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8章 顧長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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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個月,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長到夠一片葉子從嫩芽長成巴掌大,短到不夠一個人想明白自己是誰。

  李剛這三個月哪裡都沒去。沒去藏經閣爬山,沒去虛空海渡海,連太虛院都去得少了。他每天做的事只有一件——坐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下,看那一點綠慢慢長大。

  從指甲蓋大到銅錢大,從銅錢大到巴掌大。顏色也從嫩綠變成翠綠,從翠綠變成深綠。葉子舒展開,像嬰兒鬆開攥著的拳頭,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張開。他看著它,它也看著他。

  有時候他會想起洪荒。想起不周山上那棵扶桑樹,想起扶桑樹上那十隻金烏。每天早上它們從樹枝上飛起來,繞著不周山飛一圈,然後落到湯谷里洗澡。水被它們燙得咕嘟咕嘟冒泡,蒸汽升起來,把半邊天都染成金色。祝融每次看見都要嚷嚷,說它們太吵了,影響他睡覺。后土姐姐就笑,說你自己打呼嚕比它們還響。

  他想著想著,就笑了。笑完了,繼續看那片葉子。

  太虛來過幾次。老頭每次來都不說話,蹲在院門口,拿著那根新削的竹籤子——舊的被李剛還給他了——在地上畫圈。畫一會兒,抬頭看李剛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畫。畫完了,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灰,走了。

  有幾次,他畫完圈沒走,坐在石桌前,給自己倒一杯茶。茶是李剛泡的,不是什麼好茶,就是神王殿發的普通茶葉,泡出來發黃,喝著有點澀。太虛也不嫌,端起杯子一口一口地喝,像喝什麼瓊漿玉液。

  「你那個朋友,進虛空海了。」太虛有一次忽然開口。

  李剛看著他。

  「住在裡面,不出來。白天也住,晚上也住。餓了就吃那些光,渴了就喝那些光。」太虛端著茶杯,看著杯里的茶,「他倒是會挑。那些光是萬道之源,吃多了,他的劍會長得很快。」

  「太快了不好。」李剛說。

  太虛看了他一眼。「你倒是記得我的話。」他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不過他跟你不一樣。你的道是自己長的,急不得。他的道是劍里長的,快一點慢一點,看劍不看人。」

  他站起來,走了。

  李剛坐在樹下,看著太虛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風吹過來,頭頂的葉子沙沙響。他抬起頭,那片葉子已經比巴掌還大了,葉脈清晰,一根一根的,像人的血管。陽光從葉子間漏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看了一會兒,閉上眼。

  力之大道在體內緩緩運轉。域主二重天的境界已經穩固了,像一棵樹,根扎得很深,風吹過來,會晃,但不會倒。那道裂紋還在,比三個月前大了一點,裡面有什麼東西正在往外長。他不知道是什麼,也不急著知道。該出來的時候,自然會出來。

  三月期限到的那天,顧長夜來了。

  他站在院門口,穿著一身青衫,腰間繫著一塊玉佩,手裡拿著一卷竹簡。面容清瘦,眼神很淡,不是冷,是淡。像水,沒有味道,沒有顏色,但你渴的時候,會想喝。

  「李道友。」他拱了拱手,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李剛站起來。「顧道友。」

  顧長夜走進來,在石桌前坐下。他把竹簡放在桌上,展開。竹簡上畫滿了圖案,不是字,是陣。密密麻麻的陣,一個套一個,一層疊一層,像蛛網,像蜂巢,像星圖。

  「這是我這幾年琢磨的一些東西。」顧長夜說,「不是功法,不是神通,就是一些想法。關於陣的想法。」

  李剛低頭看著那些圖案。它們在他眼裡不是死的,是活的。那些線條在動,在流,在呼吸。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剛,有的柔。它們交織在一起,像一張網,像一條河,像一片海。

  「你看見了什麼?」顧長夜問。

  李剛看了很久。「道。」

  顧長夜的眼睛亮了一下。那點亮不是突然亮的,是慢慢亮的,像有人在他眼睛裡點了一盞燈,從燈芯到燈焰,一點一點亮起來。

  「什麼道?」

  「你的道。」李剛抬起頭,看著他,「你把你的道,畫在陣里了。」

  顧長夜沉默了一會兒。他低下頭,看著竹簡上的那些圖案,手指輕輕撫過那些線條,像在撫摸自己的孩子。

  「我從小喜歡畫陣。」他開口,聲音很輕,像怕驚醒什麼,「一開始是照著書上畫。畫著畫著,就覺得書上的陣不夠用。不是威力不夠,是意思不夠。它們能困住人,困不住道。我想困住道。」


  他把竹簡翻了一頁。這一頁上的圖案更複雜,線條更多,交織得更密。但奇怪的是,看著不亂。每一根線條都在它該在的位置,沒有一根多餘,沒有一根缺失。

  「後來我畫出了這個陣。」他指著中間那個最大的圖案,「我給它取名叫『困道』。不是困住別人的道,是困住我自己的道。」

  李剛看著那個陣。它像一個籠子,又像一個繭。線條從中心往外輻射,又從外圍往中心收束。一放一收,一呼一吸。它在動,在呼吸,在活著。

  「為什麼要把自己的道困住?」李剛問。

  顧長夜想了想。「因為道太野了。不困住它,它就跑遠了。跑遠了,就找不回來了。」

  他把竹簡合上,推到一邊。然後從懷裡摸出兩樣東西——一把茶壺,兩個杯子。茶壺是紫砂的,杯子也是。他把茶壺放在桌上,倒進茶葉,沖入熱水。水是從他儲物戒里拿出來的,還在冒著熱氣。

  茶香飄起來,在院子裡散開。不是那種濃烈的香,是淡淡的,像遠山的霧氣,你看見了,又好像沒看見。

  顧長夜倒了兩杯茶,一杯推給李剛,一杯自己端起來。他沒喝,就端著,看著杯里的茶。

  「李道友,我有一個問題。」

  「請說。」

  「陣是什麼?」

  李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淡,淡到幾乎嘗不出味道,但咽下去之後,有一股清氣從喉嚨往上走,走到頭頂,走到眉心,走到意識深處。

  「陣是你。」他說。

  顧長夜的手停了一下。杯里的茶晃了晃,盪出一圈漣漪。

  「陣是我?」

  「你把你的道困在陣里,陣就成了你。你的呼吸,就是陣的呼吸。你的心跳,就是陣的心跳。」李剛放下茶杯,「你不是在畫陣,你是在畫自己。」

  顧長夜沉默了很久。

  他端著茶杯,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風從院牆外面吹進來,吹得頭頂的葉子沙沙響,吹得他鬢角的頭髮輕輕飄。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輕,像風吹過水麵。

  「我懂了。不是全懂,是懂了一點。」他放下茶杯,站起來,「多謝李道友。」

  他轉身走了。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沒回頭。

  「李道友,改天我再來。帶一個新的陣來。」

  「好。」

  他走了。青衫在風裡飄,很快就消失在巷口。

  李剛坐在石桌前,看著桌上的茶壺和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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