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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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又被推開,帶進一絲走廊的微涼空氣。

  江念清沒有回頭,她知道進來的是誰。

  原本攥緊的手指緩緩舒展開,仿佛一切如常,仿佛她剛才只是在對著爐火出神。

  一陣沉默在兩人之間瀰漫開來,只有爐火還在不知疲倦地燃燒,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半晌,海因維里才開口:「不睡覺,嗎?」

  簡單的問句,被他念得有些生硬。

  江念清沒有回話,她只是垂下眼睫。

  良久,她才出聲:「海因維里,我是恨過你的。」

  海因維里天藍色的眼裡透出疑惑,他無法理解這句話背後的因果與情緒,只是偏著頭,像一台處理不了複雜情感指令的機器,陷入了短暫的待機狀態。

  然後,他又出去了。

  江念清嘆了口氣,她將邀請函扔進熔爐,推動輪椅準備離開。

  誰知,就在她剛靠近門口時,門又一次被推開。

  海因維里去而復返,他面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手中多了一把出鞘的長劍。

  劍身雪亮,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森冷的寒光。

  他走到江念清面前,什麼也沒說,只是將劍柄朝向江念清,平穩地遞到她面前,那雙藍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江念清先是愕然,隨即氣笑了,「現在是法治社會,殺人是違法的,你到底在想什麼?」

  海因維里動作停滯片刻,然後,他手腕一轉,將那鋒利的劍尖毫不猶豫地對準了自己的胸膛,依舊是那副認真的神態,看著江念清:「你說,我做,也可以。」

  江念清只覺得一股無名火夾雜著難以言喻的心酸湧上心頭,她質問道:「你做事之前,有思考嗎?啊?」

  海因維里神情嚴肅,非常肯定地點了點頭,「有,劍,磨得很鋒利。」

  所以死的時候不會痛。

  江念清聽出了潛在的意思,一時間竟不知該怒還是該悲。

  她抬手,用力揉了揉突突發痛的額角,感覺所有的力氣都在這一刻被抽空了。

  半晌,她像是放棄了什麼,又像是妥協了什麼,向海因維里招了招手。

  海因維里順從地俯身靠近。

  下一秒,江念清的手臂猛地圈住他的脖頸,用力往下勒住,她的聲音帶著火氣:「海因維里,你是不是有毛病?!」

  海因維里被她勒得微微彎著腰,聲音因此顯得有些悶悶的,卻依舊老實回答:「我⋯⋯我要不能,呼吸了。」

  江念清沒好氣地鬆開他,斥道:「回去睡覺!」

  海因維里直起身,整理了一下並不凌亂的衣領,他的語氣恢復了平鋪直敘:「江盞月的病,好了。」

  江念清:「好了,打消你要去首都拐醫生的想法。」

  江念清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情緒,應道:「嗯,好了。所以你最好立刻、馬上,打消你腦子裡那個想去綁個醫生危險想法。」

