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斷其爪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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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王爺袍袖一拂,轉身歸座,背對二人道:「計將安出?」

  謝自然垂首應道:「欲除相國,必先剪其羽翼。玄明、映霞等人阻於當前,除非王爺親出,單憑屬下與六娘二人,斷難成事。

  故而首務,當斷其爪牙。」

  「哦?如何斷法?」

  「映霞、玄明、阿震三人聚則難攻,唯有分而擊之,方可各個擊破。」

  六王爺信手拈起一枚黑子,鏗然落枰,頭也不回道:「如何分擊?」

  「先誅阿震!三人中此人功力最淺;再除玄明。失此二人臂助,映霞便獨木難支!」

  恰逢一陣穿林風過,檐角竹簾簌簌作響,掩去了王爺半側面容。

  但聞他低笑一聲,指節輕叩棋枰:「好個分而擊之……便依此計。此事,就交予你與六娘去辦。」

  說罷六王爺倏然側目,睨向謝自然,眼鋒如刀卻含笑:「孤早知六娘這些年來傾心於你,你二人也算天作之合。

  只是無媒無聘,終究名不正。此番若功成,孤親為媒妁,為爾等主婚,風風光光將六娘許配於你!」

  謝自然躬身施禮,聲沉如磐:「謝王爺隆恩,屬下必竭盡全力。」

  映雪侍立一側,耳根悄熱,握弓的手卻繃得愈緊,這恩賞聽著榮寵,實則是縛人手腳的絞索。

  六王爺見他應允,指尖捻著棋子轉了兩轉,笑意愈深:「去吧。莫要……令本王失望。」

  竹簾忽被風捲起,漏進一隙天光,落在六王爺肩頭,映得那白色蟒袍驀地迸出三分迫人的鋒芒。

  「屬下遵命。」

  謝自然與映雪躬身齊應,聲音在空曠的台閣內顯得格外清晰。

  六王爺不再回頭,只隨意揮了揮手,目光重新落回棋枰之上,仿佛方才定下的不是幾條人命的勾當,而只是一步無關緊要的閒棋。

  二人不再多言,默契地轉身,一前一後步出這殺機四伏的所在。

  竹簾在他們身後垂下,輕輕晃動,將閣內對弈的兩人與外界隔開。

  直至走出很遠,穿行在寺內幽靜的迴廊下,午後的陽光透過繁密的枝葉,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映雪終於微微側首,聲音壓得極低,清冷的眸子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茫然:「先殺阿震……當真要如此?」

