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沉淪之夢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164章 沉淪之夢

  清晨的薄霧有些濕冷,沉沉地壓在銀溪谷下游的河岸上。

  四人站在礦場的入口處,這裡和昨天崔林二人路過時一樣安靜一鐵鎬撞擊岩石的脆響、滑輪轉動的吱呀聲、以及礦工們粗魯的吆喝聲,理應從黑暗中隱隱傳出。

  但此刻,一切聲音都被某種看不見的東西吞噬了。

  在帶著鏽跡的鐵軌旁,幾輛用來運送礦石的重型板車翻倒在地,負責拉車的幾頭毛驢和兩匹健壯的挽馬倒臥在車轅旁,身體呈現出一種怪異的扭曲姿態。

  「它們————應該沒死吧?」丹芮安下意識問出這句話,因她仍能感知到生命的燥熱。

  崔林沒有立刻回答,他走近幾步,目光仔細打量著那些倒地的牲畜。

  「是的,它們還活著。但這種活法可能比死亡更扭曲。」

  沒有死亡的蒼白,也沒有屍體腐爛的惡臭。

  相反,這些牲畜的皮毛下透著一種詭異而潮紅的溫熱。

  它們側躺在乾燥的碎石地上,皮包骨頭的身軀隨著急促而粗重的呼吸劇烈起伏,每一次呼氣都從口鼻中噴出白色的熱氣。

  渾身的肌肉處於一種極度鬆弛卻又偶爾痙攣的狀態,似乎每一根神經都在尖叫著索取某種看不見的生機。

  最令人感到生理性不適的是,這些牲畜的外升職氣處於一種極度反常的、病態的充血與亢奮狀態。

  這種狀態顯然已經持續了很久,久到徹底透支了它們維持生命的底力,讓它們在極度的饑渴中瀕臨崩潰,卻又在某種虛幻、本不屬於畜牲的極樂中顫抖。

  它們的嘴角——如果牲畜也有表情的話—一正掛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真噁心。」

  杜爾戈皺著眉,臉上露出了毫不掩飾的厭惡。

  作為曾經的巴爾血裔,他的記憶中仍然保存有無數種死亡的模樣。

  但這種粘膩的毀滅方式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反胃,「連入口處的牲畜都異常到這種程度,我們至少能確定這地下發生的邪惡應該和欲望有關。」

  影心握緊了胸前的塞倫涅聖徽,神色凝重地說,「能讓整個礦場所有礦工都陷入寂靜的欲望麼————對方的污穢程度的確不屬於普通怪物。」

  四人點亮了三份*光亮術*,因為這支強大的隊伍理論上不會懼怕任何正面衝突,甚至很希望潛藏的敵人能直接衝到自己面前。

  於是他們跨過了那道仿佛通往另一個世界的礦坑大門。

  隨著深入,外界的光線被徹底隔絕。

  黑暗並沒有帶來陰冷,反而帶來了一種若有若無的、濕潤的熱度,就像是走進了一個巨大且正在發酵的胃袋。

  空氣中開始瀰漫起一股奇怪的味道。

  不是礦坑裡該有的煙塵味,而是一種類似於熟透的水果在高溫下腐爛後流出的汁液般的甜膩氣息。

  這味道並沒有伴隨任何能被看見的介質出現,卻毫無疑問對整個環境施加著某種特殊的影響————

  崔林感到自己的心跳在莫名加速,血液流動的聲音在耳膜上放大,變得如雷鳴般清晰。

  一種毫無來由的悸動從脊椎尾部升起,沿著神經末梢迅速蔓延。

  腦海中那些關於理性和現實的防線開始軟化,一些旖旎、放縱、甚至平日裡絕對不會去想的畫面,像氣泡一樣從潛意識的深海中瘋狂浮起。

  但當崔林意識到這種不正常的現狀並有意識地去抵抗後,這種影響頓時消退了許多。

  不論如何,崔林的心智都因為*狂顛余影*的影響而更容易抵抗魅惑和恐慌,而這種挑逗催欲的影響無非是一種魅惑狀態的變種。

  但身邊丹芮安的情況更糟。

  作為武僧,她對身體的感知最為敏銳,但原本有助於抵抗精神影響的感知卻不知為何沒能發揮作用,反而讓敏感的感官成為了一種弱點。

  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而粗重,深紅色的皮膚上泛起了一層不正常的紅暈,金色的眼眸開始變得有些迷離,腳步也變得虛浮起來。

