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296.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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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8章 296.分一半

  無臉女子轉過身,朝著空地中央走去。

  她每走一步,腳下便生出一朵紙錢。

  那紙錢薄如蟬翼,邊角微微捲起,落地時還帶著些許飄搖,隨即迎風便長,眨眼間化作一幅幅紙畫。

  仔細看去,那畫上竟是一尊尊猙獰佛像。

  青面獠牙,怒目圓睜,或盤坐蓮台,或腳踏祥雲,佛像下方則是密密麻麻叩首的凡人,那些凡人只有米粒大小,卻神態畢肖,虔誠中透著惶恐,仿佛根本不知道自己供奉的是什麼東西。

  很快,那些紙畫上的佛像開始有了動作。

  最先是一尊青面佛,它張開嘴,嘴越張越大,起初只是一條縫,繼而露出森森獠牙,最後整個下顎仿佛脫臼般垂落,黑洞洞的喉嚨深不見底。

  畫上的凡人如紙屑般飄起,輕飄飄地,連掙扎都來不及,便被吸入口中,消失在黑暗裡。

  其他佛像緊接著也動了起來。

  有的伸出數丈長的手臂,有的乾脆從蓮台上躍下,那些佛像撲向畫中逃竄的身影,獠牙咬下,紙做的鮮血四濺。

  無臉女子走了七步,便有了七幅紙畫。

  七幅紙畫盡數都是凡人供奉的佛陀肆意屠殺吞噬凡人的樣子。

  那些佛像的面容猙獰而快意,那些凡人的表情驚恐而絕望,一筆一划,栩栩如生。

  她停了下來,朝著那七幅紙畫輕輕吹了一口氣。

  氣息輕柔,像是深閨女子吹去鏡上的塵埃。

  紙畫飄起來,在空中打著旋,越轉越快,越轉越大,最後落到地上時,那些佛像竟從中走了出來,成為了七個詭異的佛童。

  佛童約莫七八歲孩童的身量,光頭赤足,身披襲裟。

  這些都是香火之妖,也算是她的分身,是她這些年積攢來的本源。

  其實一共有九個,但另外兩個被她用來和人交換了這有德鎮作為她的道場,所以也就只剩下了七個。

  倒也夠用了。

  無臉女子道:「抬棺。」

  七個佛童齊齊轉頭看向她,然後邁著整齊的步子,走向那副巨大棺材,隨之伸出手扶住棺沿。

  「起。」

  棺材離地三寸,懸在半空。

  無臉女子抬起手,朝路長遠的方向招了招。

  路長遠立刻從馬車上站了起來,踏入棺中,雙手疊放,形如死人。

  棺材實在太大,哪怕是路長遠躺入其中,也能瞧出裡面分明還能睡下一人。

  就如此。

  七個佛童跟在無臉女子的身後,走到了有德鎮中央的槐樹前。

  要七八個人才能合抱的巨大槐樹,樹冠遮了半邊天,枝丫虬結,像是無數條手臂伸向天空。

  樹下早已挖好了一個巨大的坑洞,洞口方正,四壁筆直,像是用尺子量過,棺材這便被七個佛童搬入坑中,緊接著,七個佛童化為了七道巨大的紅繩,如蟒蛇般將棺材死死纏繞。

  如今棺材還未徹底合上,那些紅繩便也還未繫緊,但若是等法成,棺材便會徹底合攏。

  到那時,這些紅繩會瞬間死鎖,把棺材綁成一隻密不透風的繭。

  棺材裡的人,無論他是誰,絕無可能還有生路。

  無臉女子站在坑邊,看著這一切。

  她的身影忽然開裂了。

  裂縫從眉心而下,划過那張空白的面龐,沿著脖頸蔓延至全身。

  像是一件瓷器被摔碎,又被人勉強拼起來。

  原本六境的氣息立刻衰弱至五境。

  她已賭上一切,連帶著自己的分身也一併獻祭,就為了殺死路長遠。

  無臉女子重新抬頭看向天。

  烏雲遮著太陽,但她能感覺到,太陽正在一點一點地升高,等太陽爬到最高處,等它的光垂直射進這個坑裡,那就是陽氣最重的時候。

  那時她方可燃燒婚書,逆轉陰陽,將遮天的陽氣轉為陰氣,完成合葬。

  無臉女子並不會真的和路長遠一起葬入地下,所謂的合葬,不過是她奪走路長遠的手段罷了。


  她分出心神,查看了還在林中的蘇幼館。

  此女卻也沒有異樣,中了自己的香火法,已在原地數日,看來是徹底陷入了香火劫。

  慈航宮不過如此。

  等此事結束,將她一併殺死就行了。

  無臉女子如此想著。

  大事要成的前夕,人是最容易繃緊的,也最容易想到過往的種種。

  腳步聲從巷口傳來。

