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神甫即將抵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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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輪在坑窪的土路上顛簸了一下,最終隨著一聲輕響,穩穩地駛上了平整的石板,很快,在一個村子裡停下。

  馬車門被推開,午後略顯沉悶的空氣混雜著森林邊緣特有的潮濕泥土氣息涌了進來。

  一個身形纖細的身影輕巧地躍下馬車,他的動作流暢而無聲,仿佛一片樹葉飄落。

  那是一名精靈,他環顧四周,綠色的眼眸裡帶著一絲初來乍到的好奇。

  「這裡就是黑松林了嗎?你說的那個讓騎士死了好多的地方?」精靈的視線最終落在了隨後下車的同伴身上,一位人類神甫。他的語氣輕快,帶著一絲不易察察的調侃。

  神甫身著一件漿洗得發白的亞麻神甫袍,袍子的下擺沾著些許旅途的塵土。聽到精靈的問話,他只是緩慢地搖了搖頭,動作沉穩。

  「不,冕下。這裡是黑森林。」

  他們並肩站著,腳下是堅實平整的青石路,路面在多年的踩踏下已經磨損得十分光滑,石縫間生長著幾縷頑強的青苔。

  道路兩旁的房屋大多是土木結構,樣式質樸,一些屋頂上還晾曬著乾草和衣物,整個小鎮透著一種寧靜而務實的氣氛。

  精靈的目光落在腳下的石路上,他蹲下身,用手指觸摸著石板冰涼的表面,語氣里的調侃更濃了,「嘛,你們人類的鎮子居然都鋪上青石路了,看起來也不全是廢物嘛。」

  「這條路,是哈格里夫斯爵士下令鋪設的。我見過他,他對自己的領地很上心。」神甫的聲音平靜無波。

  「是麼?他以前是在誰手下做事的?」精靈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喬治侯爵。天空騎士喬治。」

  「原來如此,怪不得呢。」精靈的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原來是學著小喬治做的啊。」他輕笑著,腳下發力,像個孩子一樣在寬闊的石板路上快步跑了起來,柔軟的皮靴踏在石板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

  然而,沒跑出幾步,他的腳步猛地一頓,身體瞬間繃緊。臉上的笑容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抹去,迅速消失了。

  他側過頭,尖長的耳朵微微顫動。

  遠處傳來一陣嘈雜,混雜著女人的尖叫和男人憤怒的咆哮,聲音雖然不大,卻充滿了驚恐與暴戾。

  「有人死了。」精靈的聲音低沉下來,他轉過身,臉上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表情。

  惋惜,也有一種因屢見不鮮的深切無奈。

  他已經聞到了空氣中飄來的一絲極淡的血腥味。

  「……過去看看?」神甫走到精靈身邊,他神色未變,只是用詢問的眼神看著精靈。

  「去看看吧。」精靈點了點頭,他抬頭望向鎮子深處,仿佛視線能穿透那些房屋,「這裡離黑松林沒有多遠了,對吧?」他反問道。

  「嗯。」神甫低聲應道。

  ……

  兩人不再多言,加快腳步,一前一後地穿過狹窄的巷道。

  空氣中的血腥味隨著他們的前進愈發濃重。最終,他們在一個莊園的後院牆外停下了腳步。莊園的院牆不高,可以清晰地看到裡面的景象。

  院子中央的泥地上,躺著一個老女人,鮮血從她的胸口溢出,染紅了身下的土地。三個奴隸圍站著,手裡還拿著沾血的農具,第四個奴隸則驚恐地退到牆角。

  「你們殺了她!你們瘋了!等老禿頭回來我們都會死的!」牆角的那個男奴隸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他指著另外三人,聲音因極度的恐懼而變得尖利刺耳。他是個瘦骨嶙峋的中年人,穿著破爛的麻布衣。

  「我們不殺了她,我們現在就會死!」一個女奴毫不示弱地回吼道,她緊緊攥著一把木鏟,鏟子上還掛著血絲和頭髮。

  她的臉上滿是汗水和泥污,一雙眼睛因為憤怒和恐懼而瞪得極大。說完猛地舉起木鏟,照著那男奴的腦袋就拍了下去。

  男奴慘叫一聲,抱著頭蹲在地上。

  「混蛋,你們什麼都不懂!巴隆老爺已經死了!我們只要熬過這一段,很快就可以換一個主子了!」他蜷縮在地上,絕望地哭喊著。

  「該死!你難不成覺得這個毒婦會讓你活到換主子的時候!?」女奴的聲音里充滿了怨毒,她還想上前,被旁邊另一個奴隸拉住了。

  院內幾人激烈地爭吵著,完全沒有注意到牆外的觀察者。

  「你們人類……一般怎麼處理這種事情?」精靈沒有貿然上前,他收回了投向院內的目光,側過臉看向身旁的神甫。

  他的表情已經恢復了平靜,甚至可以說有些冷漠。

  神甫沉默地看著院內的一切,眼神深邃。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對著精靈微微欠身,姿態恭敬:「失禮了,冕下。這裡就交給我吧。」