  1

  一聲清越冷冽的弦樂之聲突然在狹窄的礦道中響起。

  崔林轉頭看去,只見杆爾戈手中不知何時出現了那把精緻的里拉琴。


  他並沒有演奏什麼激昂的戰歌,而是修長的手指在琴弦上快速撥動,彈奏出了一段如冷風般帶給人理性的旋律。

  這段旋律過後,崔林就連僅剩的心跳加速與血流奔涌的異常也快速褪去。

  「大家注意心靈的防線。」

  杜爾戈的聲音冷靜而低沉,鱗片像白玉一樣反射著光亮術的光,「整個礦洞裡都瀰漫著這種影響,但我們應該有能力將其據之身外。」

  他看了看身旁的半精靈,後者微微點頭。

  緊接著影心高舉聖徽,低聲吟唱起塞倫涅的禱詞。

  「銀月的光啊,庇護我們遠離惡意的引誘。」

  一圈淡淡的像水銀般流淌的銀白色月輝以她為中心擴散開來,形成了一個直徑數米的球形區域,將四人都籠罩其中。

  那股令人窒息的甜膩氣息和潛藏其中的誘惑影響終於被隔絕在外。

  丹芮安快速喘了幾口氣,隨後開了個玩笑證明自己已經不再受任何影響,「————我很好奇,這兒的東西對老年人還有用麼?」

  很快,在淺層礦道改造出的一個個房間裡,他們發現了第一批沉默的礦工。

  眼前的景象,讓即便是見多識廣的冒險者也感到略有些頭皮發麻,一種荒誕的微恐感油然而生。

  每個房間,或者說由不同段落的坑道所組成的套間中,都有許多矮人和人類礦工。

  他們一絲不掛地躺在已經發霉、受潮的鋪蓋上,原本粗糙耐磨的礦工服被撕碎後隨意地丟棄在角落裡。

  周圍散落著早已變質生蟲的食物殘渣,以及已經乾涸或新鮮的排泄物。

  這裡骯髒得如同豬圈,臭氣熏天,蒼蠅嗡嗡作響。

  但在這些礦工的臉上,卻看不到一絲痛苦、飢餓或對環境的嫌棄。

  相反,每個人都掛著一種痴呆、幸福、宛如嬰兒般純粹的笑容。

  他們的嘴角流著涎水,眼神空洞地望著虛空,仿佛那裡有著世間最美的景象。

  他們的肢體因為多日連續的臥床和嚴重的營養不良已經開始萎縮,背部的皮膚上似乎也生了褥瘡。

  但他們似乎對此一無所覺,身體偶爾還會因為幻覺中的某種刺激而產生令人尷尬的痙攣。

  他們沉淪在夢中。

  或許在那個夢裡,身下的污穢是柔軟的絲綢,空氣中的惡臭是昂貴的香氛,腹中的飢餓是宴席後的飽足。

  他們被無形的愛人擁抱,在那永恆的極樂中不僅獻出汗水,也在漸漸地獻出生命力與靈魂。

  「能叫醒他們嗎?」丹芮安強忍著不適,壓低聲音問道,「用復原術之類的法術?」

  杜爾戈走上前,強忍著噁心檢查了一個人類礦工的瞳孔,然後輕輕彈奏了幾段有些遙遠的調子,感受著樂律之力對這些礦工的觸碰。

  很快他就搖了搖頭。

  「不行。貿然叫醒他們很可能會導致嚴重的後果。」

  「他們的自我意識已經融化在那片沉淪的美夢裡太久了。」

  影心拿著聖徽輕輕按在一個礦工的額頭上,隨後嘆息一聲,眼中流露出悲憫,「如果現在強行用魔法驅散,他們很可能會變成只會流口水的白痴,甚至直接心碎而死。」

  「比較可行的辦法是切斷源頭,讓他們隨著時間慢慢「戒斷」,找回些自我後再叫醒他們。」

