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煙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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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大陸厄斯索斯

  潮汛之主號巨大的金心木船身,緩緩駛離了瓦蘭提斯喧囂的港口。

  最初幾日的航行,海面平靜無波,天氣也是極好。

  但船上最老練的水手,連同埃林伯爵本人,神色卻一日比一日沉凝。

  他能聞到,這空氣中的海腥氣不知何時摻進了一絲別的東西,硫磺的刺鼻,還有一種灼燒般的、令人喉頭髮緊的異物感,纏繞在每一次呼吸之間。

  瞭望塔上已經換上了眼神最毒辣的領航員。死死盯住遠方海天相接之處,觀察著海水與天空每一分詭譎的變色。

  埃林伯爵,長時間待在艦橋上,手握一卷用黑油布嚴密包裹的物事,目光如鷹隼般巡視著海面。

  只有偶爾與傑尼斯低聲交談時,他才會極其謹慎地展開,那是一張泛黃脆裂、卻標註得細緻的羊皮海圖。

  他的家族為此付出了難以想像的財富,才換來了這條勉強靠近瓦雷利亞廢墟邊緣的,如履薄冰的安全航路。

  「風向轉東,風力在減弱!」大副喊道。

  埃林頭也不回,指尖在海圖某處重重一划。「右舵五。我們偏南了,前面有東西。」

  他的命令既來自海圖,更源於他數十年在海上與風暴和暗礁搏殺的本能。

  埃林不僅僅依賴圖紙,他審視著船邊海水的顏色(湛藍漸變為一種不祥的灰綠),捕捉空氣中愈發濃烈的毒素,甚至留意飛鳥的蹤跡。

  進入這片海域後,連海鳥都幾乎絕跡,除了風帆上那幾隻,它們不知從何時出現,泛白的眼睛卻似乎只盯著甲板上的戴蒙。

  終於,前方的海平線...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無邊無際、沉重黏膩的灰黃色霧牆。

  它不像人間應有的霧氣,倒似渾濁惡浪被詛咒凝固在了半空,緩慢地翻滾,貪婪地吞噬著光線與聲響。

  煙海,這個千船之冢...

  「收帆!全員就位!關鍵崗位都給我戴上面具,立刻!」埃林伯爵的聲音冷靜,砸在眾人緊繃的心弦上。

  他猛地展開海圖,眼神銳利審視著。

  「傑尼斯,用羅盤核對十四火峰方位!舵手,右滿舵!」

  「左舷不准靠近,水下是暗礁群!」他的吼聲撕開了壓抑的寂靜。

  潮汛之主號緩緩滑入那片死亡的霧幔。

  剎那間,天地隔絕。

  昏晦如同提前降臨的永夜。硫磺與腐臭的氣味濃烈到實質般刺痛眼球、燒灼喉嚨,即使戴著面具,也令人頭暈目眩,每一次吸氣都如同吞咽滾燙的灰燼。

  空氣中飄浮著油膩的灰粒,迅速在甲板覆蓋上一層濕滑的污膩。

  能見度驟降至極限,有時連船首雕像都只剩下一團模糊的影。

  海浪聲變得沉悶而怪異,仿佛被濃霧吸走了魂靈,只剩下船體破開粘稠海水的咕嚕異響,以及金心木龍骨承受壓力發出的令人牙酸的呻吟。

  無聲的恐懼在蔓延。

  傑尼斯的三十隻牛角防毒面具分派了下去,優先給了操帆手、舵手、瞭望員

  以及幾位關鍵人物。

  伊瑟農·奧瑞安將他那份戴在了臉上,曾有的傲慢早已被碾碎。

  他後悔了,他不該向父親爭取這趟差事。

  戴蒙戴上面具,靜立在能觀察埃林的位置,他能聽見水下傳來不祥的摩擦聲,是巨大而尖銳的岩石在暗流中彼此碾磨。

  「右滿舵!慢!」埃林驟然厲喝,他死盯著海圖,又抬頭望向右前方一片海,「避開那裡!海圖標示,水下有漩渦!」

  舵手拼命轉舵。船身艱難地扭過,險險擦離那片區域。近處看去,那裡的海面果然呈現一種詭譎的、向內塌陷的渦流。

  航行在死寂和壓抑中繼續。每一寸移動都繃緊所有人的神經。

  瞭望塔上,領航員的聲音帶著強壓的顫抖,不斷報出礁石方位。

  突然,他聲音拔高,撕裂了粘滯的空氣:「左前方!有東西!好大的影子!」

  幾乎同時,戴蒙也看見了。

  左前方濃霧中,一個龐大、猙獰的黑影兀然矗立,是一座幾乎被淹沒的尖峰,惡浪在它腳下撞得粉碎!


