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毒仙姑與痴子
第159章 毒仙姑與痴子
與陸凰分開後，薛不負回到房中，將今夜所得信息在腦中細細梳理。
金雨綺之死，背後的迷霧非但沒有散去，反而因假死的出現而更加撲朔迷離。
一個能配置奇藥、內力陰寒精純、心思縝密如狐的對手，隱藏在這看似固若金湯的風雷堡內，其目的絕不僅僅是一塊天王令牌那麼簡單。
翌日清晨，堡內氣氛依舊壓抑。
巡邏的守衛明顯增多，眼神警惕地掃視著每一個角落。
薛不負信步走出客房區域，不知不覺來到堡內的一處花園。
園中奇石羅列，雖已是深秋，仍有幾叢耐寒的菊花開得正艷，為這肅殺的堡壘增添了幾分難得的生氣。
然而，這份寧靜很快便被一陣尖銳的呵斥與壓抑的啜泣聲打破。
「沒用的東西！連個桃子都頂不穩嗎！」
薛不負循聲望去，只見花園一角，雷家小姐雷芳齡正手持一條烏黑油亮的長鞭，柳眉倒豎，對著面前幾個瑟瑟發抖的婢女發脾氣。
其中一個年紀稍小的婢女頭頂著一個紅艷的桃子，臉色慘白，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身體因恐懼而微微顫抖，那桃子也隨之搖晃，眼看就要掉下來。
「小姐饒命，奴婢————奴婢不敢動————」
那小婢女帶著哭腔袁求。
「哼！看鞭！」
雷芳齡嬌叱一聲，手腕一抖，長鞭如同毒蛇般竄出，帶著破空之聲，直取那婢女頭頂的桃子！
就在鞭梢即將觸及桃子的瞬間，一道青影閃過。
薛不負不知何時已出現在那婢女身旁，伸出兩根手指，看似隨意地一夾，那勢大力沉的長鞭便如同被鐵鉗鉗住一般，驟然停滯在空中，紋絲不動。
雷芳齡只覺一股柔和卻無法抗拒的力量從鞭柄傳來，震得她手腕發麻，不由得「啊呀」一聲，鬆開了手。
「誰？誰敢管本小姐的閒事！」
她怒氣沖沖地定睛一看，待看清來人是薛不負時，臉上的怒容瞬間冰雪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驚喜、羞怯和不知所措的表情。
「原來————是薛大俠！」
她慌忙將手中的鞭子扔到地上，像是丟棄什麼燙手山芋，原本囂張的氣焰消失得無影無蹤，臉頰飛起兩抹紅霞，扭扭捏捏地走上前，聲音也低了八度。
「芳齡————芳齡不知是薛大俠在此，驚擾了大俠，還請大俠恕罪。」
那些婢女劫後餘生，紛紛跪倒在地，向薛不負投去感激涕零的目光。
「你們都下去！」
有了雷芳玲的命令，她們立即連滾爬爬地迅速退了下去，顯然對這位小姐的脾氣心有餘悸。
薛不負鬆開手指，長鞭軟軟落地。
他看著眼前這個變臉比翻書還快的少女，淡淡道：「習武之人，當以鋤強扶弱、匡扶正義為己任。持強凌弱，戲耍他人，非俠義所為。」
雷芳齡聞言，腦袋垂得更低，雙手緊張地絞著衣角，小聲道：「芳齡知錯了————以後再也不敢了，我只是閒著無聊————」
見她認錯態度尚可，薛不負也不再苛責。
他心中仍在思索著昨夜與陸凰的對話，尤其是關於那罕見假死藥的來源。
風雷堡內，誰最有可能具備這樣的能力和動機？
就在這時，雷芳齡似乎為了緩解尷尬，鼓起勇氣邀請道：「薛大俠，這園子裡的秋菊開得正好，您若無事，芳齡陪您走走可好？」
薛不負正想藉此機會多了解堡內情況，便微微領首。
兩人並肩在花園小徑上漫步。
雷芳齡一改方才的刁蠻，變得異常活潑，嘰嘰喳喳地說著堡內的趣事，哪塊奇石是父親從何處運來的，哪株菊花是她母親生前最愛的————
薛不負大多只是靜靜聽著，偶爾應一聲，心思卻依舊縈繞在昨晚的事情上。
「精通醫藥毒理，能讓金雨綺心甘情願服下藥物————」
