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p.5 詛咒、巫邪,以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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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降臨。

  燭光照耀之下,柯文斯的目光從那標註著「王國曆1906年4月3日」的日曆上挪開。

  格蕾絲將豬食般的煮豆子猛猛塞進嘴裡,伴隨著她的狼吞虎咽,那腮幫子鼓的和倉鼠似的。

  「這玩意有那麼好吃?」

  小動物停下吞咽的動作,嚼著嘴裡的豆子發出含糊不清的說話聲:

  「曾爺爺,這玩意怎麼可能會好吃?」

  「咽下去再說話。」

  格蕾絲又嚼了兩下,這才艱難的把那些蛋白質吞到肚子裡。

  她用湯勺攪和著剩餘的稀餚,看著柯文斯手裡的罐頭說道:

  「挑馬糞很累,馬場的頭和外面的人一樣不喜歡我的名字。」

  「羞辱,責罵,還有那種猥瑣的視線。」

  「再加上我是個女人,他不樂意給我和其他長工一樣的價格。」

  「所以我每一頓飯,都當最後一頓來吃,曾爺爺。」

  格蕾絲輕聲道:

  「這次吃不飽的話,就不知道下一次吃飽是什麼時候了。」

  蠟燭的光芒忽明忽暗,柯文斯嘖了一聲。

  他討厭這種氣氛——這種平靜的絕望滲透在這桌子,這椅子,這木板以及這裡的一切。

  仔細想想,到底是在什麼樣的情況下,一個十幾歲的小孩子要被逼無奈去挖開祖先的墳墓尋找一些可以換取錢財的東西?

  她沒有哭,或者說眼淚早已流干。

  時至今日能夠坐在這裡,還有胃口吃飯,她已經足夠堅強了。

  「你見到我殺那些人的時候,似乎一點都不驚訝。」

  「包括對於人死而復生這種事情,你似乎接受的也很快。」

  柯文斯沉默了片刻之後將罐頭推給格蕾絲,接著發問:

  「為什麼?」

  他這幅身軀曾經以殺人為生,在他重生之後,異界的靈魂也得到了那肉體強大的贈予。

  他自然的認為這事沒什麼大不了,但若是換做過去,看到這種場景大概會直接當場吐出來吧。

  但格蕾絲可沒有這種恩賜,她的年歲也不應當讓她對生命的逝去漠然無視。

  「每天這種事情都在發生,這裡是哈克蒙德,是荒野之地。」

  「或許是因為拌嘴,或許是因為一次不滿意的交易,亦或是因為酒吧里肢體接觸帶來的爭吵。」

  「這都會讓人丟掉性命,我已經習慣了。」

  格蕾絲抓著柯文斯給她的罐頭,眨了眨眼睛:

  「而且親自殺人和看別人殺人可能還是有顯著的不同吧。」

  「至於您的存在,這裡可是哈克蒙德荒野,瘋狂的東西要多少有多少,您沒有吃我,也沒有把我當稻草人一樣撕成碎片,還是曾經的,呃,家人!這已經足以讓我接受您了。」

  「不過老實說,一開始我的確很害怕,但是一想到我用的是曾爺爺的名,不知道怎麼就變得安心了。」

  柯文斯沉默以對。

  這個世界看起來比他想像的更為複雜。

  就連人死復生這種事情都能夠輕而易舉的被接受嗎……還是說這小孩缺心眼?

  不過這種時代對家族這種抱團取暖的結構的確很看重,對方多次強調家人,大概這方面也有一定的影響。

  換個和自己沒血緣關係的人爬起來,反應大概就不是這樣了。

  「話說回來,您放走的那個傢伙要從這裡前往荒石鎮上的診所,大概有著二三十公里唉。」

  「德拉克製藥公司的分部則更遠。」

  「他真的能活下來傳話嗎?」

  柯文斯一愣,好像還真是。

  且不說正常受到槍傷也很難走這麼遠,自己還把馬給牽走了。

  最主要的是血讖那血流不止無法癒合的效果,大概也能讓那倒霉蛋體驗到活活流血流死的極致痛苦了。

  當時他只想著耍流氓不認帳了……忘記考慮這個問題了!

  「這幾匹馬,還有那幾把槍,明天就牽到那個什麼荒石鎮上賣掉,留個兩匹就夠。」


  「嗨呀,反正早晚都要打交道的,你爺我可以自己去,也不是非得要他去傳信嘛。」

  柯文斯咳嗽一聲:

  「比起這個,你還是和我說說,那詛咒武器到底是怎麼回事吧。」

  「哦,還有這地方到底如今變成什麼樣了?」

  雖然休憩了,雖然戰鬥了。

  但迷茫仍舊如迷霧般籠罩心頭。

  格蕾絲站起身來,在床頭櫃一通翻找之後,將一張地圖和一沓舊報紙放到桌子上。

  「雖然不是全部,但是這些應該夠了。」

  「至於詛咒武器嘛……」

  「就是用那些巫邪的身軀作為材料,製作或是施加了詛咒的武器啦。」

  柯文斯邊聽邊將地圖打開,赫然出現在面前的,是一片巨大的荒野。

  上面歪歪扭扭的標註著哈克蒙德的字眼,北邊是茂密的叢林一直延伸至雪山,西邊和南邊則是荒野的延伸,起伏的山丘和各種標註危險的符號完全占據了整個地圖的邊緣,不知是因為真的有這麼大還是壓根沒人探索到盡頭。

