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勁通筋骨響！買命證師承！
老丁眼裡精光一閃。
他沒吭聲，跟著陳崢進屋。
走到棗木樁前，老丁伸出手，在陳崢剛貼過的地方，仔細摸了摸，感受到一絲溫熱和勁兒的餘韻。
半晌，老丁收手背在身後，臉上還是沒表情。
只那微駝的背，似乎挺直了一分。
「嗯。」他背過身子，嘴角一抽，應聲說，「總算沒蠢到家。」
隨後。
老丁走到牆角，手卻不知道怎麼的，有些抖。
眼前的搪瓷茶缸，抓了幾次還拿不穩。
陳崢想上前幫忙的時候。
老丁好不容易拿起來了，灌口涼茶，清了清嗓子說：
「勁是活的，你當是騾子拉磨，使死力氣就行？
這才哪到哪？剛聽見點蚊子叫，離打雷還遠！」
他放下茶缸，眼角餘光掃過陳崢激動發紅的臉：
「記住今天這『聽』的感覺。
往後站樁，也帶著這『聽』勁兒去盤！
樁功不是死的，裡頭也有氣血流轉的『動靜』！
站樁的時候，聽它的『響』，順著它的『勢』去煉！」
老丁頓了一頓，望望窗外灰濛濛的天，像是自語。
但聲音低微，連陳崢也不曾聽得：
「他娘的……龜兒子，算算辰光，不過一炷香多點，竟就……成了？
老子當年可練了二十多天哪！直娘賊！」
老丁又呷了口水，強自將臉上的震驚按捺下去。
他轉過身來，臉上已是淡淡的：「接下來，你繼續站樁。把爐子煉得更結實些。」
陳崢點頭應下，站定樁步。
暗自嘗試將聽勁的功夫，融進三才式裡頭。
丁教習盯著陳崢，眼神里是許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他心裡頭翻騰：「這小子，天分是真好啊……可萬萬不能讓那些『鬼東西』害了他。」
「買命錢，買命錢……這種邪門歪道的東西，怎麼偏偏就叫他撞上了呢？」
「沒法子，沒法子！
看來我這張老臉皮，今天也顧不得了，總得拉下臉來，帶他去老韓那兒走一趟才成。」
日頭慢悠悠地挪到了頭頂。
已是正午。
兩個時辰的站樁下來，陳崢渾身汗透，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胸口起伏得厲害，喘著粗氣。
丁教習也不多話，招呼一聲，抬腳就往外走。
陳崢抹了把臉上的汗，趕緊跟上。
身後院子裡。
瘦猴、胖大膀子幾個後生，還在吭哧吭哧地收拾那些石鎖、石擔子。
瞧見師傅帶著陳崢出門的背影，幾個人臉上都掩不住羨慕。
瘦猴把手裡的石墩往地上一墩，慢悠悠地嘆了口氣：
「嘿，真新鮮！
跟著師傅這麼久，還是頭一遭，瞧見師傅親自帶人出去辦事兒的！」
旁邊胖大膀子正搬起個大石鎖，聞言重重往地上一放。
他撇了撇嘴，一臉的不服氣：
「嘁！帶出去又咋樣？師傅可還沒正經認下這個徒弟呢！
不過就是運氣好點，在租界那花花世界，偷偷摸摸學了點皮毛罷了，算個屁的真本事！」
瘦猴斜眼瞟了瞟身旁氣鼓鼓的胖哥，心裡門兒清。
胖哥啊，胖哥，兄弟我知道你心裡憋著股勁兒呢。
原先師傅最是看重你，覺得你是咱們這群人裡頭，最有希望摸到「整勁」門檻的，這才讓你帶著大伙兒操練。
可這世上的事兒，哪說得准呢？
人吶，得學會看清眼前這形勢才成啊！