他腦海中反覆推敲著這兩個關鍵點。
金雨綺並非無知少女，她是天王教長老，江湖經驗豐富，能讓她不加防備服下藥物的人必定是她認為可信，或者身份特殊，讓她不得不接受的人。
風雷堡里，怎麼會有這樣的人？
正當他沉思之際，耳畔忽然傳來一陣嘻嘻哈哈、略顯怪異的笑聲，打斷了雷芳齡的絮叨和薛不負的思緒。
兩人轉頭望去，只見一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甚為古怪的少年，正蹦蹦跳跳地朝他們跑來。
這少年約莫十四五歲年紀，面容倒是清秀，但眼神渙散，嘴角掛著憨傻的笑容，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頭上竟戴著一頂色彩斑斕、縫著兩隻毛茸茸耳朵的老虎帽子，與他身上的錦緞袍子顯得格格不入。
那傻少年看到雷芳齡，眼睛頓時一亮，張開雙臂就撲了過來，嘴裡含糊不清地喊著：「姐姐————姐姐抱抱————嘻嘻————」
雷芳玲臉上露出一絲無奈，但還是伸手接住了他，輕輕拍著他的背，語氣如哄小孩一樣：「笑人，別鬧，有客人在呢。」
她轉頭對薛不負解釋道：「薛大俠，讓您見笑了。這是舍弟，雷笑人。他是我後娘，也就是柳夫人所出，天生便是如此————心智如同五六歲的孩童。」
薛不負目光落在痴傻的雷笑人身上emmm
對於這位似曾相識的人物，他暫時不太好評價。
但————
一個念頭如同電光石火般在他腦中一閃而過。
他面上卻不動聲色，並未多言。
雷芳玲並未察覺薛不負的細微異樣，她一邊安撫著在她懷裡蹭來蹭去、嘻嘻傻笑的雷笑人，一邊繼續對薛不負道：「唉，為了他這病，後娘這些年來可是想盡了辦法，不知尋了多少名醫，試了多少偏方，甚至連一些以毒攻毒的險峻法子都咬牙試過，只盼著能有萬一的指望。可惜天不遂人願，終究還是這般模樣，所以就連會客的時候，爹也不准他出來。」
薛不負微微一怔。
以毒攻毒的險峻法子？連毒術都用過？
他立刻抓住了雷芳玲話語中的關鍵信息，狀似隨意地追問了一句：「哦？柳夫人————還精通毒術？」
雷芳玲並未多想，順口答道：「是呀！薛大俠您不知道嗎？我後娘她不是一般人，她娘家本是烏桓與中原交界一帶最有名的醫藥世家，世代都以販藥、行醫為生，據說祖上還出過宮廷御醫！她自幼耳濡目染，於醫藥之道極有天分，不僅精通醫術，對各類藥材的毒性、藥性更是了如指掌。嫁給我爹之前，一直有毒仙姑的名頭，只是後來嫁入雷家，相夫教子，這才收斂了許多，很少再顯露了。」
「毒仙姑————」
雷芳玲這番無心之言，如同一道閃電，瞬間劈開了薛不負腦海中的重重迷霧。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似乎都隱隱指向了一個人。
那位看似溫婉嫻靜的柳夫人。
她完全具備配置那種罕見假死藥的知識背景和能力。
可是，金雨綺為什麼會信任她呢？
如果金雨琦真的有理由信任她，那麼薛不負也就有理由相信金雨綺是被柳夫人所害了。
薛不負心中波瀾起伏，但臉上依舊保持著古井無波的平靜。
他看了一眼仍在雷芳玲懷中傻笑的雷笑人，也不禁猜想這個看似痴傻的雷笑人是否真的痴傻呢？
午後，日光變得溫和了些。
薛不負又在堡內隨意走了走，不知不覺又踱回了那處花園。
遠遠地，便看見雷笑人獨自一人蹲在花圃旁，正專心致志地用手挖著泥巴，糊得臉上、衣襟上都是，嘴裡還咿咿呀呀地哼著不成調的曲子。
幾個婢女遠遠站著，面露難色，卻不敢上前勸阻。
薛不負緩步走近。
雷笑人似乎察覺到有人，抬起頭，髒兮兮的臉上露出那副熟悉的憨傻笑容，他認出了薛不負，嘻嘻哈哈地招手。
