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黑海的鱘魚,想嘗嘗遠東的伏特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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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句俄語,流利,標準,卻又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發號施令般的慵懶。

  電話那頭,那個慵懶的女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陣死寂的沉默。

  沉默中,仿佛有冰冷的電流在嘶嘶作響,跨越山海,鑽進在場每個人的耳朵里。

  宋雄關屏住了呼吸。

  他感覺自己握著電話的手,被妹妹那隻纖細的手搭上來,那股冰涼的觸感讓宋雄關渾身一顫。

  陸津言的身體,已經不是緊繃,而是僵硬。

  他所有的感官都凝聚在了那部黑色的電話機上。

  終於,電話那頭,響起了一個男人的聲音。

  那聲音,沙啞,低沉,每一個音節還透著一股陳年的血腥與酒精混合的味道。

  「鱘魚?」

  那個男人用俄語慢條斯理地問,「鱘魚已經爛在黑海的泥里了。你找錯人了。」

  這是拒絕。

  是試探。

  林姝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她甚至連眼皮都沒動一下。

  「伊萬·莫洛佐夫,」

  她直接叫出了對方的名字,「五年前,柏林,蒂爾加滕公園。行動代號『冬日杜鵑』。批准人,理察·韋爾奇。」

  電話那頭,呼吸聲,猛地一滯。

  宋雄關和陸津言聽不懂那串人名地名,但他們能清晰地感受到,

  隨著林姝的話音落下,電話另一端那頭看,被徹底激怒了。

  那是一種被揭開陳年傷疤,暴怒又驚駭的反應。

  「你到底是誰?」

  伊萬的聲音,不再沙啞,而是變得尖銳,冰冷。

  「一個能給你復仇機會的人。」

  林姝的語氣,依舊平淡,

  「新加坡港,一艘名為『晨星號』的貨輪。CIA的『清道夫』已經到了,目標是一個叫施密特的德國商人。」

  「不管你用什麼方法,殺人,或者綁架,我只要施密特活著,並且能自由地離開新加坡。」

  「價錢。」

  伊萬的聲音很短促,像是在咬牙。

  「理察·韋爾奇,現在是中情局雅典站的站長。他有一個情婦,一個希臘女演員,每周二下午三點,他們都會在格利法扎的一家咖啡館幽會。」

  林姝沒有談錢。

  她給出的,是伊萬用再多錢也買不到的東西。

  是血債的價碼。

  電話那頭,又一次陷入了寂靜。

  但這一次,宋雄關能清楚地聽到,那頭粗重的喘息聲,充滿了壓抑的、即將噴發的暴虐。

  「成交。」

  伊萬吐出兩個字。

  「船上的所有貨物,歸我。」

  他補充道,這是他的條件,也是他的戰利品。

  「可以。」

  林姝乾脆地答應了。

  那台價值連城的計算機,在她眼中,重要性,遠不如施密特這條線。

  只要人在,東西總有辦法再弄到。

  說完,她直接掛斷了電話。

  「啪嗒」一聲輕響,隔絕了兩個世界的聯繫。

  辦公室里安靜得可怕,宋雄關甚至能聽到自己血液衝上大腦的嗡鳴聲。

  宋雄關怔怔地看著自己的妹妹。

  他看著她,那張熟悉的臉孔讓他感到了發自骨髓的陌生和恐懼,

  以至於那顆引以為傲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那些名字,那些地點,那些隱藏在世界陰暗角落裡的交易與仇殺……

  她是怎麼知道的?

  她到底是誰?

  陸津言的震撼,絲毫不亞於宋雄關。

  他不像宋雄關那樣,思考著情報的來源。

  他只是,單純地,被自己妻子所展現出的另一面,駭住了。

  那個在他懷裡會因為孕吐而虛弱無力的女人,那個會因為一點溫情而眼眶泛紅的女人,剛剛,用最平靜的語氣,跨國僱傭了一個前克格勃的頂尖殺手。


  這兩種截然不同的面貌,在他腦中撕裂、重組,讓他對「林姝」這個名字的認知,徹底顛覆。

  「小姝……」

  宋雄關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乾澀,沙啞,充滿了迷惘。

  他沒有質問,沒有追問,他只是用一種近乎夢囈的語氣,問出了一句直擊靈魂的話。

  「這些天……你過的,都是什麼樣的日子?」

  這個問題,不是一個官員對嫌疑人的審問。

  是一個兄長,對自己的失職,心痛的懺悔。

  林姝的身體,微微一顫。

  那份堅不可摧的冷靜,那份視一切為棋子的淡漠,在宋雄關這句充滿了疼惜與愧疚的問話面前,終於,出現了動容。

  她轉過頭,看著這個血脈相連的哥哥。

  他臉上的震驚、恐懼、不可思議,最後都化作了濃得化不開的關切。

  那雙總是藏在金絲眼鏡後的、精於算計的眼睛,此刻,清澈得像個孩子。

  林姝的眼眶,毫無預兆地,紅了。

  那不是演戲。

  是堅冰之下,被親情瞬間融化的,一抹柔軟。

  「我沒得選。」

  她輕聲說,聲音里,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疲憊,「但我在這裡,學會了怎麼活下去。」