  不緊不慢,一步三搖,帶著戲台上的水袖似的風韻。

  是玉娘。

  日光在她身上劈成兩半,左邊是張美人面,柳眉杏眼,唇邊噙著三分笑,手裡捏一把扇子,右邊卻是森森白骨,眼眶空洞,牙關微露。

  「戲已唱滿了七日。」玉娘嬌俏地開口:「我完成了交代,這便要離開鎮子了。」

  在梅昭昭與路長遠不知道的時候,在槐樹的不遠處,戲班唱了足足七日的《紅梅閣》。

  無臉女子面無表情:「如此甚好。」

  玉娘仔細看了棺材一眼,發覺並不需要自己插手,便用著似是道喜的語調道:「那便祝道友功成了,大人在幽都等著道友來喝鬼茶。」

  「自然,合葬只差最後一步,沒有失敗的道理。」

  玉娘那扇子往上移了移,遮住好臉,只露出那半邊白骨。日光落在骷髏上,竟像是笑了一下:「合葬定然是能成功的。」

  如此也再無多話,玉娘便帶著自己的戲班子款款地離開了。

  太陽在無臉女子的等待中,終於來到了最高處。

  烏雲恰好在這一刻散開,讓一道筆直的日光射下來,正正落進坑裡,落在棺材上。

  就是現在!

  無臉女子抬起手,袖中飛出一張紅紙。

  是婚書。

  無臉女子雙手捧著婚書,對著棺材,對著太陽,緩緩開口:

  ~~~~~~~~~~~~~

  「阿遠,我來與你合葬了。」

  熱烈的陽氣立刻轉為陰氣,逆轉陰陽,生者死去,死者新生!

  無臉女子的臉開始變化。

  原本空無一物的臉上,漸漸地多了些許痕跡,先是兩道眉骨的輪廓,然後是兩個眼窩的凹陷,然後是鼻樑的突起,然後是嘴唇的線條。

  那些痕跡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具體。

  天上的殺道之星募地亮了起來。

  無臉女子不由得有些興奮。

  「殺道!」

  果然,殺道之主的道韻可以被奪走,主人沒有騙她。

  她不再遲疑,雙手一合,婚書開始燃燒。

  火焰是青色的,像是從地底深處冒出來的鬼火,婚書一寸一寸地染成灰燼,她的臉也一寸一寸地變得清晰。

  眼睛長出來了,鼻子長出來了,嘴唇長出來了。

  一張絕美的面孔正在那張空白的臉上浮現,那卻也是路長遠的臉,只是較之原本的路長遠要陰柔了許多。

  「大事成矣。」

  她剛說出這四個字,忽然頓住了。

  不對。

  殺道的道韻呢?

  按照道理,此刻那些業障香火就該起作用,一點一點地將殺道轉移到她的身上,她應該能感覺到殺道之意如涓涓細流,從棺材裡流入她的身體。

  可是現在,她連一絲殺道之意都沒感知到。

  是法還未完全成功嗎?

  是了。

  那人畢竟強大,還是要等婚書完全燃盡才行。

  無臉女子這樣安慰自己,她等了這麼多年,倒也不急於這一時。

  「嗯?

  「,她立刻看向遠方。

  林中,那個銀髮少女睜開了眼睛。

  蘇幼綰正站在林中,四處張望,顯然是在尋找進入有德鎮的辦法。

  這座鎮子一共有兩個入口,一個被她藏匿在了森林中,另一個則是在佛像群內,此刻銀髮少女已經離那個森林的入口不遠了。


  無臉女子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醒了?呵,已遲了。」

  轟!

  槐樹下,厚重的棺蓋轟然合攏,震得枯葉簌簌而落,粗大的紅繩鎖系在了棺材之上。

  無臉女子一揮手,槐樹下的坑洞便開始自行填埋。

  泥土如流水般涌動,將棺材一點一點吞噬,直至地面恢復如初,生滿了野草與落葉,看不出半分異樣。

  要在婚書燃盡之前,攔住蘇幼館。

  無臉女子沒有猶豫,身形一閃,便從槐樹下消失。

  距離婚書燃盡,僅需半炷香的時間,這點時間,她自然拖得住。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時間回到路長遠踏入棺材之時。

  梅昭昭著急地團團轉。

  以往梅昭昭都確信路長遠肯定能逢凶化吉,而這一次......這一次至少在頭三天的時候,梅昭昭是相信路長遠的。

  她真的覺得路長遠會早早醒來,然後一巴掌拍死那無臉女子。

  現在的狀況是她成功將路長遠的狀態保了下來,但路長遠就是不醒。

  不醒可就麻煩大了。

  「那是......婚書?」

  梅昭昭錯愕地看著無臉女子手上的婚書,其上的因果氣息濃郁到梅昭昭都快吐出來了0

  那是一件精心煉製的因果法器!