薛不負心中那絲疑慮未消，便停下腳步，多看了他兩眼。
就在薛不負目光落在他身上，帶著審視意味的瞬間，異變陡生！
方才還一臉痴傻、玩著泥巴的雷笑人，眼中驟然掠過一絲與其神智全然不符的凶戾之光，如同蟄伏的野狼發現了獵物！
他身形猛地一彈，原本蹲著的身子如同蛤蟆離弦之箭般躥起，雙掌齊出，帶起一股凌厲的勁風，直撲薛不負面門！
那掌法詭異迅捷，角度刁鑽，全然不似胡亂揮舞，反倒像是一門極其狠辣實用的搏殺之術！
這一下變起倉促，若是尋常武人，只怕立時便要吃虧。
但薛不負是何等人物？
他雖心中微訝對方為何會暴露的如此之快，身形卻穩如磐石。
眼見雙掌襲來，他不退反進，右手並指如劍，後發先至，在空中劃出幾道簡潔的弧線。
「啪！啪！啪！」
幾聲輕響，薛不負的指尖精準無比地點在雷笑人手腕、肘關節處。
他並未用力，只是運用巧勁，將雷笑人那凌厲的掌勢一一引開、化解。
雷笑人的攻勢雖猛，但在薛不負看似隨意的劍指之下，竟如同撞上了一張無形無質、
卻又堅韌無比的網，所有力道都被消弭於無形。
數招過後，薛不負手指輕輕一拂，按在雷笑人肩井穴上，一股柔和的力道送出。
雷笑人「蹬蹬蹬」連退幾步，一屁股坐回了泥地里。
「嘻嘻哈哈哈，好玩！你膽子好大，居然不怕我，不被我嚇到。」
他似乎完全沒意識到剛才的交手有多麼兇險，只是坐在地上，愣愣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抬頭看了看薛不負，隨即再次咧開嘴，發出「咯咯咯」的傻笑聲，仿佛剛才那番攻擊只是一場新奇的遊戲。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又低頭繼續去玩他的泥巴了，隨後還抓起一把，樂呵呵地朝薛不負示意，像是在邀請他一起玩。
薛不負走到雷笑人身邊，目光平靜卻銳利地仔細打量著他。
對方的眼神依舊渙散無神，嘴角掛著涎水，表情純然懵懂，每一個細微的動作，抓泥巴時笨拙的姿態，咿呀自語時毫無邏輯的音節，都與真正的痴傻之人一般無二。
薛不負觀察著他的呼吸、氣機，甚至試圖從他的眼神深處捕捉到一絲偽裝的痕跡。
然而，沒有。
至少以薛不負的眼力，看不出任何破綻。
這要麼是演技已臻化境，連他都無法看穿；
要麼，這雷笑人是真的天生心智殘缺。
那剛才雷笑人所展現出來的武功————
也許正是他在這方面天賦異稟吧。
就在這時，一個帶著幾分清冷與戒備的聲音自身後響起：「薛大俠。」
薛不負站起身，回頭望去。
只見柳夫人不知何時已來到花園，正站在不遠處。
她今日穿著一身素淨的月白裙褂，髮髻梳得一絲不苟，面容依舊溫婉，但那雙看向薛不負的眸子裡，卻少了幾分昨日的坦然，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疏離與敵意。
她快步走到雷笑人身邊，拿出絲帕，仔細而又溫柔地擦拭著他臉上的污泥，語氣帶著一絲尖銳：「薛大俠身份尊貴，何必在此逗留，與我這痴傻孩兒一般見識？他不懂事，若有衝撞之處，還望大俠海涵。」
這話聽起來客氣，實則是在指責薛不該過於關注她這不成器的兒子。
薛不負神色不變，仿佛沒聽出她話里的意味，只是平淡地問道：「聽聞夫人出身醫藥世家，精擅藥理毒術？」
柳夫人擦拭的動作微微一頓，抬起頭，看向薛不負，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帶著冷意的笑容：「薛大俠消息倒是靈通。不錯，妾身娘家確是行醫賣藥的。略通些岐黃之術，也不過是為了相夫教子，調理家宅罷了。怎麼？薛大俠莫非是懷疑妾身這微末伎倆能與金老闆娘的案子扯上關係？還是覺得我這毒仙姑的名頭浪得虛名，連自己的兒子都治不好？」