  宋雄關的心,被狠狠地揪住。

  活下去。

  多麼簡單的三個字,從他這個天才妹妹的口中說出,卻蘊含了外人無法想像的,血雨腥風。

  他伸出手,動作有些笨拙,想要去拍拍她的肩膀,卻又覺得那樣的安慰太過蒼白。

  最後,他只是重重地,握住了自己的拳頭,仿佛在下什麼重大的決心。

  「以後,」

  他的聲音,因為極力壓抑著情緒而顯得無比鄭重,「你不用再一個人活下去了。」

  他看著她,那雙聰慧、銳利,卻又藏著無盡疲憊的眼睛,一字一頓,許下了遲到了太久的諾言。

  「你的刀太快,太鋒利,傷人,也容易傷己。」

  「從今往後,我做你的刀鞘。為你藏鋒,為你擋血。」

  話音落下,一個沉穩,卻帶著絕對壓迫感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她有刀鞘。」

  陸津言走上前來,站定在林姝的另一側,將她和宋雄關都納入自己的視線。

  他的目光,不再有震撼與不解,只剩下一種沉澱下來的、不容置疑的守護。

  「她也有盾。」

  他看著宋雄關,眼神銳利。

  「宋代表,剛才那通電話,你動用的『長城』權限……」

  陸津言的聲音頓了頓。

  「通話記錄,會在三分鐘內,同步到京城西山,總參和軍委的最高指揮台。」

  「你為了救她,點燃了一座烽火台。」

  「現在,整個北海,都在火光之下了。」

  ......

  在宋雄關離開後,辦公室里只剩下林姝和陸津言兩人。

  剛才那通驚心動魄的電話,仿佛抽走了她最後一絲力氣。

  林姝靠著桌沿,臉上血色也不見多少。

  陸津言脫下自己的外套,沉默地披在她身上,又倒了杯熱水塞進她手裡。

  他沒有問那些無用的廢話,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翻湧著比驚濤駭浪更複雜的情緒——震撼、不解,以及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

  恐懼。

  「伊萬·莫洛佐夫,克格勃的叛逃者。理察·韋爾奇,中情局雅典站站長。」

  陸津言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得可怕,「你給出的情報,精準到了『每周二下午三點』,還有一個希臘女演員。小姝,這不是一份商業檔案能解釋的。」

  他不是宋雄關,震驚過後還能被親情說服。

  他是陸津言,是負責整個北海滴水不漏的狼王,任何一個超出邏輯的細節,在他眼裡都是足以致命的漏洞。

  林姝捧著溫熱的搪瓷杯,指尖的寒意被驅散了些許。


  她沒有迴避陸津言那幾乎要將她靈魂看穿的目光。

  「因為從一開始,這筆交易就不止是買一台計算機那麼簡單。」

  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你以為,我是怎麼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聯繫上一個願意冒著叛國風險,向紅色中國出售頂級設備的德國商人?」

  陸津言的瞳孔驟然一縮。

  「施密特不是一個個體,他背後,是一個鬆散但能量巨大的歐洲商業同盟。他們厭惡美國的霸權,又覬覦中國未來的龐大市場。他們有自己的生存法則,第一條,就是如何在美國CIA的監視下,保護自己的『生意』和『夥伴』。」

  她抬眼看著陸津言,眼神裡帶著一絲洞悉一切的冷靜:「所以,在我與他們建立聯繫,並用克虜伯的競標方案作為『投名狀』後,我提出的第一個交易條件,不是計算機的型號和價格。」

  「我要的是一份『保險』。」

  陸津言的呼吸停了一瞬。

  「一份專門針對CIA干預的『保險』。」

  林姝的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這份『保險』,就是一個情報檔案。裡面記錄了CIA在歐洲幾個關鍵站點負責人的資料、他們的行事風格、性格弱點,以及……一些可以被我們利用的『髒東西』。」

  「伊萬·莫洛佐夫,這個被CIA毀掉家庭的前克格勃殺手,就在這份『髒東西』名單的第一頁。而理察·韋爾奇,作為當年柏林行動的負責人,自然是檔案里的重點關注對象。」

  陸津言明白了,但他心中最大的疑問依舊懸著:「那他情婦的地址和幽會時間呢?」

  這種即時情報,不可能出現在一份預備檔案里。

  「檔案只提供了韋爾奇好色的弱點和他過往的風流韻事。」

  林姝輕聲說,仿佛在揭開一個早就布下的棋局,「當我從你口中得知,鷹巢派來了『清道夫』的那一刻,我就通過一個事先約定好的秘密渠道,向施密特那邊發出了一個請求——啟動『保險』,並更新韋爾奇的即時情報。」

  「那個地址和時間,是四個小時前,才剛剛傳到我手裡的。」

  她說完,靜靜地看著陸津言,等待著他的審判。

  她坦白的,是一種遠超這個時代、令人不寒而慄的戰略遠見和布局能力。

  在踏上這片土地後,她不是在被動地解決問題,而是在問題出現之前,就已經準備好了解決問題的刀。

  陸津言久久沒有說話。

  辦公室里一片安靜。

  他看著眼前的妻子,那個在他懷裡會孕吐,會脆弱,會臉紅的女人。

  原來,在她單薄的肩膀上,一直扛著一個如此龐大、如此兇險的棋局。

  他伸出手,將她冰冷的手,連同那個搪瓷杯,一起包裹在自己寬大溫熱的手掌里。

  「以後,」

  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聲音裡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與疼惜,「磨刀的事你來做。」

  「見血的事,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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