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毛刷
七歲。
周陽的指尖在日曆上婆娑，這個時間節點讓他的心微沉——太早了。早到彼時的陳默恐怕連二元一次方程都不懂，更別說記憶入侵的核心算法和密鑰了。
但按照齊彬的說法，周陽會進入陳默的哪一段回憶完全隨機，就像是一場俄羅斯輪盤賭。
如果是效率點的做法，周陽此時應該立即離開這張記憶圖，然後與陳默重新連接，並賭下一輪會進入到更接近當下時間線的記憶中。
但問題是，這樣的效率必須以「周陽知道如何離開」為前提。
然而這個前提，周陽不知道，齊彬也不知道，因為之前每一個來到陳默記憶中探索的尋寶者，都沒能成功離開。
他們都躺在伊甸橋中，然後在某一刻，腦電波突然消失，變成了植物人。
唯一一個被齊彬強制關機，靠外力強行脫離伊甸橋意識環境的倖存者，雖然後面醒了過來，但是卻變成了一個只會流著口水傻笑的楞子。
不過齊彬可以確定的是，陳默曾利用伊甸橋親自參與實驗，他成功從對方記憶中取得信息，並自主恢復意識，按下了開艙鍵。
沒人知道陳默是怎麼辦到的，這條重要信息，如今也藏在了陳默的記憶世界之中。
進入伊甸橋的艙體前，周陽和齊彬有過約定：無論發生什麼情況，齊彬都不會對伊甸橋進行強制斷聯。
除非周陽的腦電波完全消失。
這暫時是一條沒有回頭路的旅程，要是回不去了，他的意識是不是就會一直留在2023年，陳默的世界裡了呢？
周陽輕嘆了口氣，把檯曆放回了原位。
看著地上的棒冰棍像一條詭異的引路繩，蜿蜒著通向虛掩的房門。於是他沿著走上前，
輕手輕腳地推開門。
一股鐵鏽與腐紙板的氣味如同實體般撞上鼻腔，入目所及是座由金屬廢料堆成的鋼鐵山脈：扭曲的洗衣機外殼、生鏽的自行車骨架、壓扁的易拉罐金字塔，在昏黃的燈光下投出長滿尖刺的黑色陰影。
角落裡，不起眼的稱重器上爬滿了歲月的鏽跡，放置貨物的秤盤已經斜了角，顯示數字的儀錶盤也缺了玻璃罩。
這裡，應該是一個廢品回收站的貨倉。
偌大的貨倉里，頭尾相連的棒冰棍繼續向前綿延著，一直延伸到了他視線所不能及的貨架死角。
周陽繞過貨架，身形不由一頓。因為在昏暗的牆角里，此時正有一個骨瘦嶙峋的小小身影背對著他蹲在那裡。
他蹲得很深，頭向前低埋著，整個人縮得像只受傷的幼獸。藍色的小破背心下，凸出的肩胛骨頂出了兩個尖角，就像是雛鳥還沒完全展開的翅膀。
而他圓圓的後腦勺上，剃得發青的頭皮上剛冒出些毛茬，看起來就像是一把禿了的毛刷。
這髮型瞬間擊中了周陽，他的記憶就像是被一根絲線拉扯著，一點一點被拽回了22年前的那個盛夏。
2023年7月。
他和陳默的第一次見面。
周陽記得，那一年的夏天特別熱，但他的父親卻用防塵罩蓋住了空調。母親從鄰居家裡借來了一台不知道塵封了多久的風扇，每一片扇葉上都掛著灰撲撲的塵團。
按下開關，那一團團灰撲撲被風吹散開，就像是房裡飄起了柳絮。
父親罵著母親這麼不小心弄髒了他的畫稿，母親抱怨著家裡的吸塵器為什麼總充不上電，周陽躲到了陽台上，看著樓下坐在樹蔭里的老頭老太，拿著比臉都大的蒲扇扇著風。
這時，兩個比燈泡還亮的光頭走進了陽光里，他們的腦門閃了閃，然後一同抬起來，看向了周陽的方向。
大的那個燈泡朝周陽笑著揮了揮手。
小的那個燈泡卻對周陽不是很有興趣，只是在父親的提醒下抬頭看了周陽一眼，然後便把目光放在了對小區周遭環境的觀察下。
十分鐘後，這對父子出現在了周陽家門口，他們便是陳忠和陳默。他們即將和周陽一家一同租住在這個房子裡，周家住主臥，而他們住次臥。
而剛才陳忠之所以朝周陽揮手，是因為陳默算出了他們家陽台的位置。
