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聚會(完)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許棲的面色徹底灰敗下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癱坐在椅子上。她明白了,自己徹底輸了。

  林淬雪看著母親瞬間衰老下去的神情,心中沒有任何快意。

  「我一直很好奇,」她突然開口,問了一個埋藏心底多年的問題,「為什麼父親那樣打你,你也不肯離開他。」

  她曾經以為是愛,是依賴,是經濟無法獨立。

  但現在看來,似乎都不是。

  許棲的面目在燈光下顯得有些猙獰,又帶著一種可悲的執拗:「你懂什麼?我擁有讓所有人都羨慕的幸福家庭,那些讚美,那些羨慕,都是我應得的!如果離婚,別人會怎麼看我?一個被丈夫拋棄的可憐女人?我絕不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林淬雪垂下眼。

  是嗎?

  她想問許棲愛她嗎?

  但覺得已經沒有必要了。

  她已經不需要再從別人身上尋找答案。

  她抬起眼,再次看向許棲。

  她們母女之間,確實也曾有過一些零星的溫暖片段,或許是某個午後共同分享的一塊甜餅,或許是生病時母親短暫的擔憂。

  但是,這稀薄的溫暖,無法抵消那漫長的痛苦。

  她無法原諒許棲,永遠不能。

  就這樣吧。

  林淬雪點燃了蛋糕上的蠟燭。

  微弱的光暈擴散開來,照亮了一小片桌面,卻無法驅散籠罩在兩人之間的巨大陰影。

  「其實,」她輕聲說,像在自言自語,「我隱瞞了一件事。」

  許棲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驚疑不定。

  但林淬雪沒有再說下去。

  有些真相,註定要被永遠掩埋。

  就如同她那老實憨厚又待人和善的父親,到死,在所有人眼中,都依然是個「好男人」、「好丈夫」、「好父親」。

  世界本就是不公平的,善於偽裝的人往往能贏得掌聲,而受害者卻需要在陰影里舔舐傷口。

  客廳里老舊的電視機一直開著,新聞主持人的聲音模糊而遙遠的傳來,正在報導著西格瑪州發生的政治變動,權力更迭,局勢風雲變幻,無數人的命運隨之起伏。

  林淬雪看著面前跳動的燭火,微小的光暈在她眼底晃動。

  她微微傾身,吹滅了蠟燭。

  一縷極細的青煙裊裊升起,隨即消散在空氣中,

  「祝我,」

  「重獲新生。」

  窗外,雪花無聲地飄落,覆蓋了屋頂、街道和遠方的河流,試圖將一切污穢與痕跡都掩埋在純淨的白色之下。

  大多數的雪花,飄落無根,最終的命運無外乎是被行人踐踏、被車輪碾碎,或是融化於泥濘,消失無蹤。

  但有一片特別又幸運的雪花,穿越了混亂無序的風,飄落在了一片黑藍色的、廣闊而寧靜的湖泊上。

  它沒有立刻融化,而是在水面上短暫地停留了一瞬,然後,緩緩地、沉入了那深不見底的、可以包容一切的湖水中。

  它沉入湖底,它在此棲息。

  *****

  在江盞月滯留於西格瑪州的第八天,車站終於完成了維修。

  列車緩緩啟動,車輪與鐵軌規律的撞擊聲,仿佛也承載了這八日以來積壓的沉悶,一聲又一聲,單調卻有力地向前推進。

  窗外的景致,從最初灰白蒼茫的雪天,逐漸過渡到荒涼而廣闊的曠野,最後,變為一片連綿起伏的丘陵。

  經過漫長的旅途,列車終於到站,江盞月跟隨人流走下站台。

  伊珀棉拎著行李,跟在後面,「哎呀,這一趟可真是不容易。」

  江盞月靜靜地垂下眼,「是很不容易。」

  西格瑪州連日的雪仿佛還黏在她的衣角,但科德小鎮的陽光已經溫柔地灑了下來——這是一種溫吞的、帶著草木清甜的光。

  這個小鎮雖然發展緩慢,位置也略顯偏僻,卻常年沐浴在這樣令人心安的溫暖之中。

  江盞月站在站台上,心裡難得地泛起一絲緊張。

  她的視線掠過人群,最終,在不遠處定格。


  在站台盡頭,那陽光最好的地方,一個女人安靜地坐在輪椅上。

  膝上蓋著的淺灰色毯子,並未完全遮掩住她手臂流暢而緊實的肌肉線條,那是長年累月揮動鐵錘鍛造出的力量感,她正看著出站的人流。

  而在她身後,站著一個高大的男人,身姿挺拔,像一棵沉默的樹。

  就在這時,男人似乎感應到了江盞月長久的注視,抬起了眼。

  江盞月撞入了一雙天藍色的眼睛裡。

  那是一片澄澈如無雲的穹廬,籠罩著輪椅上的女人,此刻,也接納了江盞月這個突然闖入的視線。

  輪椅上的女人似乎也察覺到了這微妙的波動,她順著男人的視線看向江盞月的方向,然後準確無誤地落在了江盞月臉上。

  江盞月看見女人動了動唇:

  「歡迎回家。」

  江盞月也彎起唇角。

  那點笑容從嘴角開始,一點點暈染至整個臉龐,最後連那雙總是顯得過分冷靜的眼眸里,也盛滿了柔軟的光亮。

  她輕輕地點了下頭,用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回應道:

  「嗯,我回來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