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槐枝裹銀元!明勁今朝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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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崢轉身走到牆角碗櫃前,拿來三個粗瓷大碗。

  掀開灶台蓋著籠屜布的瓦盆。

  裡面是昨晚剩下的,已經凝成塊的棒子麵粥。

  用勺刮下幾大塊,分別扣進碗裡。

  灶膛還有點兒溫乎氣兒。

  陳崢舀瓢涼水倒進大鐵鍋,把三碗粥坐進去熥著,借餘溫化開。

  又從吊在房梁的竹籃里,掏出三個高粱面混麩皮的窩頭。

  陳崢用菜刀切成薄片,在燒熱的鍋底上,飛快焙了焙。

  窩頭片貼鍋的一面焦黃起來,散出焦香。

  最後,他揭開一個黑乎乎的小罈子。

  裡面是醃得齁鹹的蘿蔔纓子。

  兩根指頭仔細捏出幾小綹,案板上切碎,分成三小撮。

  屋裡光線昏暗,灶膛口一點微弱的紅光映著他身影。

  鍋里的水汽漫上來,夾帶棒子麵粥的味道,在屋子裡瀰漫。

  此時此刻,窗紙透進蒙蒙亮的天光。

  遠處海河上,早起小火輪的汽笛聲傳來。

  胡同里,推車叫賣「熱烏豆」、「煎餅餜子」的吆喝,也響了起來。

  陳崢把焙好的窩頭片和鹹菜碎,分別碼在粥碗邊上。

  他心道:大哥最近太累,多吃片窩頭。

  阿弟半大小子,餓得快,粥稠點兒。

  自己……他轉頭看看床邊的藥散,能墊巴就行。

  他端起一碗粥,湊到嘴邊吹吹熱氣。

  眼神又瞟向桌上那個淺碟子。

  紅布裹著的大洋靜靜泡在露水裡,水面紋絲不動。

  一炷香快到了。

  他灌下一口溫熱的糊糊,棒子麵粗糲,刮著嗓子眼。

  「橋頭活水,喪家紙灰……」

  陳崢心裡默念老韓交代的下兩樣東西,眉頭一擰。

  「取那橋頭活水得趕正午,時辰還早,先去津善學堂尋丁師傅。」

  雖是一夜沒合眼,陳崢身上卻半點不見乏,反覺精神頭十足。

  渾身筋骨活泛極了,仿佛裡頭換了瓤似的!

  這光景,別說跟著丁師傅熬練筋骨這點事兒。

  就是趕早去碼頭扛大包、晌午在城裡拉洋車、傍晚給報館送報紙。

  三樣並作一天來干,他覺著自己也扛得住!

  念頭按下,碗筷一撂。

  是時候了。

  陳崢目光落回碗裡,心下一緊。

  方才那捧清亮亮的槐樹露水,竟不知何時化作了一團虬結的槐樹枝子!

  這些細枝丫丫密密匝匝,將那塊大洋裹了個嚴嚴實實,隻影影綽綽透出紅布影子。

  他眉頭擰起,眼皮微眯:「怪事!老槐的露水,怎麼變成樹枝了?」

  莫非,這就是老韓嘴裡念叨的「木行之物」?

  裡頭究竟藏了什麼門道,一時半刻也想不明白。

  陳崢不敢大意,手指探過去,拈住了那被裹住的大洋。

  入手一拈,奇了!

  銀元上原本冰寒勁兒消了大半,只剩樹皮隔著,透過來一絲絲涼意。

  「有戲!」

  陳崢心頭一跳,眼底倏地亮起光來。

  看來老韓所言非虛。

  他將大洋收進懷裡貼身放好。

  抬眼望向窗外,天色才蒙蒙發白,灰青晨光爬在窗欞上。

  時辰還早得很。

  陳崢搓了搓臉,有些燥熱,對剩下的三樣物事,添了幾分實在的盼頭。

  緊接著,陳崢打了一盆涼水,嘩啦潑在臉上,冷水激得皮膚微緊。

  那股子熬夜的燥氣登時散了大半。

  他細細咂摸著身上的變化。

  跟著丁師傅滿打滿算,才操練了兩天不到,這身子骨竟然像脫胎換骨一般。

  「整勁快圓滿了……突破明勁,就在今天!」


  他撈起搭在盆沿兒的濕布巾,擰乾了,用力擦著汗津津的膀子。

  布巾擦過,皮肉底下腱子肉的輪廓,便更分明些。

  擦完了,他對著水盆里模糊的影子照了照。

  原先那張斯斯文文的臉盤子,不知何時繃出了幾分稜角,眼神也沉實了些。

  正瞧著,屋裡的陳閒就爬起來了,起的比大哥還早。

  一眼瞅見二哥陳崢,身板挺直,個頭高挑。

  陳閒搓著掌心直樂,湊上去,壓著嗓子道:

  「嘖嘖嘖,二哥!難怪你能進班子當個小相公!

  瞧瞧這身段,這筋骨,這模樣!

  太太小姐們,可不就稀罕你這樣的?