  她真是不知道,一個人,或者說一個曾經被視為完美工具的存在,怎麼能直線思維到這種令人髮指的地步。

  海因維里眼裡閃過困惑,他不知道為什麼自己的想法會被猜到,但還是應道:「哦。」

  說完,他收起散落在地上的劍,推著江念清走出工坊。

  *****

  工坊的門在身後被輕輕合攏,將母親那被火光與回憶浸透的孤寂身影,一同隔絕在內。

  江盞月站在廊下,晚風帶著涼意,吹散了她心頭的些許滯悶。

  就在這時,口袋裡的手機突兀地震動起來,她拿出來,屏幕上顯示著一個完全陌生的電話號碼。

  鈴聲堅持不懈地響,最終還是被接通。

  電話那頭並沒有人說話,江盞月只能聽見冷淡的呼吸聲,她略一蹙眉,準備掛斷電話。

  突然,電話那端傳來了動靜。

  一個男人口齒不清、充滿了痛苦與驚懼的哀嚎聲斷斷續續地傳來,他幾乎是嗚咽著、反覆地說道:「對、對不起⋯⋯對不起⋯⋯」

  江盞月瞳孔微縮,她聽出來那是涅李斯的聲音了,此刻卻以這種狼狽不堪的方式,透過無線電波傳來。


  江盞月沒有興趣聆聽這種單方面充斥著暴力的懺悔。

  這種隨心所欲、彰顯權力與掌控力的行為,她只覺得會為她帶來麻煩。

  江盞月毫不猶豫地按下了掛斷鍵,將那頭令人不適的聲音徹底切斷。

  她微微仰頭,望向被屋檐切割成一片的深邃夜空。

  小鎮的夜空,難得地顯得有些渾濁,厚厚的雲層堆積著,泛起點點詭異波瀾。

  不知為何,江盞月凝視著那片涌動的烏雲,竟覺得那變幻的形態漸漸勾勒成一隻巨大、冷漠、正在俯視人間的眼睛的形狀。

  一種微妙的、被窺探的感覺順著脊椎悄然爬升。

  她收回視線,看向回房的路。

  不知何時,濃重得化不開的夜霧已然瀰漫開來,將前方的石板路、兩旁的花草灌木盡數吞沒,視野所及之處,一片模糊,看不清來路,也望不見歸途。

  江盞月面色不變,只是摸了摸身上睡裙的口袋。

  自從經歷過幾次不便後,她此後購置的睡衣,無一例外都選擇了帶有口袋的款式。

  指尖觸到一個冰冷堅硬的物體。

  「咔噠。」

  那是一支小巧卻強光的手電筒。

  一束熾白的光柱瞬間刺破濃稠的黑暗,如同利劍般劈開迷霧,將前方原本混沌不清的道路照得亮如白晝,連石板縫隙里青苔的紋理都清晰可見。

  「哇,好亮。」

  一個略帶戲謔的聲音突然從側後方響起。

  伊珀棉從哪冒出來的,他半眯著眼睛,一隻手誇張地搭在眉骨上,仿佛真的被這強光晃到一般,慢悠悠地踱步到江盞月身邊。

  他挑起眉梢,「我還以為你不太喜歡用手電筒這種東西呢。不然為什麼以前你喜歡提著一盞老舊的煤油燈?」

  江盞月瞥了他一眼,語氣平淡,「那你剛睡覺天就亮了。」

  伊珀棉聞言,低低地笑了起來,他沒有離開,反而慢吞吞地跟在了江盞月的身後。

  而前面的人腳步也放慢了一點。

  走在被光暈照亮的前路上,江盞月的思緒卻不由得飄遠。

  據盧修所說,她進入聖伽利學院之前,皇室又遭遇了一次襲擊,她為救盧修身受重傷,由此引發輿論,以A級生的身份進入學院。

  她雖不知道完整的經過,但她了解自己,只需要用她成為A級生的結果倒推⋯⋯

  江盞月腳步一頓,瞥向跟在自己身後的伊珀棉。

  伊珀棉的身影在光與霧的交界處時而清晰,時而模糊。

  他看見江盞月回頭,瞬間親親熱熱地黏上來拉住江盞月的衣角,「大小姐,我好害怕,周圍太黑了。」

  江盞月:「⋯⋯」

  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只有一點她無比確信,她所做的一切,無論是順從、反抗、探索還是蟄伏,必然是因為她自己想做,她才會去做。

  她的意志,是驅動一切行動的核心原點。

  天空之中,堆積如山的烏雲劇烈地翻湧了片刻,隨後又如同退潮般悄無聲息地散開。

  濃霧依舊瀰漫,但手中的光柱堅定地指引著方向。

  江盞月沒有回頭,一步一步,穩穩地走向那片被照亮的、屬於自己的歸處。

  …

  …

  —— 第一卷 階序篇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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