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1章 拳是拳,劍是劍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萬流城的天,永遠是灰的。雲層壓在頭頂,像一口倒扣的鍋,把整座城罩在裡頭。

  李剛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忽然想起青陽城的藍。

  那種藍是透亮的,藍到發脆,像一碰就碎的琉璃。

  小桃在屋裡收拾東西。

  她把那個灰撲撲的泥人從懷裡掏出來,放在桌上,歪著頭看了一會兒,又收回去。

  拿出來,又收回去。反反覆覆的,像一隻叼著骨頭不知該藏哪兒的小狗。

  「大少爺。」她趴在窗台上,下巴擱在胳膊上,「明天就要比賽了,您緊張嗎?」

  李剛沒答。小桃等了一會兒,見他不說話,自顧自往下說:

  「我有點緊張。不是替您緊張,是替我自己緊張。您在裡面打,我在外面等,什麼都看不見,急。」

  她頓了頓,又說:「要不我混進去?扮成男的?我個子小,縮一縮,沒人看得出來。」

  李剛回頭看她一眼。小桃縮了縮脖子,嘿嘿笑了兩聲。「我開玩笑的。」

  她趴在窗台上,不說話了。

  過了一會兒,呼吸變得均勻,睡著了。李剛把窗戶關上,拿了一件外袍搭在她身上。

  袍子太大,把她整個人蓋住了,只露出一撮頭髮。

  第二天一早,萬流城中央廣場上搭起了一座高台。

  青石砌的,三丈高,十丈寬,表面刻滿防禦陣法。台子四角插著旗,旗上繡著「東玄會」三個字,在風裡獵獵響。

  廣場上人山人海。

  各城各族的人都有,穿什麼的都有,說什麼的都有。吵吵嚷嚷的,像一鍋煮開的粥。

  小桃擠在人群里,踮著腳尖往前看。

  什麼也看不見,只看見一片後腦勺。

  她蹲下來,從人縫裡鑽過去,鑽到最前面。有人在身後罵了一句,她沒聽見,她正忙著看台上。

  台上站著一個人。

  白袍,長劍,腰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抬著。林平之。

  他站在那裡,像一把出鞘的劍,鋒芒畢露。

  台下有人喊他的名字,他聽不見,眼睛看著遠方,不知道在看什麼。

  第一場不是他。管事上台念名單,念到誰誰上去。

  人上去,打,下來。再上去,再打,再下來。快得讓人記不住誰是誰。

  小桃看了一會兒,看困了。她打了個哈欠,揉揉眼睛,又看。還是那些,上去,打,下來。她蹲下來,抱著膝蓋,把下巴擱在膝蓋上。

  「一百三十七號,李剛。」

  小桃一個激靈站起來,踮著腳尖往前看。

  李剛站在台上。

  灰袍子,木簪子,跟平時沒什麼兩樣。他的對手是個胖子,手裡拎著一對銅錘,錘頭有西瓜大,看著就沉。胖子上下打量他一眼,咧嘴笑了。

  「青陽城來的?那種小地方,能出什麼人物?」

  李剛沒說話。胖子把銅錘往肩上一扛,沖他勾勾手指。「來,讓你先出手。」

  李剛往前走了一步。一拳。胖子飛出去,銅錘脫手,砸在地上,砸出一個坑。他趴在坑邊上,半天沒爬起來。

  台下安靜了一瞬,然後炸了鍋。「一拳?」「一拳就贏了?」「那胖子好歹也是界主六重,怎麼連一拳都接不住?」

  小桃在人群里跳起來,想喊一聲「大少爺贏了」,又覺得不好意思,捂著嘴蹲下去。蹲下去又站起來,站起來又蹲下去,像一隻被人踩了尾巴的貓。

  李剛走下台,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他走得不快不慢,灰袍子在風裡飄,木簪子歪了,他伸手正了正。