  「左滿舵!打死!全速前進!」林埃伯爵咆哮。他似有預料,但險惡仍超乎預估。

  潮汛之主號發出龍骨不堪重負的呻吟,進行一次近乎撕裂船身的急轉。

  船體幾乎是擦著那致命的礁石掠過,帶著硫磺惡臭的熱浪沫潑濺上甲板,澆了眾人一身。

  驚魂未甫,船身又猛地橫向劇震,宛如被一隻無形巨手狠狠推搡!

  「是交叉暗流!」埃林推開了舵手讓自己來掌握。

  一邊急速對照著海圖,埃林大吼著:「衝過去!穩住!穿過這裡就平穩了!全速!」

  他的聲音有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硬生生在眾人極致的恐懼中帶來了秩序。

  不遠處戴蒙凝視著埃林。這個老頭冷酷、野心勃勃,把自己當成棋子和祭品。

  但此刻,他所展現出的、與這片死亡之海搏殺的海圖技藝、航海經驗和決斷力,確實讓他不得不側目。

  漫長的幾個時辰在高度緊張中緩慢爬過。

  就在所有人的神經都已繃至極限,空氣毒烈得幾乎要窒息時,變化,終於發生。

  頭頂那永恆壓抑的灰黃色濃霧,開始變薄、變淡。

  然而顯露出來的,並非是藍天。

  是一片燃燒、詭怖的天地。

  那天空是火紅的。

  仿佛整個世界的穹頂都被扔進了熔爐。

  色調從邊緣凝固血液般的暗赭紅,到那大陸中央燒紅烙鐵般刺目灼眼的橘紅。

  厚重飽含灰燼的雲層如同緩慢奔騰的岩漿,在紅光映照下翻滾碰撞。

  偶爾撕裂的縫隙中瀉下的不是天光,是更熾烈,更不祥的紅芒,將下方扭曲破碎的海面映照得如同無邊血海。

  溫度明顯升高,空氣灼熱乾燥,每一次呼吸都讓人難受。硫磺味混合著岩石被燒焦的糊味,濃烈得嗆人臟腑。

  「七神啊...」一名水手扯下破爛的頭巾,望著頭頂地獄般的景象,喃喃出聲的臉上只剩最原始的敬畏與恐懼。

  「我們這是...闖進了七層地獄?」領航員的聲音發顫。

  即便是埃林伯爵,看到這片火紅天幕,攥著海圖的手也下意識收緊。

  海圖能標註安全路徑,卻無法描繪這滅世般的駭人景象。

  「父親,我們……到了?」亞當·瓦列利安的聲音乾澀不堪,他死死抓著欄杆。

  埃林沒有立刻回答。看著遠方開始在海平面上浮現的扭曲崎嶇的黑色輪廓。

  那是海岸線,不遠處,是一座沿海城市的殘骸。

  「到了。」埃林的聲音沙啞得厲害,「瓦雷利亞廢墟...我們到了。」

  甲板上響起一片虛脫的喘息和壓抑的哽咽,但更多的是一種面對未知恐怖的茫然無措。

  騎士、水手、士兵們紛紛跪倒,向著他們信仰的七神瘋狂祈禱。

  唯有格爾安的臉上,病態的興奮難以抑制。

  他望著火紅天空和黑色廢墟之城,眼中燃燒著近乎瘋狂的渴望。

  戴蒙沉默。這讓人灼目的紅光落在他紫色的眼瞳里倒映著。

  他望著那片被神明詛咒的土地,以及遠方死寂,破碎的海岸。

  煙海的恐怖在於吞噬船隻,而瓦雷利亞廢墟的恐怖,在於這已經凝固著末日的場景。

  突然!

  一聲無法用世間任何猛獸形容的、震撼人心的巨大咆哮,從他們那頭頂火紅的天穹之上滾滾壓來!

  整艘船的人被這聲咆哮駭得瞬間匍匐。

  只見一道巨大無比的黑影,撕裂了火紅的雲層,向著下方俯衝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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