之前次臥一直是空的，所以周陽家有好多雜物堆在那裡。此時突然搬進來了新的住客，周陽看見父親臉上堆起久違的笑容，一個勁地對陳忠說著不好意思。
陳忠則是爽朗笑著，撩起袖子便開始搬起東西，妥妥的實幹派。
大人們忙著，兩個小孩排排坐在一邊。周陽終究沒忍住好奇，問出了從剛才便一直橫亘在他腦子裡的問題。
「你和你爸爸為什麼都剃個大光頭？」
「他喜歡。」陳默言簡意賅。
直到後來周陽才知道，陳忠是一名退伍老兵，以前服役時留下了習慣，在髮型上崇尚極簡和極短，認為這樣看起來既陽剛又有精氣神。
而陳默又是一個不太關注這些外在的人，所以向來對陳忠的剃刀言聽計從。
但當時，周陽的關注點，則全然集中在陳默的後腦勺上，那裡有一小片毛茬偷偷冒了出來，像是青土裡竄出的新芽。
周陽大咧咧地直接上了手，在陳默的後腦勺上拍了下，那些新芽就像是毛刷一般掃過他的手心，痒痒的。
那年的小周陽頤指氣使，用拍對方腦袋作為自己競爭「上位者」的手段，然後插著腰毫不客氣地和新認識的小兄弟算起了輩分。
「叫哥哥！」
旋即，周陽收到了人生中第一個來自陳默的白眼。
「無聊。」
如今，周陽在伊甸橋打開的記憶世界裡，再次看到了當年那個七歲的陳默，熟悉的衝動再次在他的胸腔里翻湧。
當下，他仿佛忘記了自己正在一趟不知如何回程的探索之路里，更是把齊彬交給他的任務，什麼核心算法和密鑰都撇在了一邊。
只覺自己像是來到了一個真實的世界裡。
鬼使神差地，周陽慢慢走到了小陳默的身後，然後，毫不猶豫地伸出了右手。片刻後，他再次感受到了那毛刷腦袋的觸感。
熟悉，又真實。
小孩猛地轉過頭，那張臉確實是陳默七歲時的模樣。
不等對方開口，周陽先發制人。
他堆起了怪蜀黍般的笑容，盡力藏住心裡的得意，努力平靜且溫和地說了三個字。
「叫爸爸！」
周陽的指尖在日曆上婆娑，這個時間節點讓他的心微沉——太早了。早到彼時的陳默恐怕連二元一次方程都不懂，更別說記憶入侵的核心算法和密鑰了。
但按照齊彬的說法，周陽會進入陳默的哪一段回憶完全隨機，就像是一場俄羅斯輪盤賭。
如果是效率點的做法，周陽此時應該立即離開這張記憶圖，然後與陳默重新連接，並賭下一輪會進入到更接近當下時間線的記憶中。
但問題是，這樣的效率必須以「周陽知道如何離開」為前提。
然而這個前提，周陽不知道，齊彬也不知道，因為之前每一個來到陳默記憶中探索的尋寶者，都沒能成功離開。
他們都躺在伊甸橋中，然後在某一刻，腦電波突然消失，變成了植物人。
唯一一個被齊彬強制關機，靠外力強行脫離伊甸橋意識環境的倖存者，雖然後面醒了過來，但是卻變成了一個只會流著口水傻笑的楞子。
不過齊彬可以確定的是，陳默曾利用伊甸橋親自參與實驗，他成功從對方記憶中取得信息，並自主恢復意識，按下了開艙鍵。
沒人知道陳默是怎麼辦到的，這條重要信息，如今也藏在了陳默的記憶世界之中。
進入伊甸橋的艙體前，周陽和齊彬有過約定：無論發生什麼情況，齊彬都不會對伊甸橋進行強制斷聯。
除非周陽的腦電波完全消失。
這暫時是一條沒有回頭路的旅程，要是回不去了，他的意識是不是就會一直留在2023年，陳默的世界裡了呢？
周陽輕嘆了口氣，把檯曆放回了原位。
看著地上的棒冰棍像一條詭異的引路繩，蜿蜒著通向虛掩的房門。於是他沿著走上前，
輕手輕腳地推開門。
一股鐵鏽與腐紙板的氣味如同實體般撞上鼻腔，入目所及是座由金屬廢料堆成的鋼鐵山脈：扭曲的洗衣機外殼、生鏽的自行車骨架、壓扁的易拉罐金字塔，在昏黃的燈光下投出長滿尖刺的黑色陰影。
角落裡，不起眼的稱重器上爬滿了歲月的鏽跡，放置貨物的秤盤已經斜了角，顯示數字的儀錶盤也缺了玻璃罩。
