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深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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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坑洞外陷入短暫的沉寂。

  石讓不知道灰狗和小弟們到底是做賊心虛還是真的撞上了靈異事件,他只祈禱他們快點走開。雨下得越來越大了,假如雨水打濕了泥土,再想逃出去更是難如登天。

  「發什麼愣呢?」一道中氣十足的陌生男音刺破寂靜。

  灰狗聞言驚醒,一腳將那屍體踹進了坑裡。

  它砸在離石讓不遠的地方,歪著腦袋一動不動。

  「趕緊的,填土,然後把豬肉扔進去!」

  灰狗終於從坑邊走開,去跟那個男子匯報了。

  「強哥,馬上就都處理好了。」

  「這事兒辦的不錯,夠妥當,之後海上的生意我會從傑米那裡拿來一些,交給你管——他最近有點不安分......」

  挖機的噪音蓋過了罪犯們的交談,而坑底的石讓正悄然爬起,準備迎接第二波土石。

  然而這次,他的好運到頭了。

  在他試圖像之前那樣踩著土上爬的瞬間,土壤就埋到了他的腰。

  他努力扭動身體,剛剛抽出一條腿,更多的土方便轟然壓下。

  土石里夾雜著骨頭堅硬的豬的肉,一起從數米外砸了下來,人的殘骸、豬的殘骸和大地的殘骸在坑中壓實,被緊緊摁向黑暗深處。

  巨大的壓力迅速吞噬著殘骸之間的寶貴空隙,石讓最開始還能在臉前保住一方呼吸的空隙,過了幾秒,腦袋仿佛要被壓碎般被迫沉了下去。他拼命用還能動的被限制在頭附近的手撥開泥土,尋找那些間隙。

  即將要窒息的時候,他扭動的頭頂碰到了一個堅硬物體。

  那是一整頭豬,被掏空的腹腔朝下,和其他幾塊帶骨頭的肉卡成一個穩定的結構,正好扣在了石讓頭頂。土石不似水,沒有填平所有,他終於喘上了另一口氣。

  一次呼吸,兩次呼吸。

  石讓大張的嘴吸不進更多氣了。

  土壤來到了致命的緊實的程度,緊緊壓住了他手臂以下的所有身軀,有豬屍的庇護,這不足以壓碎他的骨頭,卻能掐住他的肺不讓其擴張。

  他離地面還有多遠?

  兩米,三米?

  在比無光之夜更深邃的黑暗中,石讓徒勞地挖掘著胸口附近的土壤,試圖讓自己再多活幾秒。

  他的腳附近好像鬆了一些,連帶著把整個身體往上頂了些許——這真的發生了嗎,還是他的幻覺?

  他分不清了。

  窒息讓他的整張臉燒了起來,饒是吃到了土也沒合攏大張的嘴,兩手放棄了把自己從土中挖出,無助地伸向屍體庇護之外的土,尋找一方空腔。

  好似是記憶,好似是死前的幻覺,石讓感覺到有一陣風落在了臉上。

  他在黑暗中看到英尚的臉,她在回憶深處笑著,滿眼幸福。

  ......

  當他們抱著試試的心態去看房子後,英尚和他都被迷住了。

  他們註定辦不起像樣的婚禮,除了少數幾個朋友,也沒有需要邀請的親友賓客,結婚的儀式最後被定為一次朋友聚餐,以及一段短促的「蜜月」——在雲陵市的景點,當天去,當天回。

  但是那棟房子不一樣,那是個舒適的二居室,雖是二手房,可他們第一眼就愛上了那裡,那會是最好的結婚慶祝。和房東商量好款項後,英尚還請畫室的朋友做了一套效果圖,描繪出他們各自的工作間兼臥室,放滿植物的陽台,一種熬夜後不會打擾到彼此休息的可能。

  他們已經受夠了不斷搬家,流轉於一個個出租屋的日子。

  哪怕離開了第二區,離開了家鄉,石讓心底始終覺得租和買不一樣。

  那會是一棟屬於他們的房子,一個溫馨的小家。

  只是,錢始終是個繞不開的問題。

  石讓一連幾天都沒睡好,不斷在腦內計算高昂的學生貸款、幫扶貸款和生活開支,試圖從邊角擠出首付和月供來。

  理想和現實的落差太大,最終,他只得無可奈何地勸英尚放棄買房的計劃。

  於是,英尚不再眉飛色舞地拿著效果圖與他暢想搬進新家的日子了,她依舊埋頭教課,主動要求畫室安排自己去深造培訓,工作得比以往更努力,每天都畫到後半夜。不論他是否加班,熄燈後總能瞥見工作間門縫底下透出的燈光,醒來時她已睡在身旁,黑眼圈永遠不散。


  她從不把失望寫在臉上,也不會把壞情緒留給石讓,但石讓知道,這並不意味著她不難過。

  他甚至都沒法合乎法理地跟她去領一張結婚證。

  讓自己所愛之人一次次失望,他是天底下最沒用的丈夫。

  幾個月後的一天,英尚忽然鬼鬼祟祟地走進他的臥室,站在伏案寫文書的石讓身旁。

  她本來想保持神秘,可笑意難掩,最終雙手奉上一把鑰匙。

  石讓花了好一會兒才理解那是什麼,「你去貸款了?我們不是說好先還學費——」

  「你忘記慈善基金啦?」

  英尚的臉仿佛因喜樂在放光,她笑著撲上來,用力抱住石讓。

  「我半個月前把藝術家認證考下來了,補助金終於到了,真的是好大一筆錢!

  「只要十年,每個月還一千塊,咱們可以做到的,咱們有家了!」

  多年後的黑暗中,一股輕微的氣流飄進石讓口鼻。

  他已經有些渙散的眼神閃動一下,前伸的手掌張開,用盡最後的力氣,抓到了那把鑰匙。

  但鑰匙不肯留在石讓手中,它一直在不斷向上遊走。

  它的力量大得出奇,以至於頂開了途經之處的所有土壤,一次又一次將泥土踩在腳下,不斷墊高自身,順勢將石讓硬生生從鬆動的土中拖了出來。

  在嚴重缺氧,瀕臨死亡的石讓眼裡,它時而是鑰匙,時而又像是一條腿。

  當手掌從上面鬆脫時,石讓已經被它拖到了松垮的淺層中。

  他感應到自己上方出現了一條通道,有新鮮的空氣從頭頂涌了下來。

  在這瀕死之際的迷幻間,石讓被沙土嗆到,但救命的氣體還是湧進了肺里。

  他驟然清醒過來。

  土壤正在重新回落,他以前所未有的力量踩著土,伸著手,一點點追著那道軌跡,爬向地面。

  數秒,亦或是數十秒後,石讓從土中鑽了出來。

  他逃出了深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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