  這些地方多多少少都有人類足跡的踏足,但最為密集的地區,仍舊是整個哈克蒙德東部那龐大至極的建築群。

  巴格倫公國。

  文明,進步的世界。

  雖然龐大,雖然富有生機。

  但它的偉岸,在它所對應的,這片存在於整個公國西部的,名為哈克蒙德的巨大荒野面前,終究還是不值一提。

  柯文斯皺著眉頭在公國那邊仔細搜尋,終於在一小塊接壤哈克蒙德的區域內看到了名為「荒石鎮」的標註。

  「我們現在是在巴格倫公國的邊境小鎮裡?」

  格蕾絲點了點頭。

  「沒有那個正常人會選擇在荒野之上生存,哪怕時至今日,鐵軌和個人公司已經蓋的到處都是,我們仍舊無法征服那偌大的土地。」

  「荒野到處都是危險,野獸,不法分子,對科技的力量極為反感的異教徒們……」

  「但是這些都不是公國無法開拓的緣由,那些巫邪才是。」

  「在王國曆1606年的時候,哈克蒙德的大地撕裂出一道巨大的創傷。」

  「人們稱之為地淵。」

  柯文斯將地圖拉遠,在哈克蒙德荒野西部最極限,接近海的那一段,一個用虛線作為表示的裂谷橫穿了半個荒野。

  和荒野結合來看,像是某種動物土黃色的眼球。

  「那些我們無法理解的怪物們地底之中鑽出,屠殺,進食,繁衍……」

  「也帶來了詛咒這種東西。」

  「巴格倫以前要比這個大很多的,那些土地現在永久的失去了,只剩下這一塊。」

  格蕾絲撇撇嘴:

  「總覺得這應該是您講給我的故事,畢竟您可是巫邪最泛濫的時代的經歷者。」

  「不過現在我們有了科技,有了引擎,因此巴格倫的邊境暫時穩定了下來。」

  「只是像荒石鎮這樣,位於邊境地帶的地方偶爾還是會遭受到遊蕩而來的巫邪的威脅。」

  「順帶一提,『移動城牆』是沒有把荒石鎮囊括的,荒石鎮是直接和荒野完全接觸的,也就是說這地方是真正的不法之地,基本上就是被公國用來扔罪人、落魄貴族和流放者,讓他們自生自滅的監獄。」

  「也因為這個,會在這裡過日子的人基本上都不是什麼安分的主,除了那些把錢看的比命都重要的商人們,大抵不會有什麼身份高貴的人來這裡以身犯險。」

  「不過得益於巫邪們的存在,這地方在危險的同時也算是資源多多吧。」

  「雖然巫邪們很可怕,擁有詛咒這種簡直可以稱之為扭曲現實之力的東西,但是用它們的皮,肉,骨,器官所製成的東西同樣也有著異乎尋常的力量。」

  「什麼自行燃燒,追蹤血跡之類的……」

  「詛咒改變了很多,簡直就像是世界的某種規則一樣,哪怕需要犧牲些代價,但帶來的收益本身也是凡人無法理解的極限。」

  「很多人都渴望巫邪所產出的這些材料啊,但是他們又怕死。」

  「荒石鎮反正都是早就該死的人,所以在被巫邪襲擊的時候拼盡全力殺幾個,用人命來產出詛咒材料也算是我們這些罪人的廢物利用吧。」


  「雖然我實在是看不出來曾爺爺的槍到底是用什麼巫邪製作或是受咒的,但到現在為止,我見到過的最為強大的東西,最多最多也只能讓快死的人重新煥發活力。」

  「我從未見過能夠直接將死者復生的東西,它一定非常值錢。」

  「不過我也只是道聽途說,正常很難接觸到這種東西的啦。」

  柯文斯看向腰間的槍械。

  它依舊在躍動,如同一個活著的存在。

  從格蕾絲的眼神中可以看出她對這種東西有著本能的恐懼。

  然而自己卻全然沒有這種感覺。

  柯文斯沉默了片刻,忽然將自己的罐頭從格蕾絲的手裡拿過來。

  他在後者委屈的目光里將其打開,把那已經微涼的豆類挖了一勺送進嘴裡。

  不出所料。

  沒有任何味道。

  詛咒,巫邪……

  這些讓凡人畏懼的東西,自己能夠感覺到的反而是親切?

  回想起自己身上鑲嵌的子彈,那些癒合的傷口。

  柯文斯深吸一口氣。

  如此一看,自己的靈魂降臨於死人的肉身,從這個世界的角度居然是完全合理的。

  「這他媽不就是巫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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