什麼?」

  「咱們先別管我想要什麼。」羅彬瀚說,「我有點好奇周雨向你要過什麼。

  「你已經看見了。」

  「我看見過的東西多了,可是最後搞清楚的事情卻不多。比如我一直都想不通他怎麼能辦成那麼多事:幹掉過無遠人,能瞬間移動,能認出變異屍體的身份,修改過我的記憶————」他細數著老朋友的生前罪惡,「他被人開膛後還多活了十幾個小時呢!我就問什麼樣的願望能讓他變得這麼全能?這肯定不能是簡單一句話的事吧?」

  「你何必在意別人的願望?」

  「我做個參考嘛!」羅彬瀚說,「他不是還欠你什麼東西嗎?準是許太多願搞的吧?」

  他凝視著屋主人的臉。純粹的神情差異竟能讓一張面孔產生如此巨大的變化,他簡直懷疑自己過去的記憶是否真實。世上可能從來沒存在過那個叫作周雨的人,他對此的全部記憶都是幾分鐘前某人用魔法給他製造的幻覺,他卻以為這個虛構人物是自己生平的一部分—這不正是許多驚悚故事愛用的題材嗎?不過此刻他並沒為這種假設感到恐慌,甚至沒有一點猶豫,因為人終究只能基於眼下所知的事實來選擇行動,這就是所謂的把握眼前。再者「周雨」這個人物給他造成的羞辱和憤怒已經快要和美好記憶同樣多了。沒有哪個驚悚故事裡的幻覺體驗會這麼差勁,他還不如懷疑石顧是不是真的存在過。


  「想清楚誰真誰假了?」屋主人問。這又是一句根本不該出現在他們正常對話里的發言。毫無疑問這東西聽見了他剛才腦袋裡轉悠的事,就像聽見他自己大聲說出來那樣簡單。

  如今羅彬瀚也不會再對這件事大驚小怪了。「如果有些事我沒有自己張嘴講出來,」他說,「那就是我壓根沒打算和人討論。我也沒要求一定得非禮勿聽,但是咱們能不能講點基本的禮貌?」

  屋主人只是衝著他笑。羅彬瀚假裝沒看見,儘量把思想集中在正事上:「周雨到底和你要了什麼?」

  「一場桌面遊戲。」屋主人說,「十二道關卡。每通過一關,他可以得到對應的獎勵。直到遊戲結束時,他需要支付整場遊戲的報酬。」

  羅彬瀚瞪著對方。「桌面遊戲,」他重複道,「什麼叫桌面遊戲?」

  屋主人又開始衝著他笑了。羅彬瀚只感覺腦袋裡嗡嗡直響,不停琢磨這個「桌面遊戲」到底能是什麼意思。沒準並不是他理解的那樣呢?這畢竟是妖魔鬼怪嘴裡的桌面遊戲,沒準這只是一種輕佻傲慢的比喻,把殘酷血腥的塵世戰場比喻為桌上的棋盤————總之不能是真的玩桌面遊戲吧?魔鬼和周雨!他們不可能真的只是坐在桌前擲擲骰子挪挪棋子,就像玩大富翁或飛行棋;要麼是像安東尼·肯特曾經玩過的那種跑團遊戲,純靠主持人的巧舌如簧與冒險者腦袋裡的靈機一動————難道周雨在那座死者之城裡就成天幹這個?

  這就是那場他和李理都猜不出內容的關門大戰?

  「更像是行酒令。」屋主人說。

  羅彬瀚覺得這東西的語氣像在期待自己繼續提問,於是他立刻決定先不追究這一點。

  總之具體形式並不重要,他拼命地對自己說,只要參與者夠特別,就算是「一二三木頭」也可以變成駭人聽聞的通靈儀式。他於嘛非要在乎這個?難道他還指望周雨揮舞起沙缽大的拳頭,把所有的敵人都砸得抱頭鼠竄?不不不,事情可能本來就沒有那麼多跌宕起伏和腥風血雨,他要在乎的應該是核心利益————不過至少周雨還幹掉了0206!這總不能也是玩桌面遊戲玩的吧?

  「這場遊戲的報酬是什麼?」他儘量用一種深沉、嚴肅、完全符合談判姿態的冷酷語調問,「你給他的獎勵又是什麼?」

  「十二次行使奇蹟之機。」屋主人說,「隨他自己怎樣使用。」

  「你給了他十二個願望?」羅彬瀚說。他很難控制自己的聲調不往高處走,尤其想到他自己為了得到僅僅一個奇蹟已經幹了些什麼。「他要這麼多願望幹什麼?」

  「他關閉了那座城市的門扉。」

  「十二個願望全用來幹這個?」

  「其中六個。」屋主人云淡風輕地說,「關閉六扇門扉,斷絕兩界往來他自以為的。」

  羅彬瀚氣得想大笑。他面前這東西的存在就說明了這六個願望用得分文不值,完全就是在浪費。周雨為什麼不乾脆用一個願望來要求關閉所有的門扉呢?沒準這裡頭又有些什麼鬼講究吧。他現在根本不想追究這些。魔王已經從魔界出來了,這宇宙還是照樣運行,沒有一點即將爆炸的跡象,虧那些人說得煞有介事!這下又是誰把情況搞錯了呢?反正不是他!

  「那麼他還剩六個願望。」他說,「讓我聽聽他還能怎麼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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