瘦猴心裡嘀咕，沒再出聲，只搖了搖頭，彎腰繼續拾掇地上的傢伙什。
反觀這頭，陳崢跟在師傅老丁後頭。
只覺得眼前一陣陣發黑，肚子裡空得直抽抽，腿肚子也打顫。
方才站樁，耗盡了最後一點力氣。
兩人一前一後，從學堂巷子鑽出來，往左一拐，走上稍寬些的街。
路邊鋪子蔫蔫地開著門。
老丁腳步不停，熟門熟路地拐進濟生堂。
這一看就是間老藥鋪，黑漆金字招牌在頭頂掛著。
一進門。
草藥味撲面而來，倒沖淡了些暑氣。
陳崢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看著師傅的背影，忍不住啞聲問：
「師傅……咱來這兒是？」
「站樁是耗元氣的活兒，空著肚子硬頂，傷了根本。」
老丁背著手，「給你抓副藥，固本培元。」
櫃檯後坐著個穿灰布長衫的老先生。
見是老丁進來，他放下手裡的帳本，抬了抬眼皮：「丁師傅？還是照老規矩？」
「嗯，」
老丁點點頭，
「筋骨勞損，元氣虧損那方子，先抓三劑。另外……」
他頓了頓，側身讓出蔫頭耷腦的陳崢，
「給這小子單配一服『虎骨強筋散』，藥性要溫和些，他剛入門，受不住太猛的。」
老先生扶了扶眼鏡，仔細打量陳崢幾眼，見他面色微白，點點頭：
「明白了。這孩子底子看著是薄了些，得慢慢溫補。
虎骨強筋散的方子，我給他添兩味養胃氣的藥進去，免得傷了脾胃。」
說罷，拿起戥子，拉開一個個小抽屜，抓藥、稱量。
陳崢聽著「虎骨強筋散」的名頭，心裡咯噔一下。
這名字聽著就不便宜。
他偷偷瞄了一眼師傅。
老丁正盯著夥計抓藥，側臉線條硬朗，沒什麼表情。
藥很快抓好了，用桑皮紙包成幾大包，麻繩紮緊。
老丁接過藥，掂量了一下，從懷裡摸出一塊銀元放在櫃檯上：「不夠的，記帳上，下個月還。」
老先生記好帳，收了錢，隨口道：
「丁師傅，您這新收的徒弟？
瞧著是塊好料子，就是虧虛得厲害，得下本錢好好養養。」
老丁唔了一聲，沒多話，拎起藥包，對陳崢一偏頭：「走了。」
出了藥鋪，熱浪上來。
陳崢看著師傅手裡的藥包，喉頭滾動了一下，終於忍不住開口：
「師傅……這藥……很貴吧？」
老丁腳步沒停，聲音有些沉：
「濟生堂的方子，童叟無欺，藥效實在。
尋常的跌打藥油，治標不治本。
你這身子骨，是早年虧欠下的。
又硬撐開筋站樁耗了元氣，不靠這固本培元的藥吊著，練不出名堂，反而練廢了。」
他頓了頓，瞥了一眼陳崢：
「虎骨強筋散，外敷內壯，最能固本培元，補筋骨虧虛，更是能催生氣血的好東西。
擱在以前，沒點家底的武館，輕易不捨得給學徒用。」
陳崢心裡沉甸甸的。
他家境貧寒，在碼頭扛活的老哥掙幾個血汗錢，供他們生活已是勉強。
這藥錢……他不敢細想。
老丁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語氣依舊平淡：
「習武一道，窮文富武，自古如此。
筋骨要打熬，氣血要滋養，哪一樣不要錢？
光靠一股子狠勁，沒根基撐著，練到死也就是個花架子，遇上真章就得趴下。」
話音落下，老丁將手裡的藥包遞了過來，陳崢接過。
隨後，領著陳崢進了一旁的茶館。
兩人坐下。
點了一壺花茶。
老丁看向陳崢：「試試吧。」
