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席夢思搬進門,他沒地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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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名少尉得了令,利落地一揮手,身後那群士兵便如猛虎下山,動作整齊劃一,開始往樓上搬運。

  「都輕點!磕了碰了,拿你們是問!」少尉壓低了聲音,對著手下的人吼道。

  這些可不是普通的軍用物資,這是給「專家」用的。

  第一個被抬進來的,就是那張嶄新的席夢思大床。

  床是樺木的,床頭雕著簡單的、卻又透著洋氣的卷草紋。

  床板被抬進來時,整個樓道都顯得狹窄了。

  曹蓮花就堵在門口,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她活了半輩子,只在畫報和電影裡見過這種床。

  她做夢都想給自家兒子結婚時置辦一張,可跑遍了供銷社,人家都說這是出口轉內銷的稀罕貨,得有特殊批條。

  現在,這張她做夢都得不到的床,就這麼被抬進了隔壁這間破屋子。

  士兵們在陸津言的指揮下,將大床穩穩地安放在了窗下。

  那位置,原本是屋裡採光最好的地方,現在,全被這張床占了。

  緊接著,厚實的彈簧床墊被兩個士兵合力抬了進來,往床板上「砰」的一放,整個屋子的地面都跟著顫了顫。

  然後,是那張比陸津言的書桌大了兩圈的紅木老闆桌。

  桌子太大,門框太小,幾個士兵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又是側又是斜,才勉強把它弄了進來。

  桌子一落地,這間四十平米的小屋,瞬間就去了一小半的空間。

  接下來,是那個頂天立地的大書櫃。

  書櫃被搬進來時,家屬院裡所有探頭探腦的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氣。

  那架勢,不像是在布置一個家,倒像是在裝備一個小型圖書館。

  一箱又一箱用木條釘死的箱子被搬了進來,箱子側面印著一串串看不懂的洋文。

  最後,是一名通信兵,手裡捧著一部嶄新的、烏黑髮亮的轉盤電話機,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

  他在牆角叮叮噹噹地忙活了半天,扯線,接頭,很快,那部電話機就被安在了新書桌的一角。

  曹蓮花徹底傻了。

  電話機!

  整個家屬院,只有元師長家裡,才有這麼一部能直通京城的寶貝疙瘩!

  她看著那個坐在椅子裡,從始至終都安安靜-靜的林姝,心裡翻江倒海。

  這哪裡是嫁了個男人,這分明是請回來一尊菩薩!

  不,菩薩都沒這待遇!

  一個鐘頭後,所有的東西都安置妥當。

  原本空曠簡陋的屋子,此刻被塞得滿滿當當。

  嶄新的、帶著油漆和木頭清香的家具,和這棟樓斑駁脫落的牆皮,形成了一種極其詭異的、不協調的畫面。

  那名少尉滿頭大汗地跑到陸津言面前,敬了個禮。

  「報告陸團長!奉上級命令,所有物品已配置完畢!請您和林專家驗收!」

  陸津言的臉,沒有任何表情。

  他的視線,從那張巨大的席夢思床上,掃到那張被文件和書籍占滿的老闆桌上,最後,落在了牆角。

  那個角落,空了。

  他那張陪伴了他無數個行軍夜的、冰冷的、熟悉的行軍床,不見了。

  連同那床被他疊成豆腐塊的軍被,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知道了。」他從喉嚨里,擠出三個字。

  少尉帶著人,退了出去。

  門,在身後關上。

  「哐當」一聲,將外面那些艷羨、嫉妒、探究的視線,徹底隔絕。

  屋裡,陷入了一種比之前更加古怪的安靜。

  空氣里,全是新家具的味道。

  陸津言站在屋子中央,第一次,有了一種無處落腳的感覺。

  這個他住了幾年的地方,變得無比陌生。

  他的領地,被入侵了。

  不,是被吞併了。

  林姝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她沒有看他,徑直走到了那個巨大的書櫃前。


  她伸出手指,輕輕拂過一排排嶄新的、還散發著油墨香氣的精裝書籍。

  《信號與系統》、《隨機過程理論》、《資訊理論基礎》……

  全是英文原版。

  然後,她又走到了那張巨大的老闆桌前。

  她拉開椅子,坐下。

  那張寬大的、足夠一個男人在上面揮斥方遒的椅子,將她瘦削的身體,襯得愈發嬌小。

  她隨手拿起桌上一本關於海洋聲學傳播的德文期刊,翻開了。

  她好像完全沒有注意到屋裡多了一個男人,或者說,她完全沒有注意到那個男人的窘境。

  陸津言就那麼站著,被遺忘在了角落。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去。

  他那隻軍用水壺,還放在原來的窗台上,但現在,他要走過去拿,需要繞過那張巨大的床。

  他那幾件換洗的軍裝,還掛在牆上的釘子上,但現在,釘子的下方,是那個嶄新的大書櫃。

  他的一切,都被壓縮、被排擠,被逼到了角落。

  終於,林姝放下了手裡的書。

  她揉了揉眉心,臉上露出一絲疲態。

  「我累了。」

  她站起身,走向了那張嶄新的、寬大的、鋪著柔軟床墊的席夢思。

  她脫掉鞋子,就那麼和衣躺了上去。

  床墊很軟,她的身體陷下去一小塊,發出細微的聲響。

  她只占了那張床不到三分之一的位置。

  剩下那片巨大的、空曠的、嶄新的空間,像一個無聲的、巨大的嘲諷。

  陸津言的呼吸,在那一刻,停了一拍。

  他看著她,看著那個躺在他面前的、屬於他的「麻煩」。

  他可以去睡那張寬大的老闆椅。

  他也可以去跟後勤處,再要一張行軍床。

  他甚至可以,去辦公室的沙發上,對付一夜。

  他有很多選擇。

  但他沒有動。

  他就那麼站著,像一尊正在和自己進行激烈思想鬥爭的雕塑。

  許久,他終於邁開了步子。

  他沒有走向門口,也沒有走向那張老闆椅。

  他走到了牆角,打開了那個軍綠色的鐵皮箱子。

  他從裡面,拿出了那床被他疊成豆腐塊的、薄薄的軍用毛毯。

  然後,他走到了那張巨大的席夢思床邊。

  不是她躺著的那一邊。

  是另一邊。

  林姝閉著眼睛,能感覺到他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那片陰影。

  她聽見他將那床毛毯,抖開的聲音。

  「嘩啦。」

  然後,他沒有上床。

  他彎下腰,將那床薄薄的毛毯,鋪在了床邊的水泥地上。

  地板冰冷,堅硬。

  他甚至沒有拿枕頭,只是將自己那件脫下來的軍裝外套,仔細疊好,放在了毛毯的一頭。

  做完這一切,他就在那片冰冷堅硬的地上,和衣躺下。

  背對著她。

  用身體築起了一堵沉默的、固執的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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