她的話語連珠炮般，帶著明顯的牴觸情緒。
薛不負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柳夫人見他不再言語，也不再理會，拉起雷笑人的手，柔聲道：「笑人，跟娘回去，該喝藥了。」
說完，不再看薛不負一眼，牽著依舊嘻嘻哈哈的雷笑人，轉身離去。
那背影，挺直中帶著一絲倔強與防備。
薛不負望著他們母子遠去的背影，心中的疑雲並未散去，反而更加濃重。
柳夫人的反應，有些過於激動了。
是單純因為母親對痴傻兒子的保護和敏感，還是被觸及了某些不願人知的秘密？
「怎麼？薛大俠也盯上他們母子了？」
一個帶著幾分戲謔的女聲忽然從旁邊的假山後傳來。
薛不負轉頭，只見陰四娘扭著腰肢，款款走了出來，臉上帶著她那標誌性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陰娘子何出此言？」
薛不負問道。
陰四娘走到薛不負身邊，目光也望著柳夫人離去的方向，壓低聲音道：「這堡里，有點眼力見的，誰不知道那位柳夫人是個用毒用藥的高手？她娘家的名聲在烏桓可是響噹噹的。只是人家嫁入雷家後洗手不幹了而已。」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玩味。
「還有她那個傻兒子，嘖嘖，薛大俠剛才也試過了吧？明明是個痴傻兒，動起手來，那幾下子可一點都不含糊。你說，一個真傻的人，怎麼能把武功練到那種地步？這難道不奇怪嗎？」
她的話，恰恰說中了薛不負心中的疑慮。
薛不負沒有回答，只是目光深邃地看向陰四娘。
這個女人，似乎知道得不少。
她在這個時候出現，說出這番話，又是什麼目的？
與陸凰分開後，薛不負回到房中，將今夜所得信息在腦中細細梳理。
金雨綺之死，背後的迷霧非但沒有散去，反而因假死的出現而更加撲朔迷離。
一個能配置奇藥、內力陰寒精純、心思縝密如狐的對手，隱藏在這看似固若金湯的風雷堡內，其目的絕不僅僅是一塊天王令牌那麼簡單。
翌日清晨，堡內氣氛依舊壓抑。
巡邏的守衛明顯增多，眼神警惕地掃視著每一個角落。
薛不負信步走出客房區域，不知不覺來到堡內的一處花園。
園中奇石羅列，雖已是深秋，仍有幾叢耐寒的菊花開得正艷，為這肅殺的堡壘增添了幾分難得的生氣。
然而，這份寧靜很快便被一陣尖銳的呵斥與壓抑的啜泣聲打破。
「沒用的東西！連個桃子都頂不穩嗎！」
薛不負循聲望去，只見花園一角，雷家小姐雷芳齡正手持一條烏黑油亮的長鞭，柳眉倒豎，對著面前幾個瑟瑟發抖的婢女發脾氣。
其中一個年紀稍小的婢女頭頂著一個紅艷的桃子，臉色慘白，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身體因恐懼而微微顫抖，那桃子也隨之搖晃，眼看就要掉下來。
「小姐饒命，奴婢————奴婢不敢動————」
那小婢女帶著哭腔袁求。
「哼！看鞭！」
雷芳齡嬌叱一聲，手腕一抖，長鞭如同毒蛇般竄出，帶著破空之聲，直取那婢女頭頂的桃子！
就在鞭梢即將觸及桃子的瞬間，一道青影閃過。
薛不負不知何時已出現在那婢女身旁，伸出兩根手指，看似隨意地一夾，那勢大力沉的長鞭便如同被鐵鉗鉗住一般，驟然停滯在空中，紋絲不動。
雷芳齡只覺一股柔和卻無法抗拒的力量從鞭柄傳來，震得她手腕發麻，不由得「啊呀」一聲，鬆開了手。
「誰？誰敢管本小姐的閒事！」