陳崢打開虎骨強筋散的藥包，挖了一指頭塞進嘴裡。
味道又苦又澀，還帶著股土腥氣。
他強忍著往下咽，悶頭把藥粉往嘴裡送。
胃裡翻攪，他硬是壓下去，把半包藥粉囫圇吞了下去。
肚子裡的飢餓逐漸褪去，手腳也感覺有勁了不少。
陳崢眼前一亮，按丁師傅示意，塗抹在酸痛的腰背上。
那藥膏沾膚如火燎，燙得他齜牙咧嘴，辛辣直衝腦門。
他強忍著那火燒火燎的勁兒，咬著牙。
把藥膏往身上要緊處使勁揉搓開。
藥力發散開來，筋骨深處又熱又麻，滋味著實難熬。
丁師傅看在眼裡，沒說話，心裡卻多了兩分滿意。
悟性不凡，又能吃苦，著實少見。
「是個好苗子，若是早夭的話，可惜了。」
丁師傅念頭更加堅定，嘴上提點道：「往後你小子賺錢了，可以再買，濟生堂這藥，算實誠價兒了。」
陳崢把藥散揉進皮肉里，渾身熱汗直冒。
抓起桌上的茶水就灌：
「價碼實誠，敢情是因為這藥……勁兒太沖，味兒太沖？」
丁師傅點頭：「他家祖傳的手藝，專做給賣力氣的用，藥力霸道是霸道。
可這味道跟火燒似的，除了皮糙肉厚的，尋常人誰受得了？
一包五塊大洋，夠拉洋車的壯漢頂個三五天。
照你這練法，三五天一包怕是不夠！」
陳崢一聽，呲了呲牙。
他在鎮遠武館當門房，月錢也就兩塊大洋而已。
乖乖！
一包就吃掉兩個多月掙的錢！
「練武，真真是燒錢的營生。」陳崢感慨道。
丁師傅咂咂嘴：「這練武要是認真起來，個把月，十幾塊大洋都打不住。
要不然我之前怎麼說，讓你好好當那門房先生，別瞎折騰呢！」
陳崢臉上沒什麼變化。
打從進了租界，他就明白這世道的參差。
那些坐汽車、穿洋裝的富家子，談吐風光，仿佛天生就高一頭。
舊城區的泥腿子，拿什麼比？
「土坷垃里的蚯蚓，尚且能鑽出地面，何況是人？」
話音落下的同時，似有流光自眼底划過。
聞言。
丁師傅手中的茶水晃了晃，眼中似在回憶，說道：「你小子，認頭，我記得。」
頓了頓，他抿了口茶，說：「你小子學武不單單是為了護家。」
沒等陳崢回應，老丁繼續說：「想走武行那條路，打出個名頭。」
這語氣不是疑問，是篤定。
「丁師傅，咱霍大俠說過，『虎膽之人，萬山低頭；龜縮之輩，一葉障目。』」
「像我這樣的泥腿子，曉得練成真功夫難。
可這心裡頭，就是不想在窩棚里，把一輩子爛掉！」
丁師傅灌了一大口涼茶，那涼意卻壓不住心口的熱氣。
「這話聽著，倒有我當年三分意思！」丁師傅盯著陳崢。
「回天津衛這些年，像你這麼不肯認命的，少見。」
丁師傅頓了頓，「這麼著，把那塊大洋也交出來，我收你做個記名弟子。」
陳崢心頭一喜，手就往褲腰裡探。
丁師傅瞧見，嘴角一咧。
這小子藏錢，獨有門道。
只見陳崢摸出個藍布小袋，裡頭幾塊大洋叮噹響。
他捏出一塊，雙手捧到丁師傅跟前：「師父收下。」
丁師傅手一攔，沒接：「不急改口，還叫師傅。不是這塊。」
陳崢一愣，試探著又摸出另一塊遞過去。
丁師傅還是不收：「也不是這塊。」
第三次，陳崢手停在袋口，沒動了。
丁師傅笑了：「頭回你給得痛快，這回倒捨不得了？」
陳崢抬眼，目光直直看著丁師傅：「頭回，是想探探您手上有沒有真東西。
如今您待我這樣，小子不敢再有別的心思。」
老丁微微點頭，眼裡透出點滿意：