  ~~~~~~~~~~~~~~

  梅昭昭的臉一下子白了。

  不行。

  絕不能如此下去。

  可是奴家能做什麼呢?

  梅昭昭死死地盯著那婚書,若是此刻她是瑤光修為,自可直接抹除其上的字跡,但她如今只是一個化形不完全,因果成空的狐狸。

  不對。

  還有辦法。

  梅昭昭的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所謂的合葬,本質上是無臉女子藉助針有圓與劍孤陽的因果,強行以妻子的身份共享路長遠的殺道。

  現在無臉女子的身份是針有圓之徒綾芷愁,這份因果路長遠要擔上,梅昭昭也沒辦法抹掉。

  但如果妻子不想分走殺道,自然就是分不走的。

  道理是這樣。

  可是怎麼讓妻子不想分走殺道呢?

  無臉女子已經鐵了心要這麼做,她怎麼可能不想?

  梅昭昭忽然面色古怪。

  可假如,只是有一種可能,不一定對。

  有一個早就和路長遠拜堂了的,而且是修因果的,並且和路長遠的因果在這些日子變得極重,更恰好只缺合葬一步就能完成冥婚的女子要搶婚,那怎麼辦?

  此為。

  截胡因果。

  梅昭昭也就思索了大概三個呼吸,然後咬咬牙,恨恨地道:「你以後要當牛做馬的回報奴家!」

  酒紅色的長髮立刻在風中飄揚,槐樹的葉子一點點的落下。

  少女的背後突然生出了五條遮天蔽日的巨尾。

  「真當奴家是一隻只會偷雞腿吃的狐狸了?!奴家和長安道人之間的因果,可比那什麼綾芷愁要重多了!

  「」

  你綾芷愁能和奴家一樣沒穿衣服抱在長安道人身上嗎?

  你綾芷愁能和奴家一樣一身因果盡數歸結在路郎君身上嗎?

  綾芷愁做得到嗎!

  梅昭昭立刻手捏了一段飄絮,那本來是她和路長遠拜堂的時候,出現的夫妻因果,她一直藏的好好的,此刻卻拿了出來。

  實力低微切不斷你的孽緣沒關係,奴家可以鞏固自己的金玉良緣!

  如同上古的狐狸炸開因果附著於冥君之命一樣,此刻,梅昭昭也炸開了自己的因果,強行附著在了路長遠的身上。

  而梅昭昭自己看不見的後腦勺上,有一抹亮光正在熠熠生輝。

  正是路長遠渡劫法的最後一步。

  破軍渡劫!


  「哼!」

  梅昭昭其實有點生氣的,這份生氣是針對那無臉女子的。

  你什麼身份地位就在這裡作妖?

  如此想著,梅昭昭直接鑽入了棺材中,正好躺在了路長遠的身旁。

  無臉女子不會和路長遠合葬,她梅昭昭卻已經躺入了棺材,而且正好就躺在了路長遠的身旁。

  敦弱孰強,已無需再說。

  轟!

  恰時,無臉女子將棺材徹底合上,紅繩鎖系,棺材入地,一切都歸於大地之中。

  因為棺材很大,梅昭昭還能挪動身體,她蓋在路長遠身上,狠狠啃了他的嘴巴一口。

  「今生過去種,未來今日修。」

  藉助路長遠的因果,梅昭昭成功觸碰到了那婚書的因果。

  那燃燒著的婚書之上,字跡開始一點點的被抹去,又新生。

  原本屬於針有圓之徒綾芷愁的那一側字跡隱去,一抹嶄新的字跡替代而上。

  絕天之狐花暮...

  只凝出六個字,火焰猛地一跳,那尚未寫完的暮字散開,墨跡如活物般扭動,重新組合。

  合歡聖女梅昭昭!

  七個字,一筆一划,端端正正,烙在婚書之上。

  婚書為證,三拜為禮,合葬成儀!

  哈,要怪就怪你自己不好好的看著婚書吧!

  殺道之意開始流轉,一點點的鑽入梅昭昭的心中。

  「奴家才不要,回去回去,奴家不分你的殺道。」

  梅昭昭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頭暈異常:「奴家可厲害.......可厲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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