她怒氣沖沖地定睛一看，待看清來人是薛不負時，臉上的怒容瞬間冰雪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驚喜、羞怯和不知所措的表情。
「原來————是薛大俠！」
她慌忙將手中的鞭子扔到地上，像是丟棄什麼燙手山芋，原本囂張的氣焰消失得無影無蹤，臉頰飛起兩抹紅霞，扭扭捏捏地走上前，聲音也低了八度。
「芳齡————芳齡不知是薛大俠在此，驚擾了大俠，還請大俠恕罪。」
那些婢女劫後餘生，紛紛跪倒在地，向薛不負投去感激涕零的目光。
「你們都下去！」
有了雷芳玲的命令，她們立即連滾爬爬地迅速退了下去，顯然對這位小姐的脾氣心有餘悸。
薛不負鬆開手指，長鞭軟軟落地。
他看著眼前這個變臉比翻書還快的少女，淡淡道：「習武之人，當以鋤強扶弱、匡扶正義為己任。持強凌弱，戲耍他人，非俠義所為。」
雷芳齡聞言，腦袋垂得更低，雙手緊張地絞著衣角，小聲道：「芳齡知錯了————以後再也不敢了，我只是閒著無聊————」
見她認錯態度尚可，薛不負也不再苛責。
他心中仍在思索著昨夜與陸凰的對話，尤其是關於那罕見假死藥的來源。
風雷堡內，誰最有可能具備這樣的能力和動機？
就在這時，雷芳齡似乎為了緩解尷尬，鼓起勇氣邀請道：「薛大俠，這園子裡的秋菊開得正好，您若無事，芳齡陪您走走可好？」
薛不負正想藉此機會多了解堡內情況，便微微領首。
兩人並肩在花園小徑上漫步。
雷芳齡一改方才的刁蠻，變得異常活潑，嘰嘰喳喳地說著堡內的趣事，哪塊奇石是父親從何處運來的，哪株菊花是她母親生前最愛的————
薛不負大多只是靜靜聽著，偶爾應一聲，心思卻依舊縈繞在昨晚的事情上。
「精通醫藥毒理，能讓金雨綺心甘情願服下藥物————」
他腦海中反覆推敲著這兩個關鍵點。
金雨綺並非無知少女，她是天王教長老，江湖經驗豐富，能讓她不加防備服下藥物的人必定是她認為可信，或者身份特殊，讓她不得不接受的人。
風雷堡里，怎麼會有這樣的人？
正當他沉思之際，耳畔忽然傳來一陣嘻嘻哈哈、略顯怪異的笑聲，打斷了雷芳齡的絮叨和薛不負的思緒。
兩人轉頭望去，只見一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甚為古怪的少年，正蹦蹦跳跳地朝他們跑來。
這少年約莫十四五歲年紀，面容倒是清秀，但眼神渙散，嘴角掛著憨傻的笑容，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頭上竟戴著一頂色彩斑斕、縫著兩隻毛茸茸耳朵的老虎帽子，與他身上的錦緞袍子顯得格格不入。
那傻少年看到雷芳齡，眼睛頓時一亮，張開雙臂就撲了過來，嘴裡含糊不清地喊著：「姐姐————姐姐抱抱————嘻嘻————」
雷芳玲臉上露出一絲無奈，但還是伸手接住了他，輕輕拍著他的背，語氣如哄小孩一樣：「笑人，別鬧，有客人在呢。」
她轉頭對薛不負解釋道：「薛大俠，讓您見笑了。這是舍弟，雷笑人。他是我後娘，也就是柳夫人所出，天生便是如此————心智如同五六歲的孩童。」
薛不負目光落在痴傻的雷笑人身上emmm
對於這位似曾相識的人物，他暫時不太好評價。
但————
一個念頭如同電光石火般在他腦中一閃而過。
他面上卻不動聲色，並未多言。
雷芳玲並未察覺薛不負的細微異樣，她一邊安撫著在她懷裡蹭來蹭去、嘻嘻傻笑的雷笑人，一邊繼續對薛不負道：「唉，為了他這病，後娘這些年來可是想盡了辦法，不知尋了多少名醫，試了多少偏方，甚至連一些以毒攻毒的險峻法子都咬牙試過，只盼著能有萬一的指望。可惜天不遂人願，終究還是這般模樣，所以就連會客的時候，爹也不准他出來。」
薛不負微微一怔。
以毒攻毒的險峻法子？連毒術都用過？
