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晚了就是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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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光觸及那輛被歲月覆蓋的老舊麵包車,他忽然感覺時空被打通了。2023年的陽光與塵埃仿佛穿透了時間的壁壘,在他眼前暈開一片模糊的光影。

  他幾乎能看見那個頂著毛刷頭、一臉彆扭的小陳默,和那位爽朗笑著的老人,就站在車旁。

  他第一次如此真實地觸碰到屬於他人的記憶。

  「喂!你這什麼表情啊?」中年男人警惕的聲音把周陽拉出了恍惚,「你不會……不會真是我家老頭子在外的私生子吧!」

  周陽深吸一口氣,試圖解釋:「這位大哥,我和……」

  「誰是你大哥!」男人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炸毛,聲音拔高,「別亂叫!套什麼近乎!」

  「……」周陽的話頭被硬生生堵了回去,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太陽穴突突跳了兩下,他極力耐著性子換了個稱呼,「……大叔,我只是……」

  「叔什么叔!別叫得這麼沾親帶故的,在這攀什麼親戚呢!」男人不耐煩地揮手,仿佛要驅趕什麼不祥之物。

  「……」

  周陽沉默了。他看著對方戒備、懷疑又帶著點莫名優越感的臉,突然意識到,自己還是太講禮貌了,而有些人是配不上的。

  胸腔里那口自遭遇綁架、面對齊彬以來就積壓的濁氣,被中年男人的幾次打斷拱了拱,拱到了爆發邊緣。

  他再次深吸一口氣,這一次,他語速極快,「還讓不讓人說話了?誰要和你沾親帶故了?你照鏡子看看自己那張臉,像和我是一家的嗎?」

  「你、你、你!」中年男人被這突如其來的疾風驟雨打懵了,結巴起來。

  「我就是來和你打聽點事,什麼想像力能讓你腦補成這樣,你腦子裡除了男女那點齷齪猜想,就沒點正經東西了?想像力這麼豐富怎麼不去寫劇本?

  「我、我、我!」

  「自己親爹的黃謠都能張口就來,你平時在網上沒少當鍵盤俠污衊人吧?」

  「不、不、不是……」男人的臉漲成了豬肝色,脖頸青筋凸起,想反駁卻被懟得氣短,聲音都弱了下去,「你、你打聽人有求於我,怎、怎麼態度還這麼橫吶!」

  一頓輸出完畢,周陽感覺堵在胸腔的那口惡氣總算排掉了大半。

  他稍微平復了一下呼吸,看著眼前這個明顯氣焰被壓下去的男人,語氣冷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現在,能好好聽我說話了嗎?」

  「能……」中年男人小聲應著,但嘴裡還有些不服氣地碎碎念著,「但我不是瞎說,我有證據,我看到過照片。」

  「照片……是他和一個孩子的照片嗎?」

  「你知道?」說著,男人立刻上前掀開了麵包車上的防塵布,積年的灰塵撲面而來,在光線中瘋狂舞動。男人伸手進半開的車窗摸索著打開車門,然後半個身子鑽了進去,撅著屁股費力地翻找。

  悶悶的聲音從車廂里傳出來,「還好他走後,東西我都收這兒了,不然真說不清了。」

  好一會兒,他才鑽出來,手裡捧著一個積灰的木製相框,像獻寶又像示威地遞到周陽面前:「你看!你看!這就是證據!我沒造謠吧!你得收回剛才的話!」

  周陽接過相框,指腹輕輕擦去玻璃上的浮塵,正是小陳默和回收站爺爺的那張合照。

  「你不認識這上面的孩子?」

  「那幾年我在國外打工,拼死拼活……」男人的語氣忽然低落了些,「我媽走得早,就老頭一個人守這攤子,他認識了誰,做過什麼,從來沒跟我細說過。」

  「你也沒回來看看。」

  「回來?機票多貴你知不知道?在國外端盤子洗碗容易嗎?能活著匯錢回來就不錯了!」男人像是被戳到痛處,聲音又拔高了些,隨即又泄了氣,「唉,反正後來那邊也混不下去了,就回來了……好歹把這攤子升級了一下,沒丟他的人。」

  寥寥數語,一個關於分離與隔閡的故事輪廓在周陽腦中清晰起來。老爺子用收了半輩子廢品的積蓄,把自己的兒子送出了國門,但這兒子送出去便不回來了,思子心切的他便把寵愛傾注在了鄰居家的孩子陳默身上。

  而這在他人眼中破破爛爛的回收站,卻成為了小陳默的避風港。

  一個狗窩,一個小板扎,一捆棒冰棍外加一些易拉罐和金屬廢料,拼拼湊湊,組成了小陳默幼年時期的賽博世界。


  小陳默離開後,這老爺子默默地守在這個廢品回收站里盼兒歸,該是多麼的孤單寂寞。

  「你可真孝順。」

  中年男人竟似沒聽出弦外之音,下意識挺了挺胸:「那當然。」

  「所有和老先生有關的東西,都放在這車裡了?」周陽追問,目光投向麵包車深處。

  「嗯,這車早報廢了,剛好當個倉庫。」男人拍了拍車門,語氣忽然複雜起來,「老頭子是不像話,但他的東西……我也沒忍心真扔了。反正咱這就是個回收站,不差這點垃圾。」

  周陽看了他一眼,品出了那話語裡一絲不易察覺的、被怨恨包裹的牽絆。

  從中年男人的視角看,自己在國外吃盡苦頭,最終落魄歸國,卻看到父親與其他孩子的親密合影,心裡埋下一根刺,困擾至今。

  解開他的心結,只是周陽的舉手之勞。

  「照片上的孩子是我朋友,我認識他的父親,他不是你父親的私生子。」

  「真…真的?」男人猛地抬頭,眼神劇烈晃動,下意識握緊了拳頭。

  「真的。」

  「可他到死我都在冤枉他。」男人的肩膀瞬間垮了下去,胖胖的身體微微晃動,臉上血色褪盡。那些父子之間的記憶碎片,此時正裹挾著巨大的愧疚感,一波波地衝擊著他。

  「這世上沒有後悔藥,晚了就是晚了。」

  周陽看著照片上的小陳默,腦海里浮現的卻是病床上那個蒼白沉寂的陳默。有些話,錯過時機,便再無機會說出口。

  他沒有興趣去安慰這個沉浸在自我情緒里的男人。

  他將相框小心地揣進外套內側口袋,不再看那失魂落魄的中年人。

  既然老先生的東西都在這裡,那麼,這輛車裡,是否也會藏著屬於陳默的東西?

  想到這兒,他俯身鑽進了這輛連接著過去與現在的麵包車。

  塵土的氣息混合著舊物的味道撲面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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