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日昭月耀,唯我神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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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萬曆癸未夏,太原夜沉月朗。

  城隅深巷,青石板被暑氣蒸得泛潮,黏著零星敗葉。

  一座四進院隱於暗影之中,院牆斑駁,唯正屋窗欞漏出半盞油燈昏黃,燈芯偶爾「噼啪」炸出星點火光。

  窗上竹影投落青磚地,搖曳不定,伴著燈火闌珊,更添幾分寂寥。

  院外老槐葉被熱風烘得蔫垂,蟬鳴早歇,只余牆根蟋蟀低吟,忽被一聲極輕的瓦響掐斷。

  牆頭倏然冒出一條黑影,勁裝裹著精瘦身形,腰懸鏈爪,足尖點在瓦當邊緣,竟未碰落半星積灰。

  數度起落間,黑衣大漢抬手抹去額角汗漬,面巾遮去半張臉,只露雙睛如隼,死死盯住那扇亮燈的窗。

  旋即,東牆樹梢、西巷屋脊、南鄰牆根,數十道鬼魅般的黑影次第浮現。

  他們狎兵帶刃:有人背上斜挎十字弩,箭鏃在月光下映著幽光;

  有人雙手握鋸齒刀,刀身纏著浸油黑布,顯是怕反光暴露;更有手提鐵鏈鉤、腰別子母鴛鴦鉞者。

  黑衣人個個面罩遮臉,眸底殺機暗藏!

  連靴底都裹著軟布,踏在瓦上、落在石板上,不聞腳步聲,只余衣袂擦過夜風的「簌簌」聲,輕似落葉拂地。

  月色下,眾黑影若幽魂鬼影,他們如夜貓貼牆滑行,似蝙蝠掠檐翻飛,悄無聲息圍向燈火朦朧處。

  院中人似未察覺,孤燈仍自搖曳,周遭卻殺機暗伏,只待一聲令下,便破院而入,將這方小院攪個天翻地覆。

  夜色孤寂,四進院孤燈如豆,窗紙映著昏黃光暈,門庭悄寂。

  唰唰幾聲,數十條黑影貼牆滑過,悄無聲息潛入院落周遭。

  有人屈指彈開槐葉,借著葉片晃動的掩護,發出哨般輕響;有人在牆角石縫插入引信短箭,火星一閃即滅;

  有人蹲在牆根,指腕扣著三枚透骨釘,指甲縫裡還沾著牆泥;有人倒掛在檐角,腰間短匕出鞘半寸,寒光掠過夜氣。

  西北角那道瘦影最是詭秘,背插七支竹鏢,竟踩著院外老槐枝幹,如靈蛇般繞到窗下,竹鏢尾端的銅鈴被他按在掌心,連一絲輕響都未泄出。

  暑夜悶熱,黑影們額角滲汗卻不敢擦拭,唯以眼神傳遞訊息。

  院中正屋的油燈忽地一晃,似有人起身,牆外數十道目光驟然凝緊。

  兵刃握得更牢,殺氣順眼眸、刀尖悄然瀰漫,連牆根蟋蟀都噤了聲。

  包圍圈愈收愈緊,最前那道黑影已摸至院門鎖扣,掌中鐵釺正要探入鎖孔,忽聞遠處更夫敲梆:

  「夜…半…三…更……」

  梆子聲穿巷而過,黑影們齊齊頓住身形。

  待梆子餘音消散,復又緩緩向前,黑衣下擺掃過磚縫草葉,殺機四溢,將孤燈搖曳的院落牢牢困在夜色中心。

  殺氣正濃時,一道魁梧黑影勾著檐角落地,腳步輕若狸貓。

  他從懷中掏出一截細短竹筒,筒口隱隱透著藥香,方要捅窗吹藥……

  陡然,屋內傳出一道清冷之聲,不高不低,卻恰穿透夜風,落入每個黑衣人耳中:

  「所謂來者是客。

  三更半夜,諸位不請自來也就罷了,竟還要用迷藥,如此豈非失了江湖禮數?」

  話音甫落,院子四周、屋上檐下、牆根廊邊的數十道黑影,俱是渾身一僵。

  暴露了?

  他們動作何等隱蔽,竟還是被屋內人察覺了?

  不待屋內人再言,四方黑影齊刷刷轉頭,望向老槐樹枝幹上那背負竹鏢的精瘦黑影。

  顯然,此人便是他們的領頭者。

  昏暗中,瘦影立在搖晃的樹枝上,黑眸一轉,忽發夜梟般怪笑:「咯咯,妙哉!

  閣下既知惡客臨門,不思保命逃走,反倒有閒心在此論什麼『禮數』,該說閣下是無知者無畏,還是胸有成竹?