他立刻抓住了雷芳玲話語中的關鍵信息，狀似隨意地追問了一句：「哦？柳夫人————還精通毒術？」
雷芳玲並未多想，順口答道：「是呀！薛大俠您不知道嗎？我後娘她不是一般人，她娘家本是烏桓與中原交界一帶最有名的醫藥世家，世代都以販藥、行醫為生，據說祖上還出過宮廷御醫！她自幼耳濡目染，於醫藥之道極有天分，不僅精通醫術，對各類藥材的毒性、藥性更是了如指掌。嫁給我爹之前，一直有毒仙姑的名頭，只是後來嫁入雷家，相夫教子，這才收斂了許多，很少再顯露了。」
「毒仙姑————」
雷芳玲這番無心之言，如同一道閃電，瞬間劈開了薛不負腦海中的重重迷霧。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似乎都隱隱指向了一個人。
那位看似溫婉嫻靜的柳夫人。
她完全具備配置那種罕見假死藥的知識背景和能力。
可是，金雨綺為什麼會信任她呢？
如果金雨琦真的有理由信任她，那麼薛不負也就有理由相信金雨綺是被柳夫人所害了。
薛不負心中波瀾起伏，但臉上依舊保持著古井無波的平靜。
他看了一眼仍在雷芳玲懷中傻笑的雷笑人，也不禁猜想這個看似痴傻的雷笑人是否真的痴傻呢？
午後，日光變得溫和了些。
薛不負又在堡內隨意走了走，不知不覺又踱回了那處花園。
遠遠地，便看見雷笑人獨自一人蹲在花圃旁，正專心致志地用手挖著泥巴，糊得臉上、衣襟上都是，嘴裡還咿咿呀呀地哼著不成調的曲子。
幾個婢女遠遠站著，面露難色，卻不敢上前勸阻。
薛不負緩步走近。
雷笑人似乎察覺到有人，抬起頭，髒兮兮的臉上露出那副熟悉的憨傻笑容，他認出了薛不負，嘻嘻哈哈地招手。
薛不負心中那絲疑慮未消，便停下腳步，多看了他兩眼。
就在薛不負目光落在他身上，帶著審視意味的瞬間，異變陡生！
方才還一臉痴傻、玩著泥巴的雷笑人，眼中驟然掠過一絲與其神智全然不符的凶戾之光，如同蟄伏的野狼發現了獵物！
他身形猛地一彈，原本蹲著的身子如同蛤蟆離弦之箭般躥起，雙掌齊出，帶起一股凌厲的勁風，直撲薛不負面門！
那掌法詭異迅捷，角度刁鑽，全然不似胡亂揮舞，反倒像是一門極其狠辣實用的搏殺之術！
這一下變起倉促，若是尋常武人，只怕立時便要吃虧。
但薛不負是何等人物？
他雖心中微訝對方為何會暴露的如此之快，身形卻穩如磐石。
眼見雙掌襲來，他不退反進，右手並指如劍，後發先至，在空中劃出幾道簡潔的弧線。
「啪！啪！啪！」
幾聲輕響，薛不負的指尖精準無比地點在雷笑人手腕、肘關節處。
他並未用力，只是運用巧勁，將雷笑人那凌厲的掌勢一一引開、化解。
雷笑人的攻勢雖猛，但在薛不負看似隨意的劍指之下，竟如同撞上了一張無形無質、
卻又堅韌無比的網，所有力道都被消弭於無形。
數招過後，薛不負手指輕輕一拂，按在雷笑人肩井穴上，一股柔和的力道送出。
雷笑人「蹬蹬蹬」連退幾步，一屁股坐回了泥地里。
「嘻嘻哈哈哈，好玩！你膽子好大，居然不怕我，不被我嚇到。」
他似乎完全沒意識到剛才的交手有多麼兇險，只是坐在地上，愣愣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抬頭看了看薛不負，隨即再次咧開嘴，發出「咯咯咯」的傻笑聲，仿佛剛才那番攻擊只是一場新奇的遊戲。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又低頭繼續去玩他的泥巴了，隨後還抓起一把，樂呵呵地朝薛不負示意，像是在邀請他一起玩。
薛不負走到雷笑人身邊，目光平靜卻銳利地仔細打量著他。