「難得，沒扯謊。出門在外，多個心眼兒應當。」
他話頭一轉：「那會兒我要是真收了頭一塊，你待怎樣？」
陳崢答得乾脆：「沒想過。」
丁師傅咧嘴笑了，「你小子老實。」
話音方落。
陳崢眼前一花，但見一道黑影快似狸貓。
林小姐給的那塊大洋，已然被老丁攥在掌中。
「師傅，這……？」陳崢心頭一急，霍地站起身，話才出口半句。
「練家子的，不講這些虛禮客套！」
丁師傅嗓門沉硬，堵死了陳崢的後話。
手掌隨意一擺，「況且，說『謝』？還早著咧！」
他眼皮微抬，目光如電，在陳崢臉上掃過，
「真想謝我？小子，你得先囫圇個兒活下來！」
茶館裡人聲嘈嘈，吆喝聲、棋子落盤聲、閒漢吹牛聲攪作一團。
丁師傅後頭那句打趣，卻像顆炸雷，直直劈進陳崢耳朵里：
「我老丁，可不收死人當徒弟！」
陳崢渾身一震，耳中嗡嗡作響，字字砸在心坎上。
半晌，他回過神來，胸腔里一股滾燙的熱流直衝上來，喉頭哽咽。
他深吸一口氣，雙手抱拳，對著丁師傅深深一揖，腰背彎成一張弓。
這世道，黑得像口鍋。
能在這當口伸出手，拉你一把的，那就是命里的貴人！
肯豁出去救你一回的，這份恩情，比頭頂的老天爺還大！
丁師傅將手裡的大洋，又緊了緊。
銀元冰涼，硌著老繭。
他眯著眼，打量眼前這後生。
泥腿子出身，筋骨瞧著還成，眼神里有股子機靈勁兒。
更難得是知感恩、懂進退，心裡有桿秤……這不正是他踏破鐵鞋，苦尋了多少年的傳人麼？
「只是……窮得連買命的錢都掏出來了。」
老丁心頭掠過一絲喟嘆。
轉瞬間，嘴角扯出一抹弧度，暗自啐了口：
「哼！連閻王殿前的無常鬼都不怵，還怕練武那點皮肉筋骨苦？」
他沒吭聲，跟著陳崢進屋。
走到棗木樁前，老丁伸出手，在陳崢剛貼過的地方，仔細摸了摸，感受到一絲溫熱和勁兒的餘韻。
半晌，老丁收手背在身後，臉上還是沒表情。
只那微駝的背，似乎挺直了一分。
「嗯。」他背過身子，嘴角一抽，應聲說，「總算沒蠢到家。」
隨後。
老丁走到牆角，手卻不知道怎麼的，有些抖。
眼前的搪瓷茶缸，抓了幾次還拿不穩。
陳崢想上前幫忙的時候。
老丁好不容易拿起來了，灌口涼茶，清了清嗓子說：
「勁是活的，你當是騾子拉磨，使死力氣就行？
這才哪到哪？剛聽見點蚊子叫，離打雷還遠！」
他放下茶缸，眼角餘光掃過陳崢激動發紅的臉：
「記住今天這『聽』的感覺。
往後站樁，也帶著這『聽』勁兒去盤！
樁功不是死的，裡頭也有氣血流轉的『動靜』！
站樁的時候，聽它的『響』，順著它的『勢』去煉！」
老丁頓了一頓，望望窗外灰濛濛的天，像是自語。
但聲音低微，連陳崢也不曾聽得：
「他娘的……龜兒子，算算辰光，不過一炷香多點，竟就……成了？
老子當年可練了二十多天哪！直娘賊！」
老丁又呷了口水，強自將臉上的震驚按捺下去。
他轉過身來，臉上已是淡淡的：「接下來，你繼續站樁。把爐子煉得更結實些。」
陳崢點頭應下，站定樁步。
暗自嘗試將聽勁的功夫，融進三才式裡頭。
丁教習盯著陳崢，眼神里是許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他心裡頭翻騰：「這小子，天分是真好啊……可萬萬不能讓那些『鬼東西』害了他。」