  謝自然腳步未停,目光平視前方廊外搖曳的樹影,沒有回答映雪的問題,反而打著玄機道:「呵,且看且瞧。」

  他頓了頓,餘光掃過映雪緊握的弓臂。

  「放寬心,這次他死定了!」

  映雪默然。

  謝自然口中「死定了」是誰,她不知道。他不說,她便不問,這是兩人久伴的默契,無需多語。

  風過迴廊,只餘下兩人幾乎微不可聞的腳步聲,迅速消失在寺院深處。

  ……

  日頭毒烈,長安城外空場,雜戲班布幌蔫垂。

  幾個壯漢赤膊釘台板,汗珠滾脊,砸土有聲。

  驟有馬蹄急雨般破了沉悶,百餘騎武士擁烏篷馬車,風卷而至。

  為首騎士勒韁,馬嘶人立,鐵蹄踏草紛飛。

  班中老師傅擱活欲迎,卻見車簾低垂,武士按刀而立,刀鞘烏沉沉的,映著日頭,透著股生人勿近的殺氣。

  場中眾人俱停手,心頭髮緊,料是官面要緊人物。

  老師傅閱盡江湖,見這架勢便知不善,暗打手勢令子弟退後。

  風裡鑾鈴輕響,車馬肅然,一股肅殺之氣漫開。

  那烏木車駕以玄錦為蓋,四角懸著金鈴,簾上暗繡鳳紋。車輪碾過塵土竟悄無聲息,轅馬佩著銀鞍,一望便知非是凡品。

  車廂內,謝自然輕攬映雪,手中把玩著一面玄鐵令牌。此乃臨行前六王爺親授,憑此可調動城外駐軍。

  映雪纖指勾著他衣襟,低聲問道:「映霞定然也在,你待如何行事?」

  謝自然將令牌收入懷中,眸中寒光掠過車簾:「我先絆住她,你伺機引阿震往大慈恩寺去,見機擒拿。」

  「好。」映雪應得乾脆利落。

  謝自然掀簾而出,金鈴輕響間已躍下車轅。


  映雪並未隨行,只在車內凝眸望他背影,側耳細聽車外動靜。

  他方才立定,雜戲團柴扉便「吱呀」開啟,映霞、玄明、阿震三人並肩步出。

  乍見謝自然踩著武士背脊下車,玄明與阿震俱是一怔,目光皆被那白色襴袍襯出的俊朗風姿所攝,眼底滿是驚詫,竟忘了戒備。

  唯映霞見謝自然竟不遮不掩、堂而皇之而來,柳眉驟然緊蹙,心頭警鈴大作:他怎敢如此張揚?

  是奉了王爺之命,還是另有所圖?

  然此刻不能暴露身份,只得強作鎮定,面上裝出與眾人一般的茫然。

  謝自然負手而立,白色襴袍外罩黑色披風,風卷衣袂間自生凜然之氣。

  身後百餘名武士肅立如鐵,殺氣瀰漫土場。

  對面雜戲團眾人霎時噤聲,連籠中猴兒也止了啼鳴。

  此刻風住了,只剩馬噴鼻的響動,揪得人心發緊,又勾出幾分躁動。

  玄明輕咳一聲,上前拱手道:「在下玄明,不知尊駕高姓大名,今日蒞臨,所為何事?」

  話音方落,在場眾人目光齊集謝自然一身。

  謝自然卻忽展笑顏,容光煥耀,目光掃過人群,最終落在那身著粗麻襦裙、刻意掩去身份的映霞身上,緩聲道:

  「特來尋我家姐。」

  「家姐?」

  眾人皆愕然,眼前人衣飾華貴,氣度非凡,怎會與雜戲團這群苦哈哈沾親帶故?

  玄明眉頭鎖得更緊,阿震更是瞠目結舌,下意識望向映霞。

  映霞心頭一沉,面上卻強作懵懂,暗忖:謝自然這唱的是哪一出?

  果不其然,見眾人困惑,謝自然抬手一指,穩穩點向映霞:「她,便是在下家姐!」

  「什麼?!」

  驚呼未落,眾人目光又如箭矢般射向映霞。

  映霞只覺百口莫辯,面上神色變幻不定,不知該扮作親人重逢的欣喜,還是裝作素不相識的茫然?

  她實在摸不透謝自然的用意。

  見她一臉迷惘,謝自然卻快步上前,一把挽住她胳膊,語帶親昵卻又含幾分責怪:

  「大姐,叫我說你什麼好?原說好同去郊外踏青,你卻一去不返,急壞了家裡人!

  只道你遭了不測,幸得多方打探,才知你誤中獸夾,被雜戲團義士所救。我這便急忙尋來。」

  映霞聽他滿口胡言,縱是平日善於作戲,此刻也跟不上這突如其來的戲碼,只得僵著身子,木然點頭。

  只盼他這齣「認親」的戲碼,莫要藏著更兇險的後招。

  阿震是個實心人,見這氣度非凡的公子竟是映霞親人,絲毫不疑,當即上前道:

  「阿霞,你可瞞得大夥好苦!先前你說舉目無親,我們才歇了幫你尋親的念頭。你若早說,何至今日才骨肉團聚?」

  映霞面對他的熱忱,只得扯出一抹尬笑,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這戲是謝自然起的頭,她豈敢妄接。

  一旁玄明卻大不相同。

  他江湖閱歷老到,早疑心映霞便是火雲邪神,只苦無實據。

  先前故意泄露假密函引她上鉤,欲要當場擒拿,偏那晚被映雪、王都知與謝自然三人攪局。

  此刻見謝自然這「親屬」突如其來,玄明心中疑雲更濃,反倒坐實了映霞的身份。

  只是他城府頗深,面上不動聲色,暗忖:姑且看這兩人如何唱這齣雙簧,待他們露出破綻,再動手不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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