這裡，應該是一個廢品回收站的貨倉。
偌大的貨倉里，頭尾相連的棒冰棍繼續向前綿延著，一直延伸到了他視線所不能及的貨架死角。
周陽繞過貨架，身形不由一頓。因為在昏暗的牆角里，此時正有一個骨瘦嶙峋的小小身影背對著他蹲在那裡。
他蹲得很深，頭向前低埋著，整個人縮得像只受傷的幼獸。藍色的小破背心下，凸出的肩胛骨頂出了兩個尖角，就像是雛鳥還沒完全展開的翅膀。
而他圓圓的後腦勺上，剃得發青的頭皮上剛冒出些毛茬，看起來就像是一把禿了的毛刷。
這髮型瞬間擊中了周陽，他的記憶就像是被一根絲線拉扯著，一點一點被拽回了22年前的那個盛夏。
2023年7月。
他和陳默的第一次見面。
周陽記得，那一年的夏天特別熱，但他的父親卻用防塵罩蓋住了空調。母親從鄰居家裡借來了一台不知道塵封了多久的風扇，每一片扇葉上都掛著灰撲撲的塵團。
按下開關，那一團團灰撲撲被風吹散開，就像是房裡飄起了柳絮。
父親罵著母親這麼不小心弄髒了他的畫稿，母親抱怨著家裡的吸塵器為什麼總充不上電，周陽躲到了陽台上，看著樓下坐在樹蔭里的老頭老太，拿著比臉都大的蒲扇扇著風。
這時，兩個比燈泡還亮的光頭走進了陽光里，他們的腦門閃了閃，然後一同抬起來，看向了周陽的方向。
大的那個燈泡朝周陽笑著揮了揮手。
小的那個燈泡卻對周陽不是很有興趣，只是在父親的提醒下抬頭看了周陽一眼，然後便把目光放在了對小區周遭環境的觀察下。
十分鐘後，這對父子出現在了周陽家門口，他們便是陳忠和陳默。他們即將和周陽一家一同租住在這個房子裡，周家住主臥，而他們住次臥。
而剛才陳忠之所以朝周陽揮手，是因為陳默算出了他們家陽台的位置。
之前次臥一直是空的，所以周陽家有好多雜物堆在那裡。此時突然搬進來了新的住客，周陽看見父親臉上堆起久違的笑容，一個勁地對陳忠說著不好意思。
陳忠則是爽朗笑著，撩起袖子便開始搬起東西，妥妥的實幹派。
大人們忙著，兩個小孩排排坐在一邊。周陽終究沒忍住好奇，問出了從剛才便一直橫亘在他腦子裡的問題。
「你和你爸爸為什麼都剃個大光頭？」
「他喜歡。」陳默言簡意賅。
直到後來周陽才知道，陳忠是一名退伍老兵，以前服役時留下了習慣，在髮型上崇尚極簡和極短，認為這樣看起來既陽剛又有精氣神。
而陳默又是一個不太關注這些外在的人，所以向來對陳忠的剃刀言聽計從。
但當時，周陽的關注點，則全然集中在陳默的後腦勺上，那裡有一小片毛茬偷偷冒了出來，像是青土裡竄出的新芽。
周陽大咧咧地直接上了手，在陳默的後腦勺上拍了下，那些新芽就像是毛刷一般掃過他的手心，痒痒的。
那年的小周陽頤指氣使，用拍對方腦袋作為自己競爭「上位者」的手段，然後插著腰毫不客氣地和新認識的小兄弟算起了輩分。
「叫哥哥！」
旋即，周陽收到了人生中第一個來自陳默的白眼。
「無聊。」
如今，周陽在伊甸橋打開的記憶世界裡，再次看到了當年那個七歲的陳默，熟悉的衝動再次在他的胸腔里翻湧。
當下，他仿佛忘記了自己正在一趟不知如何回程的探索之路里，更是把齊彬交給他的任務，什麼核心算法和密鑰都撇在了一邊。
只覺自己像是來到了一個真實的世界裡。
鬼使神差地，周陽慢慢走到了小陳默的身後，然後，毫不猶豫地伸出了右手。片刻後，他再次感受到了那毛刷腦袋的觸感。
熟悉，又真實。
小孩猛地轉過頭，那張臉確實是陳默七歲時的模樣。
不等對方開口，周陽先發制人。
他堆起了怪蜀黍般的笑容，盡力藏住心裡的得意，努力平靜且溫和地說了三個字。
「叫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