  第二場,第三場,第四場。都是一拳。不管對手是誰,不管對手多強,一拳。

  台下的人從驚訝變成麻木,從麻木變成恐懼。

  他們開始議論這個青陽城來的人,說他的拳,說他的來歷,說他到底是誰。

  小桃蹲在角落裡,聽那些人議論,心裡美滋滋的。

  她想說那是她家大少爺,但沒說,只是蹲在那裡,聽了一遍又一遍。

  最後一場。李剛對林平之。廣場上安靜下來,安靜到能聽見旗子被風吹動的聲音。林平之站在台上,白袍,長劍,下巴抬著。他看著李剛,李剛看著他。


  「你的拳,不錯。」林平之說。

  李剛沒說話。

  「但拳是拳,劍是劍。拳有極限,劍沒有。」

  他拔劍。劍身很窄,刃口泛著青光。他握劍的手很穩,從生下來就沒抖過。

  李剛往前走了一步。林平之出劍。那一劍不快,甚至有點慢,像老人寫字,一筆一划。但李剛知道,不是慢,是快到了極致,快到你看不見,只能感覺到。

  劍到了。李剛沒躲,一拳轟出去。拳劍相交,沒有聲音。沒有巨響,沒有氣浪,什麼都沒有。兩個人站在那裡,像兩棵樹,一動不動。

  台下的人屏住呼吸。他們不知道誰贏了,只看見林平之的劍停在半空,李剛的拳頭停在半空。拳和劍之間,隔著一寸。那一寸,像是隔著一條河。

  林平之收劍。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劍,劍身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紋,從劍尖一直延伸到劍柄。他把劍插回鞘里,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停下來,沒回頭。

  「你叫什麼?」

  「李剛。」

  「李剛。」他重複了一遍,像在記住這個名字。然後他走了,白袍在風裡飄,很快就消失在人群中。

  台下安靜了很久。然後有人開始鼓掌,掌聲稀稀拉拉的,像下雨。

  越來越多,越來越密,最後像打雷。

  小桃站在人群里,手都拍紅了。她想喊,喊不出來,嗓子堵得慌。她蹲下來,把臉埋在膝蓋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有人問她怎麼了,她搖頭,說不出話。

  管事上台宣布結果,聲音在風裡飄,被人群的歡呼聲淹沒了。

  沒人聽清他說了什麼,也沒人在乎。他們只知道,今天有一個人,一拳打贏了林平之。

  這個人叫李剛,從青陽城來。

  回到客棧,小桃把那個灰撲撲的泥人從懷裡掏出來,放在桌上。

  她看了很久,忽然說:「大少爺,您知道嗎,那個林少爺,他笑了一下。」

  李剛看她。

  「您打完之後,他收劍的時候,笑了一下。不是那種生氣的笑,是那種……」

  她想了想,找不到詞,「反正就是笑了一下。」

  李剛沒說話。

  他想起林平之收劍時的樣子,劍身上那道裂紋,從他握劍的手一直延伸到劍尖。

  那道裂紋,像一條河。河這邊是他,河那邊是林平之。

  「大少爺。」小桃把泥人收起來,拍了拍,「您明天還打嗎?」

  「打。」

  「打誰?」

  「不知道。」

  小桃哦了一聲,趴在桌上,看著窗外的天。

  天還是灰的,雲壓得很低,像一床沒曬乾的棉被。她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大少爺,您說那個林少爺,以後還會來找您嗎?」

  李剛想了想。「會的。」

  小桃點點頭,把臉埋進胳膊里。過了一會兒,她小聲說:「大少爺,我有點想家了。」

  李剛沒說話。

  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

  天很低,低到像是站在山腳,山頂就在頭頂。他想起青陽城的藍,那種藍是透亮的,藍到發脆,像一碰就碎的琉璃。

  小桃趴在桌上睡著了。她的呼吸很輕,像風,像水,像雪落。

  李剛把窗戶關上,拿了一件外袍搭在她身上。

  袍子太大,把她整個人蓋住了,只露出一撮頭髮。

  他站在窗前,閉上眼,力之大道在體內緩緩運轉。

  那一拳,他用了七成力。林平之接住了六成,碎了一成。

  那一成碎在他的劍上,碎在他十九年的驕傲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