  簡直就是頭牌的料子啊!」

  他越說越來勁兒,眼珠滴溜轉:

  「要是再好好捯飭捯飭,拾掇齊整了,班子門口,那還不得排起長龍?

  到時候……」

  他嘿嘿一笑,仿佛已經看見自己跟著沾光的好日子。

  「胡說什麼!」

  陳崢眉頭一皺,眼風掃了過來,聲音壓得更低,

  「大哥昨兒累狠了,還沒起,小聲些!」

  他說話時,眼神下意識往大哥那兒瞟了一眼。

  陳閒趕緊縮了縮脖子,連聲應著:「哎,哎,曉得了曉得了!」

  陳崢看著眼前嬉皮笑臉的三弟,心裡暗道。

  這小子,一天到晚腦子裡轉的都是些啥玩意兒?

  小相公、小相公的,沒個正形!

  他抬手,虛點了點陳閒的腦門,語氣帶點嚴肅:

  「你小子,給我把心思放正了!

  好好念你的洋文,學你的算術,將來能進洋行當個先生。

  撥算盤、記帳,那才是正經飯碗!

  旁的歪門邪道,想都甭想!」

  陳閒嘩啦嘩啦撩水洗臉,嘴裡含糊應了一聲。

  洗完臉坐下,端起碗,吸溜吸溜喝棒子麵粥。

  陳崢擱下筷子,抬眼看他:「報攤營生,近來如何?」

  陳閒咽下一口稠粥,眉頭就皺了起來:

  「本來還算順當,賣報捎帶點洋菸捲兒。

  可這幾日,不知打哪兒鑽出一幫人!」

  他擱下碗,氣鼓鼓道:「賣報、賣煙,不收錢!

  賤得跟白給似的!硬是搶不過!」

  陳崢聽得一愣:「不收錢?做蝕本買賣?」

  他身子微微前傾,問道:「是本地人?」

  陳閒腦袋低了低,聲音也小了:

  「聽口音不像咱本地的。

  去買的……倒多是些穿長衫的先生、租界裡的小姐,還有些碼頭工頭。」

  「我琢磨著,怕是革……」

  「命」字剛到舌尖。

  陳崢臉色微微一沉,聲音壓得極低:「這種事,少沾惹,要流血的!

  管住眼,莫亂看!

  堵住耳,莫亂聽!

  一個字,都不要漏出去!」

  陳閒脖子一縮,忙不迭點頭:

  「二哥,我懂!這犯津門衛的大忌諱!

  那些狗皮子鼻子靈著呢!

  三弟我腿腳快得很,絕不往跟前湊,不惹這身腥臊!」

  話音落下,陳閒立刻坐直了身子,答得乾脆利落,沒有半點敷衍。

  陳崢微微頷首,暗自鬆了一口氣。

  現下這年月,但凡是沾著「革命」二字的事,都免不了流血。

  他心裡清楚得很。

  租界裡那些穿洋裝、喝咖啡的小姐少爺們鬧革命,同舊城區滾在泥水裡的窮小子們鬧革命,壓根兒是兩回事。

  那些少爺小姐們,興許是圖個新鮮,趕個時髦。

  報紙上念幾句新詞,沙龍里高談闊論,手裡捏著瓷杯,腳下踩著摩登皮鞋。


  真懂這革命是要掉腦袋,是要豁出命去換天地的?

  怕是沒幾個。

  就算闖了禍,捅了簍子,自有家裡頭的汽車開到巡捕房門口。

  大洋票子一遞,人便安安穩穩接了回去,頂多挨兩句訓斥,照樣回公館吃牛排。

  可陳閒呢?

  陳崢目光落在身旁的三弟身上。

  身子瘦削,衣裳洗得發白,腳上那雙草鞋,繩頭都快磨斷了。

  若真一頭扎進這要命的漩渦里……事發了,被那些穿狗皮的巡警捉住,塞進黑牢……誰保他?

  誰護他?

  巡捕房的鐵門一關,舊城區的窮小子,十成十是要掉腦袋的。

  血濺三尺,草蓆一卷,丟進亂葬崗,連個響動都不會有。

  「賣報這事兒,能幹下去最好,實在不行,就回家來躲躲風頭。

  家裡是窮,缺錢,可這不用你操心。

  家用這頭,有大哥掙著,二哥我也能想轍。

  供你吃住一年半載,保准沒問題!最不濟,送你去念個師範也成。」

  陳閒咧開嘴笑了:

  「曉得啦,曉得啦!

  二哥本事最大!

  我這生意再能掙倆錢,也明白『命比錢重』的道理不是?」

  陳崢點點頭,又叮囑了幾句,這才推門出去。

  一路上,涼風往領口裡鑽,心裡翻騰得緊:

  「黃九提過,練出明勁,武行那邊就能掛上牌子……有了這塊牌子,還愁沒來錢的路子?」

  他盤算著。

  精武會國術館那頭,新場子眼看就要開張了。

  劉把頭也露過口風。

  「缺個正經的陪練靶子。」

  自個兒要是真衝破了明勁這道坎兒,這差事……一個月少說也得給五塊大洋吧?

  比現在的門房先生翻了一倍!