  精靈看著神甫,他沒有動,只是輕輕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他毫不退縮地與神甫對視,綠色的眼眸里映出神甫平靜的臉。

  「人類一向都是如此嗎?」精靈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忍,他執拗地與神甫對視,仿佛想從對方的眼睛裡找到一絲動搖。

  「冕下,人類有人類的律法。人類按照律法行事,您曾經評價過,這是好事。」神甫平靜地回答,他的目光沒有絲毫躲閃。

  「……無趣。」精靈的肩膀垮了下來,他最終還是移開了視線,轉過身,一言不發地朝著來時的馬車走去。

  他已經知道了接下來要發生什麼。一場以神聖為名的審判和處決。

  他不喜歡。

  但,這裡是人類的地盤,是聖光教廷的律法所籠罩的土地,不是日冕教會光輝照耀的聖殿,更不是精靈們與自然共生的棲息地。他沒有權力,也沒有立場去干涉。

  ……

  神甫目送著精靈遠去的背影,直到那抹綠色的身影消失在巷道拐角,他才緩緩轉過身,看向莊園裡的幾個奴隸。他一步邁出,平靜地走進院子。

  「奴隸謀殺主人,你們知道律法是怎麼寫的嗎?」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奴隸的耳中,瞬間壓過了他們的爭吵。

  院內的四個奴隸同時一驚,猛地轉頭看來。

  當他們的目光觸及到來人那一身純白的神甫長袍時,臉上所有的憤怒、恐懼和怨恨都在瞬間凝固,隨即被一種更深的、源自靈魂的恐懼所取代。

  他們「撲通」幾聲,爭先恐後地雙膝跪地,把額頭重重地磕在泥地上,身體篩糠般地抖動。

  「看來你們知道。」神甫看著他們卑微的姿態,眼神中沒有憐憫也沒有厭惡,只是一種例行公事的平靜。

  他輕輕嘆息了一聲。

  「謀殺者殺無赦。你們還有什麼想說的嗎?」神甫繼續詢問,像是在履行最後的程序。

  「我們也是被逼的沒有辦法啊!神甫大人!她不給我們飯吃,還天天打我們!如果我們不殺了她,我們也活不下去啊!」那個女奴抬起頭,涕淚橫流地哀求著,「神甫大人您就行行好,饒了我們吧!」

  「哎……」神甫再次搖了搖頭,沒有再說什麼。

  他轉過身,背對著那幾個仍在磕頭求饒的奴隸,邁步向院外走去。

  幾個奴隸相互看了一眼,臉上露出一絲劫後餘生的困惑和慶幸,他們以為這位神甫大人發了慈悲。

  可是,下一瞬間,一簇白色的火焰毫無徵兆地自他們的腳掌上燃起!那火焰沒有溫度,沒有噼啪聲,只是靜靜地、頑固地燃燒著。

  悽厲的慘叫聲立刻劃破了莊園的寧靜。

  他們的腳掌在白火中迅速融化,皮膚變焦,肌肉蜷曲,最後化為灰燼簌簌掉落。

  他們驚恐地用手去扑打,用泥土去覆蓋,卻無濟於事,那白火仿佛跗骨之蛆,根本無法熄滅。

  很快,白色的火焰就蔓延到了他們的小腿,血肉連同骨骼一起被燒成了灰燼。他們失去了支撐,倒在地上,卻連翻滾躲避都做不到,只能眼睜睜看著那聖潔的火焰一寸寸吞噬自己的身體。

  神甫站在院外,背對著那片慘狀,低聲而虔誠地祈禱著。

  「聖火使我們獲得了智慧,那智慧讓我們知曉了真,知曉了善,知曉了美。」

  「然,世間有孽徒縱行,背棄真理,背棄良善,背棄美德。」

  「故,我們將聖火重新賜予其身……」

  「願聖火不熄,願真善美長存……」

  禱告結束,身後撕心裂肺的哀嚎聲也漸漸微弱下去。神甫沒有回頭再看一眼那些在痛苦中消亡的生命,徑直轉身離去。

  他所管轄的領地之內,絕不允許有任何存在——無論是奴隸、平民、騎士,亦或是大騎士與領主——去違背他所遵循的聖光律法。

  ……

  精靈坐在馬車裡,車廂的門沒有關,他一直靜靜地看著巷口的方向。

  當神甫那身白袍重新出現在視野里時,他放下了車簾,隔絕了外面的世界。

  「……我們儘快去黑松林吧。我不想在這個地方多待一刻。」精靈沒有看回來的神甫,他靠在車廂壁上,聲音低沉。

  「冕下,遵循您的旨意。」

  神甫在車外駐足,微微躬身,語氣一如既往的沉靜。然後,他才登上馬車,車輪再次滾動起來,朝著黑森林鎮的另一個出口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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