  崔林掃了眼周圍的排泄物和食物與水的痕跡,推測著說,「我們接到的情報是礦場已經中斷生產了十幾天,再加上從周圍的痕跡來看,他們基礎的生理活動能力似乎被保留了下來。」

  「這說明這位還沒現身的敵人並不想這麼快就殺死所有的礦工,而是還允許他們維持生存。」

  「所以雖然可能不太人道,但我覺得暫時扔下他們不管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

  大家左右看了看,也都同意這種說法。

  在穿過一段複雜的岔路後,他們來到了一間相對獨立、有著厚重木門的工頭辦公室。

  「聽。」崔林突然停下腳步。

  辦公室內偶爾傳出一種沉悶的撞擊聲。

  咚————咚————

  丹芮安抬腿一腳就踹開了反鎖的木門—裡面的景象相比外面稍微「整潔」一些,至少沒有遍地污穢,但卻更加慘烈。


  一個穿著並非礦工的矮人正癱軟在寬大的椅子上。

  他的衣著還算完整,甚至還繫著皮帶—一—這說明他還保留著最後的羞恥心。

  「看起來是礦工工會的調查員。」崔林認出了那身與博德之門工會人員相似的制服,「他來這裡應該還沒幾天。」

  雖然他也眼神迷離,嘴角流涎,身體偶爾不受控制地抽搐,但他的雙手卻用皮帶把自己死死綁在椅子扶手上。

  最讓人意外的是,他的大腿上插著一把匕首,鮮血已經染紅了半條褲子。

  而那個撞擊聲,正是他時不時用額頭撞擊桌面所發出的。

  顯然在失去理智之前,他用了不少辦法維持自己不徹底失控,鎖上房門或許也是試圖減輕這種看不見的誘惑影響。

  雖然他的這些舉動沒能改變自己最終沉入夢中的結局,但相對短得多的持續時間則讓他與那些礦工的情況不同。

  「他應該能支撐被立刻喚醒。」

  影心快步上前,雙手按在矮人的額頭上,魔力與月光隨著她的咒語在掌心匯聚。

  五環*高等復原術*。

  「咳!咳咳咳!」

  矮人劇烈地咳嗽起來,身體猛地彈起,像是溺水者終於浮出水面。

  他驚恐地大口喘息,眼神從迷茫逐漸聚焦為極度的恐懼,最後看清了眼前人並非夢中有萬千種姿態的「恩賜者」。

  「冷靜點,調查員。」杜爾戈投矮所好地遞給他一壺好酒,沉著穩重的語氣讓矮人靜下來不少」你現在安全了。告訴我們,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猛地灌下一大口酒後,這位來自博德之門的調查員終於找回了語言能力,但他依然微微有些發抖。

  「是————是一個教派,或者說一種不太體面的信仰。

  調查員越發順暢地著講述道,「身為工會調查員,我以前也來過這個礦場幾次,都是進行例行檢查。」

  「之前我就發現了,近兩年這裡開始流行一種地下信仰,礦工們叫它「好夢會」。」

  「那時候大家都覺得沒什麼,就是一群礦工湊在一起做做啥都能滿足的好夢,醒來甚至還能記得清楚。」

  「礦洞嘛,所有人都知道,體力勞累,精神匱乏,這種沒什麼危險還能滿足男人們精神需求的秘密信仰雖說肯定不是什么正經東西————但工會還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但這次————這次不一樣了。」