  可這終究是下個月的事兒。

  眼下火燒眉毛的是,練功要進補,幾味滋養的藥膳,頓頓不能少。

  筋骨打熬得狠了,得用藥湯子泡澡舒筋活絡。

  樣樣都得真金白銀往外出!

  往後習武的花銷,更是沒個底。

  陳崢悶頭趕路,腳下踩得青石板噔噔響,心裡卻翻江倒海。

  「光指著當個挨打的沙包陪練……這日子,還是太窮,熬不出頭!」

  他牙根咬得發酸,一股邪火在胸腔里亂竄,

  「要不……也去干點『殺財』的營生?」

  念頭一起,南市腳行那幫潑皮的嘴臉就晃在眼前。

  「那幫孫子,月月來收『孝敬』,跟催命似的……我陳崢要是真把『明勁』練透了,能不能把他們掀翻?

  哪怕不沾血,只把當年老陳家被他們颳走的冤枉錢拿回來,也成啊!」

  陳崢使勁晃了晃腦袋,想把這點危險的念頭甩出去。

  他想:能不能成?

  對付幾個潑皮,明勁夠不夠?

  心裡沒底。

  雜念壓下,臉上又繃緊了。

  日子再難,眼下動殺人的心思?

  不成!

  萬一失了手,被那幫穿黑皮的狗腿子鎖進大牢,鐵鏈子一拴,這輩子就毀了!

  「還是不夠硬氣!」陳崢心裡暗罵一聲。

  明勁這點本事,離著能橫著走,差得太遠。

  退一萬步講,就算……就算真沒路走了,豁出這張臉皮,去清吟小班當個伺候闊太太的「小相公」,靠吃軟飯過活?

  這念頭一閃,他自己都覺得臊得慌。

  「眼下扯這些,全是瞎想!」

  陳崢深吸一口氣,眼神定了定。

  「買命錢這道鬼門關,就在前頭,得先闖過去!

  人活著,才有後頭的路走!」


  他壓下心頭雜念,不再多想。

  身子微矮,腳下發力,陳崢便噌地一聲,躍進津善學堂那面圍牆。

  院子裡。

  丁師父那屋門緊閉,裡頭鼾聲隱約如舊,跟昨兒一個樣兒,還沒起身。

  倒是院裡已有兩個人影。

  一個是昨日險些撞上他的瘦猴兒,瘦得像根竹竿。

  另一個是丁師傅時常誇讚、膀大腰圓的胖哥兒。

  這一瘦一胖,煞是扎眼。

  瘦猴兒齜牙咧嘴,掄著一對石鎖,汗珠子順著下巴流淌。

  胖哥兒則穩紮在院心,擺著混元樁的架勢,一身肉山似的敦實,紋絲不動。

  陳崢躍進院子的動靜,驚動了兩人。

  瘦猴兒眼尖,立刻停了手上活計,也不顧旁邊的胖哥兒丟過來一個老大白眼,幾步就躥到陳崢跟前,臉上堆笑:

  「嘿!陳哥兒,早啊!」

  他拿袖子胡亂抹了把汗,小眼睛在陳崢身上轉了兩圈,壓低了聲兒,十足好奇問:

  「昨兒個,師傅他老人家,帶你出去辦啥大活計了?」

  在他瘦猴兒看來,眼前這新來的陳崢,十有八九是個深藏不露的主兒,真人不露相!

  指不定藏著多大能耐呢!

  陳崢打了個哈哈,道:「昨兒個,師傅有心,帶我出去轉悠轉悠,長長見識。」

  他心裡門兒清,丁師傅帶他去班子的事兒,那是萬萬說不得的。

  難不成,還能告訴這倆師兄弟,說師傅帶他逛窯子去了?

  這年頭,一個男人領著另一個男人鑽那堂子,得是多深的交情?

  這話要吐出口,旁人還不知怎麼嚼舌根子呢!

  瘦猴聽他這般搪塞,倒也不意外。

  丁師傅看重的人,若被自己三言兩語就掏了底,那才叫丁師傅走了眼呢!

  一旁的胖師兄剛收了混元樁的架子,兩腿微沉,站定了。

  眼珠子雖沒朝這邊瞟,一對招風耳朵卻支棱得緊。

  陳崢的話,一字不漏鑽進他耳朵里。

  胖師兄心下暗罵:「油嘴滑舌的貨!丁師傅究竟瞧上他哪一點了?

  竟親自帶著出門辦事!

  莫不是……真讓瘦猴那烏鴉嘴說對了,動了收真傳的心思?」

  這念頭一起,胸口便像堵了塊石頭,悶得慌。

  瘦猴見陳崢已拉開架勢,自顧自地壓腿、活腰,顯然沒心思再搭腔,便悻悻然踱回胖師兄身邊。

  他拿胳膊肘輕輕碰了碰胖子,壓著嗓子,疑惑道:

  「邪門了,胖師兄你瞧……這位陳師弟,不過一宿光景,咋像換了個人?

  身板子瞧著硬實了不少,精氣神兒也透著股……不一樣的味道?」

  胖師兄濃眉一擰,銅鈴似的眼睛終於斜睨過去,將信將疑:

  「當真?你莫不是眼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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