對方的眼神依舊渙散無神，嘴角掛著涎水，表情純然懵懂，每一個細微的動作，抓泥巴時笨拙的姿態，咿呀自語時毫無邏輯的音節，都與真正的痴傻之人一般無二。
薛不負觀察著他的呼吸、氣機，甚至試圖從他的眼神深處捕捉到一絲偽裝的痕跡。
然而，沒有。
至少以薛不負的眼力，看不出任何破綻。
這要麼是演技已臻化境，連他都無法看穿；
要麼，這雷笑人是真的天生心智殘缺。
那剛才雷笑人所展現出來的武功————
也許正是他在這方面天賦異稟吧。
就在這時，一個帶著幾分清冷與戒備的聲音自身後響起：「薛大俠。」
薛不負站起身，回頭望去。
只見柳夫人不知何時已來到花園，正站在不遠處。
她今日穿著一身素淨的月白裙褂，髮髻梳得一絲不苟，面容依舊溫婉，但那雙看向薛不負的眸子裡，卻少了幾分昨日的坦然，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疏離與敵意。
她快步走到雷笑人身邊，拿出絲帕，仔細而又溫柔地擦拭著他臉上的污泥，語氣帶著一絲尖銳：「薛大俠身份尊貴，何必在此逗留，與我這痴傻孩兒一般見識？他不懂事，若有衝撞之處，還望大俠海涵。」
這話聽起來客氣，實則是在指責薛不該過於關注她這不成器的兒子。
薛不負神色不變，仿佛沒聽出她話里的意味，只是平淡地問道：「聽聞夫人出身醫藥世家，精擅藥理毒術？」
柳夫人擦拭的動作微微一頓，抬起頭，看向薛不負，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帶著冷意的笑容：「薛大俠消息倒是靈通。不錯，妾身娘家確是行醫賣藥的。略通些岐黃之術，也不過是為了相夫教子，調理家宅罷了。怎麼？薛大俠莫非是懷疑妾身這微末伎倆能與金老闆娘的案子扯上關係？還是覺得我這毒仙姑的名頭浪得虛名，連自己的兒子都治不好？」
她的話語連珠炮般，帶著明顯的牴觸情緒。
薛不負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柳夫人見他不再言語，也不再理會，拉起雷笑人的手，柔聲道：「笑人，跟娘回去，該喝藥了。」
說完，不再看薛不負一眼，牽著依舊嘻嘻哈哈的雷笑人，轉身離去。
那背影，挺直中帶著一絲倔強與防備。
薛不負望著他們母子遠去的背影，心中的疑雲並未散去，反而更加濃重。
柳夫人的反應，有些過於激動了。
是單純因為母親對痴傻兒子的保護和敏感，還是被觸及了某些不願人知的秘密？
「怎麼？薛大俠也盯上他們母子了？」
一個帶著幾分戲謔的女聲忽然從旁邊的假山後傳來。
薛不負轉頭，只見陰四娘扭著腰肢，款款走了出來，臉上帶著她那標誌性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陰娘子何出此言？」
薛不負問道。
陰四娘走到薛不負身邊，目光也望著柳夫人離去的方向，壓低聲音道：「這堡里，有點眼力見的，誰不知道那位柳夫人是個用毒用藥的高手？她娘家的名聲在烏桓可是響噹噹的。只是人家嫁入雷家後洗手不幹了而已。」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玩味。
「還有她那個傻兒子，嘖嘖，薛大俠剛才也試過了吧？明明是個痴傻兒，動起手來，那幾下子可一點都不含糊。你說，一個真傻的人，怎麼能把武功練到那種地步？這難道不奇怪嗎？」
她的話，恰恰說中了薛不負心中的疑慮。
薛不負沒有回答，只是目光深邃地看向陰四娘。
這個女人，似乎知道得不少。
她在這個時候出現，說出這番話，又是什麼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