  抑或是初出茅廬的雛兒,不知生死厲害?」

  此人聲音尖細,順著夜風飄入正屋。

  「哦?」屋內聲調倏揚,透過窗紙反問:「我為何要逃?

  且不說謝某與諸位素無梁子,諸位三更半夜挑燈淌進,個個攜兵帶刃而來,倒該先與謝某亮個萬兒,說清來意才是。


  總不能憑白無故就要取人性命罷?」

  聞得此言,樹上精瘦黑影冷笑出聲,尖細嗓音裹著夜風飄來:

  「呵呵,好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盤某家的道,說出來怕嚇破你的膽!」

  話未落地,屋內飄來一句:「但說無妨!」

  見屋內之人底氣十足,樹梢黑影眸光微動,似在揣測對方底細,忽拔高聲調,帶著幾分威懾朗聲道:

  「日昭月耀,唯我神教!!」

  這八字一出,周遭黑影們周身殺氣暴漲,衣袂無風自動,氣勢陡盛!

  仿佛這八字便是他們的底氣,足以令天下人忌憚。

  屋內之人亦戛然失聲,再無話語傳出。

  四下只剩夜風卷葉,與騰騰殺機瀰漫,將整座小院籠得密不透風。

  半晌,就在樹梢黑影耐不住性子,手掌已按在竹鏢上,即將下令動手之際。

  屋內之人終於幽幽開口,語氣較先前委婉了幾分:「原來是日月教的諸位英雄,倒是謝某失禮了。

  只是謝某自問從未與貴教結怨,諸位何以這般興師動眾,行此惡客登門之舉?」

  察覺到屋內人語氣軟了幾分,似是真被「日月神教」的名頭鎮住,樹梢上的黑影頓時發出一陣得意的怪笑,聲音里滿是不屑:

  「神教辦事,豈容你這等凡夫俗子盤三問四!

  先前與你廢話,不過是見你氣度尚可,一時見獵心喜。

  至於為何點你的子……你且自縛雙手,乖乖出屋束手就擒。

  或許你家陳爺我,看在你識相省力的份上,一時高興,或教你做個明白鬼!」

  此話甫出,屋內陡然傳出一陣清越笑聲,聲如玉石相擊,透著幾分玩世不恭:

  「呵呵,不巧得很,謝某近日腿腳不便,怕是難以為諸位施展『束手就擒』的戲碼。

  若要拿人,還請這位「陳爺」帶著各位英雄好漢移步入內,親自來取!」

  「好個狂徒!」

  樹梢上自稱陳爺的黑影被這番譏諷激得怒極反笑,當即厲聲喝道:

  「併肩子清盤!餵他一口暗青子!」

  黑話既出,四野黑衣客應聲而動。

  但見寒光乍現,有人自懷中掣出柳葉飛刀、魚尾鏢,有人指間扣住七巧梅花針、金錢鏢;

  屋頂眾人更將擲箭、飛蝗石劈空打下,挎著弩機的更是機括響動,箭簇破空!

  霎時,嗤嗤之聲不絕於耳!

  飛刀如電、鏢影縱橫、梅花針細若遊絲、金錢鏢旋出冷弧;

  更有擲箭、飛石、弩箭、流星錘亦裹挾銳嘯!

  暗器密密麻麻,恰似漫天飛雨,直撲那盞昏黃窗欞。

  與此同時,屋頂眾人足下發力,青瓦應聲而碎。

  月色下塵煙繚繞,他們順勢一抖腰囊,流星鏢應手而出。

  左手托鏢,右手揚波,但見寒星點點,宛若驟雨傾盆,自破洞紛紜灌入!

  「嘩啦!」

  霎時,花窗應聲迸裂,竹紙紛飛如蝶。

  室內桌椅噼啪斷裂,暗器釘入板壁樑柱的篤篤聲密如鼓點,教人齒冷。

  室內燈火「噗」地應聲熄滅,滿室霎時墜入濃黑。

  但聞暗器破空銳響不絕,更襯得屋內殺機四伏,兇險萬分!

  樹梢上陳爺眯起雙眼,望著被暗器打得千瘡百孔的屋舍,陰沉眸中掠過一絲得色。

  室內方寸之間,躲都沒地躲,他自問這般天羅地網般的陣勢,便是江湖成名已久的高手來此,也該飲恨當場!

  夜色深沉,四進院落浸沒在死寂之中,不見半分燈火。

  唯有暗器破空的悽厲呼嘯嗚咽不絕,整整持續了一盞茶工夫方才漸歇。

  夜風卷過碎瓦殘紙,院中竟似荒冢墳塋般死寂,唯聞數十道粗淺不一的呼吸聲起伏於暗處,更添幾分肅殺之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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