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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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城,雨夜。

  淅淅瀝瀝的雨水像斷了線的墨珠,飛出低垂的黑色屋檐,沿著斑駁的方格牆磚肆意蜿蜒,最終被風裹挾著拍在窗格上,拖拽出一道彎彎曲曲的水線。

  僅一窗之隔,幾道刺目的鮮紅驟然潑濺在玻璃內側,它們與窗外的雨痕交錯,如同畫出了一個令人心悸的血色大叉。

  鮮血帶著有些厚重的粘稠緩緩下淌,透過模糊的猩紅色,能窺見室內的電視機屏驟然亮起,蒼白的燈光打在黑暗的屋牆上,瞬間照亮了旁邊一個靜立的黑色輪廓。

  他隨意地站著,手指正慢條斯理地按動著遙控器。畫面幾經閃爍,最後定格在本地新聞頻道,身著深色套裝的女主播神情凝重。

  「本台最新消息,經警方確認,7月3日晚間發生於我市南河區的獨居女性被害案,性質惡劣,系惡性刑事案件。目前嫌疑人仍在逃,警方已展開全力追捕。提醒廣大市民,尤其是獨居人士務必提高警惕,加強居家安全防範……」

  黑衣人似乎看夠了,隨手將遙控器一丟。黑色的塑料方塊在空中划過一個短促的弧線,精準地砸在腳邊仍在微弱抽搐的軀體上,而鮮紅正隨著他的掙扎,在他的身下不受控制地蔓延開……

  ……

  周陽覺得自己快死了。

  濃烈刺鼻的血腥味就像是一群剛結束上午第四節課的學生,帶著飢餓和興奮穿梭過狹長的走廊,擁擠且快速地奔湧進了他的鼻腔。

  然後膨脹開來,讓他的鼻根深處疼得像是快要爆炸。

  他掙扎著抬起仿佛灌了千斤泥石的右手,想要捂住鼻子,卻看到抬起來的是一道刺眼的寒光,直直扎向了他的臉!

  周陽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他如瀕死之魚般大口喘著粗氣,汗水浸透了衣衫,緊緊貼在後背上。

  他驚魂未定地看著床尾伸在被外的雙腳,驚覺剛剛所有的一切只是場惡夢。

  他脫下被汗浸濕的T恤,光著膀子靠回床側冰涼的牆邊,側看一旁開著條縫的窗戶,燥熱的夏風正來來回回地撩撥著半舊的窗簾。

  窗外,午後的陽光正烈。聒噪的蟬鳴里,小區阿姨們家長里短的高談闊論清晰可聞,還有那幾個每天坐在同一棵樹下對弈的老爺子,又為了一步棋,正一言不合地嚷嚷著。

  周陽每次聽到這些聲音就很安心,滿溢的生活氣息讓他這個曾經在職場裡差點殭屍化的人,一次又一次地感受到了活人味。

  人一旦覺得自己還活著,往往第一個冒出來的念頭,就是餓。正當周陽打開外賣軟體時,急促的敲門聲打斷了他在優惠券中的徜徉。

  周陽還沒來得及下床開門,幾個穿著黑色西裝的墨鏡男便不知用什麼手段開了門鎖,然後一臉嚴肅地魚貫而入。

  如此莫名的當下里,周陽腦中閃過的並不是驚恐,而是認真地思索起一個問題——他們為什麼要敲門?