「買命錢，買命錢……這種邪門歪道的東西，怎麼偏偏就叫他撞上了呢？」
「沒法子，沒法子！
看來我這張老臉皮，今天也顧不得了，總得拉下臉來，帶他去老韓那兒走一趟才成。」
日頭慢悠悠地挪到了頭頂。
已是正午。
兩個時辰的站樁下來，陳崢渾身汗透，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胸口起伏得厲害，喘著粗氣。
丁教習也不多話，招呼一聲，抬腳就往外走。
陳崢抹了把臉上的汗，趕緊跟上。
身後院子裡。
瘦猴、胖大膀子幾個後生，還在吭哧吭哧地收拾那些石鎖、石擔子。
瞧見師傅帶著陳崢出門的背影，幾個人臉上都掩不住羨慕。
瘦猴把手裡的石墩往地上一墩，慢悠悠地嘆了口氣：
「嘿，真新鮮！
跟著師傅這麼久，還是頭一遭，瞧見師傅親自帶人出去辦事兒的！」
旁邊胖大膀子正搬起個大石鎖，聞言重重往地上一放。
他撇了撇嘴，一臉的不服氣：
「嘁！帶出去又咋樣？師傅可還沒正經認下這個徒弟呢！
不過就是運氣好點，在租界那花花世界，偷偷摸摸學了點皮毛罷了，算個屁的真本事！」
瘦猴斜眼瞟了瞟身旁氣鼓鼓的胖哥，心裡門兒清。
胖哥啊，胖哥，兄弟我知道你心裡憋著股勁兒呢。
原先師傅最是看重你，覺得你是咱們這群人裡頭，最有希望摸到「整勁」門檻的，這才讓你帶著大伙兒操練。
可這世上的事兒，哪說得准呢？
人吶，得學會看清眼前這形勢才成啊！
瘦猴心裡嘀咕，沒再出聲，只搖了搖頭，彎腰繼續拾掇地上的傢伙什。
反觀這頭，陳崢跟在師傅老丁後頭。
只覺得眼前一陣陣發黑，肚子裡空得直抽抽，腿肚子也打顫。
方才站樁，耗盡了最後一點力氣。
兩人一前一後，從學堂巷子鑽出來，往左一拐，走上稍寬些的街。
路邊鋪子蔫蔫地開著門。
老丁腳步不停，熟門熟路地拐進濟生堂。
這一看就是間老藥鋪，黑漆金字招牌在頭頂掛著。
一進門。
草藥味撲面而來，倒沖淡了些暑氣。
陳崢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看著師傅的背影，忍不住啞聲問：
「師傅……咱來這兒是？」
「站樁是耗元氣的活兒，空著肚子硬頂，傷了根本。」
老丁背著手，「給你抓副藥，固本培元。」
櫃檯後坐著個穿灰布長衫的老先生。
見是老丁進來，他放下手裡的帳本，抬了抬眼皮：「丁師傅？還是照老規矩？」
「嗯，」
老丁點點頭，
「筋骨勞損，元氣虧損那方子，先抓三劑。另外……」
他頓了頓，側身讓出蔫頭耷腦的陳崢，
「給這小子單配一服『虎骨強筋散』，藥性要溫和些，他剛入門，受不住太猛的。」
老先生扶了扶眼鏡，仔細打量陳崢幾眼，見他面色微白，點點頭：
「明白了。這孩子底子看著是薄了些，得慢慢溫補。
虎骨強筋散的方子，我給他添兩味養胃氣的藥進去，免得傷了脾胃。」
說罷，拿起戥子，拉開一個個小抽屜，抓藥、稱量。
陳崢聽著「虎骨強筋散」的名頭，心裡咯噔一下。
這名字聽著就不便宜。
他偷偷瞄了一眼師傅。
老丁正盯著夥計抓藥，側臉線條硬朗，沒什麼表情。
藥很快抓好了，用桑皮紙包成幾大包，麻繩紮緊。
老丁接過藥，掂量了一下，從懷裡摸出一塊銀元放在櫃檯上：「不夠的，記帳上，下個月還。」