  「我一進來就發現沒人幹活了,所有人都像死肉一樣趴著躺著。我想去找工頭,但空氣————空氣太香了。」

  「我越往裡走,就越覺得心裡有火在燒,有什麼東西在鑽我的腦子。」

  「我看到了幻覺————在那裡我輕而易舉地滿足了所有可能的欲望,體會到了征服的權力、美好的情感、感官的刺激等一切作為生物本能所追求的那些。」

  「那種感覺太真實了,比現實還要真實一萬倍。我想拒絕,但我做不到————」

  「你對這種地下信仰還知道什麼?」崔林追問道,「他們有什麼聚集場所麼?」

  調查員猛地抬頭,「有,有的。礦洞更深處那個休閒大廳就是他們最初發展出好夢會的地方,也是他們常常聚在一起喝酒入夢的地方。」

  於是四人拿出乾淨的食物和水讓矮人稍微恢復之後,便帶著他繼續深入,來到了礦工生活區的核心一休閒大廳。

  這裡本是食堂和酒館,是礦工們在地下唯一的娛樂場所。

  但現在,這裡變成了淫靡的巢穴,幾乎像是這場「極樂瘟疫」的發源地。

  空氣渾濁得幾乎凝固,到處都擺滿了簡易的床鋪。

  數十名礦工像沙丁魚一樣堆疊在這裡,肉體交疊,在夢境中享受著所謂的「恩賜」。

  他們半死不活的低吟聲糾纏匯聚成了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環境音。

  四周的牆壁與桌椅上,到處都被刻畫著一種粗糙的徽記。

  那是由幾條扭曲、圓潤的弧線構成的圖案,既像是一個妖嬈的人形輪廓,又像是一個正在張開渴望擁抱的杯形容器,充滿了暗示性。

  崔林的手指拂過桌面上一個刻下的徽記,視野中出現的信息彈窗卻突然讓他的動作停頓了下來:

  【源種之輪可揭示】

  「這裡不像是有什麼敵人或生物作亂過的樣子,一切行為看起來都是礦工們自發進行的。」杜爾戈思考著踱步,尾巴有些煩躁地在地面上左右掃動。

  崔林確認揭示,保持著手指觸摸徽記的姿勢:

  【「恩賜者」徽記:負傷逃亡的雙子在這裡扮演著為一群礦工滿足欲望的神秘靈體,獲得了連它們自己都為之發笑的稱號——恩賜者。

  *「嗯————說的沒錯,我們恩賜給他們想要的一切體驗,而他們自願奉上我們渴求的精華。耐心,只要再耐心一點,我的妹妹」*

  可能性:很可惜,難稱有用】

  崔林的腦海中快速分析,並很快又注意到了石頭吧檯上的一個小玩意。

  那是一個巴掌大小、雕工極其粗糙的木頭雕像。

  它似乎是用某種邊角料隨手刻成的,上面沾滿了油脂和不知名的體液,顯得骯髒不堪。

  雕像的內容是一個非常籠統的人形,甚至無法看出雕刻者想要把這東西塑造成哪種性別的輪廓口木雕的表面密密麻麻地刻滿了那種弧線徽記。

  顯然,這是礦工們在瘋狂的崇拜中憑空臆造出的「恩賜者」形象,並傾注了無數的意念與渴望。

  仔細觀察後的崔林握住了這個雕像,並如願以償地再一次看到了揭示提醒,於是他再次確認,看到了更多有關這什麼恩賜者的信息:

  【「恩賜者」塑像:礦工們深知恩賜者能在夢中變化為萬千形體,足以滿足所有人的所有想像,因此一致同意將其形象模糊為如此設計。

  它們舔了兩年餐刀上的肉汁,如今終於準備將餐食吞下,並以完美姿態返回深淵。

  *「夢魔?魅魔?不,我們是更進一步的存在,我們代表的是一種新的未來,我的哥哥」*

  可能性:很可惜,難稱有用】

  「我想————」崔林放下雕像,出聲召集同伴們,「我知道咱們在找的敵人大概是什麼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