  十分鐘後。

  準確說是九分三十二秒後。

  被捆住手腳塞住嘴的周陽,像是一袋垃圾般被塞進了一個褐色的麻布袋裡,旋即被迫在樓梯間多次撞上腦袋後,萬分艱難地坐上了某種不知名的交通工具。

  對方關上車門的那一瞬間,周陽依稀還聽見隔壁劉大爺正激動地扯著嗓子大喊,「將軍!」

  ——直行。輪胎平穩地碾過柏油路面。

  ——右轉。身體被離心力甩向一側。

  ——過橋。車輪壓在橋面接縫處發出有節奏的「咯噔聲」。

  ——至少五分鐘紅燈的大路口。發動機低沉的怠速聲,周圍隱約傳來其他車輛的喇叭和模糊人聲。

  ——菜市場。水產攤檔特有的濃烈腥臭灌入麻袋,刺激著周陽的嗅覺神經。

  ——調頭。再次被甩向另一側。

  ……

  在麻袋中顛簸的周陽很快便冷靜下來,努力讓自己的大腦活躍起來,一邊試圖從自己有限的感官信息中拼湊線索,一邊思考著自己被綁架的原因。

  他,周陽,28歲,母胎單身。

  普通,失業,且貧窮。

  存款堪堪四位數,勉強能讓他在現今租住的老破小里再苟延殘喘一個月。

  這輩子招惹過最「厲害」的人物,大概就是他那位熱衷於在日報里挑錯別字,主業是陪領導推杯換盞的前上司了。


  而綁架他的人呢。

  穿著一看就價值不菲的西裝,墨鏡下的表情冷靜嚴肅,行為利落到沒有一句廢話,可以說在干黑活這塊的行為素養極高。

  但凡他的前上司能駕馭得了這僱傭費,也就沒必要屈居在一個小小的組長之位上作威作福了。

  在周陽向來的邏輯里,事情既然發生存在了,那一定有其合理性。而目前唯一能讓他究其合理性的線索,恐怕就都在他當下身處的這輛車上了。

  回想剛才讓他「落袋」的九分三十二秒,其實處處都透著古怪。

  首先,這幾個黑衣人沒有使用任何開場白,見面即動手,意味著他們可能僅僅只是某個指令鏈條末端的純粹執行者。

  通過短暫接觸的觀察中,周陽並未在這群人中分辨出明顯的領導亦或是指揮者,這也進一步印證了他們的「工具」屬性。

  其次,他們的暴力是克制的。這幾個人雖然出手利落,也讓他挨了幾拳頭。但對方在行為上更多是以控制為主,每一擊都精準地避開了要害。

  這透露出一條重要信息,這幾個人只是想讓他因疼痛而恐懼、屈服、配合。對方不想,亦或是不敢……真正地傷到他。

  這背後的潛台詞無比清晰:他,周陽,對此刻車輛行程終點處那個下達指令的人而言,似乎有著特定的價值或意義。

  車輛再次明顯減速,周陽在麻袋裡繃緊了神經。剛才對車輛行駛軌跡的每一次感知,都像是一塊塊零散的拼圖,逐漸在他的腦中構建出一副地圖。

  只可惜,他不知道車速這個關鍵變量,也就無法估算具體裡程。所以這幅地圖只有一個大致的輪廓:出租屋的東北方向。這片區域遠離市中心,地廣人稀,分布著一些老舊的實體工廠,和幾所連成一片的大學校區……

  確實是個適合干點見不得光事情的好地方。

  很快,車輛駛入一段明顯的下坡路,顛簸在短暫的加劇後,穩穩地停了下來。

  引擎熄火,死寂。

  周陽感覺自己被抬了起來,身體懸空,在短暫的移動和幾次方向轉換後,被安置在了一個硬質的、類似椅子的物體上。

  粗糙的麻袋布料摩擦著皮膚,黑暗和寂靜如同實質般包裹著他。

  時間開始變得無比漫長,周陽並沒有試圖逃跑,因為他在車上便發現自己根本無法掙脫手上的結。

  相反,冷靜占據了上風。恐懼依然存在,但被更強烈的好奇所覆蓋。那個躲在幕後,用如此方式「邀請」他的人,究竟是誰?他一個如此普通、甚至可以說是落魄的人,身上到底有什麼東西,值得對方如此大費周章?

  周陽靜靜地數著自己的呼吸,以此來丈量時間的流逝。

  大約半小時後,頭頂的麻袋突然鬆開,他抻了抻脖子,有些貪婪地在黑暗中呼吸起新鮮空氣。

  下一秒,伴隨著微弱的咔噠聲,他所處的空間驟然亮起,刺目的白光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瞬間淹沒。

  他不得不先緊閉雙眼,然後艱難地眯開一條細小的縫。

  旋即,周陽看到了一條,由無數個赤膊男人組成的狹長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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