老先生記好帳，收了錢，隨口道：
「丁師傅，您這新收的徒弟？
瞧著是塊好料子，就是虧虛得厲害，得下本錢好好養養。」
老丁唔了一聲，沒多話，拎起藥包，對陳崢一偏頭：「走了。」
出了藥鋪，熱浪上來。
陳崢看著師傅手裡的藥包，喉頭滾動了一下，終於忍不住開口：
「師傅……這藥……很貴吧？」
老丁腳步沒停，聲音有些沉：
「濟生堂的方子，童叟無欺，藥效實在。
尋常的跌打藥油，治標不治本。
你這身子骨，是早年虧欠下的。
又硬撐開筋站樁耗了元氣，不靠這固本培元的藥吊著，練不出名堂，反而練廢了。」
他頓了頓，瞥了一眼陳崢：
「虎骨強筋散，外敷內壯，最能固本培元，補筋骨虧虛，更是能催生氣血的好東西。
擱在以前，沒點家底的武館，輕易不捨得給學徒用。」
陳崢心裡沉甸甸的。
他家境貧寒，在碼頭扛活的老哥掙幾個血汗錢，供他們生活已是勉強。
這藥錢……他不敢細想。
老丁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語氣依舊平淡：
「習武一道，窮文富武，自古如此。
筋骨要打熬，氣血要滋養，哪一樣不要錢？
光靠一股子狠勁，沒根基撐著，練到死也就是個花架子，遇上真章就得趴下。」
話音落下，老丁將手裡的藥包遞了過來，陳崢接過。
隨後，領著陳崢進了一旁的茶館。
兩人坐下。
點了一壺花茶。
老丁看向陳崢：「試試吧。」
陳崢打開虎骨強筋散的藥包，挖了一指頭塞進嘴裡。
味道又苦又澀，還帶著股土腥氣。
他強忍著往下咽，悶頭把藥粉往嘴裡送。
胃裡翻攪，他硬是壓下去，把半包藥粉囫圇吞了下去。
肚子裡的飢餓逐漸褪去，手腳也感覺有勁了不少。
陳崢眼前一亮，按丁師傅示意，塗抹在酸痛的腰背上。
那藥膏沾膚如火燎，燙得他齜牙咧嘴，辛辣直衝腦門。
他強忍著那火燒火燎的勁兒，咬著牙。
把藥膏往身上要緊處使勁揉搓開。
藥力發散開來，筋骨深處又熱又麻，滋味著實難熬。
丁師傅看在眼裡，沒說話，心裡卻多了兩分滿意。
悟性不凡，又能吃苦，著實少見。
「是個好苗子，若是早夭的話，可惜了。」
丁師傅念頭更加堅定，嘴上提點道：「往後你小子賺錢了，可以再買，濟生堂這藥，算實誠價兒了。」
陳崢把藥散揉進皮肉里，渾身熱汗直冒。
抓起桌上的茶水就灌：
「價碼實誠，敢情是因為這藥……勁兒太沖，味兒太沖？」
丁師傅點頭：「他家祖傳的手藝，專做給賣力氣的用，藥力霸道是霸道。
可這味道跟火燒似的，除了皮糙肉厚的，尋常人誰受得了？
一包五塊大洋，夠拉洋車的壯漢頂個三五天。
照你這練法，三五天一包怕是不夠！」
陳崢一聽，呲了呲牙。
他在鎮遠武館當門房，月錢也就兩塊大洋而已。
乖乖！
一包就吃掉兩個多月掙的錢！
「練武，真真是燒錢的營生。」陳崢感慨道。
丁師傅咂咂嘴：「這練武要是認真起來，個把月，十幾塊大洋都打不住。
要不然我之前怎麼說，讓你好好當那門房先生，別瞎折騰呢！」
陳崢臉上沒什麼變化。
打從進了租界，他就明白這世道的參差。
那些坐汽車、穿洋裝的富家子，談吐風光，仿佛天生就高一頭。
舊城區的泥腿子，拿什麼比？
「土坷垃里的蚯蚓，尚且能鑽出地面，何況是人？」
話音落下的同時，似有流光自眼底划過。
聞言。
丁師傅手中的茶水晃了晃，眼中似在回憶，說道：「你小子，認頭，我記得。」
頓了頓，他抿了口茶，說：「你小子學武不單單是為了護家。」
沒等陳崢回應，老丁繼續說：「想走武行那條路，打出個名頭。」
這語氣不是疑問，是篤定。
「丁師傅，咱霍大俠說過，『虎膽之人，萬山低頭；龜縮之輩，一葉障目。』」
「像我這樣的泥腿子，曉得練成真功夫難。
可這心裡頭，就是不想在窩棚里，把一輩子爛掉！」
丁師傅灌了一大口涼茶，那涼意卻壓不住心口的熱氣。
「這話聽著，倒有我當年三分意思！」丁師傅盯著陳崢。
「回天津衛這些年，像你這麼不肯認命的，少見。」
丁師傅頓了頓，「這麼著，把那塊大洋也交出來，我收你做個記名弟子。」
陳崢心頭一喜，手就往褲腰裡探。
丁師傅瞧見，嘴角一咧。
這小子藏錢，獨有門道。
只見陳崢摸出個藍布小袋，裡頭幾塊大洋叮噹響。
他捏出一塊，雙手捧到丁師傅跟前：「師父收下。」
丁師傅手一攔，沒接：「不急改口，還叫師傅。不是這塊。」
陳崢一愣，試探著又摸出另一塊遞過去。
丁師傅還是不收：「也不是這塊。」
第三次，陳崢手停在袋口，沒動了。
丁師傅笑了：「頭回你給得痛快，這回倒捨不得了？」
陳崢抬眼，目光直直看著丁師傅：「頭回，是想探探您手上有沒有真東西。
如今您待我這樣，小子不敢再有別的心思。」
老丁微微點頭，眼裡透出點滿意：
「難得，沒扯謊。出門在外，多個心眼兒應當。」
他話頭一轉：「那會兒我要是真收了頭一塊，你待怎樣？」
陳崢答得乾脆：「沒想過。」
丁師傅咧嘴笑了，「你小子老實。」
話音方落。
陳崢眼前一花，但見一道黑影快似狸貓。
林小姐給的那塊大洋，已然被老丁攥在掌中。
「師傅，這……？」陳崢心頭一急，霍地站起身，話才出口半句。
「練家子的，不講這些虛禮客套！」
丁師傅嗓門沉硬，堵死了陳崢的後話。
手掌隨意一擺，「況且，說『謝』？還早著咧！」
他眼皮微抬，目光如電，在陳崢臉上掃過，
「真想謝我？小子，你得先囫圇個兒活下來！」
茶館裡人聲嘈嘈，吆喝聲、棋子落盤聲、閒漢吹牛聲攪作一團。
丁師傅後頭那句打趣，卻像顆炸雷，直直劈進陳崢耳朵里：
「我老丁，可不收死人當徒弟！」
陳崢渾身一震，耳中嗡嗡作響，字字砸在心坎上。
半晌，他回過神來，胸腔里一股滾燙的熱流直衝上來，喉頭哽咽。
他深吸一口氣，雙手抱拳，對著丁師傅深深一揖，腰背彎成一張弓。
這世道，黑得像口鍋。
能在這當口伸出手，拉你一把的，那就是命里的貴人！
肯豁出去救你一回的，這份恩情，比頭頂的老天爺還大！
丁師傅將手裡的大洋，又緊了緊。
銀元冰涼，硌著老繭。
他眯著眼，打量眼前這後生。
泥腿子出身，筋骨瞧著還成，眼神里有股子機靈勁兒。
更難得是知感恩、懂進退，心裡有桿秤……這不正是他踏破鐵鞋，苦尋了多少年的傳人麼？
「只是……窮得連買命的錢都掏出來了。」
老丁心頭掠過一絲喟嘆。
轉瞬間，嘴角扯出一抹弧度，暗自啐了口：
「哼！連閻王殿前的無常鬼都不怵，還怕練武那點皮肉筋骨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