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他不想死
咔嚓，細微的響聲傳來的一刻，顧涼雲便睜開了眼睛。
視線內，兩個獄卒正在解纏繞在牢門上的鐵鏈，粗魯的動作讓鐵鏈磕碰聲越來越大。
驚醒了蜷縮在顧涼雲旁邊的阮玉，他看到兩人，本就蒼白的臉色一下子慘白。
鐵鏈被扔在了地上，兩個獄卒走了進來，顧涼雲察覺到不對。
就見其中一人發出嘖聲走到了他身側，嚇得旁邊的阮玉縮了又縮，獄卒扭頭道，「來幫把手。」
另一人立即走了過來，口中念著，「得快些，錦雲衛那些個大人都到了。」
兩人就著大人物說了幾句話，滿是憧憬，盼望著那些大人物能發現他們的才能。
這些話顧涼雲充耳不聞，抓住了關鍵點，錦雲衛。
不聞不問了兩三日，看來是準備今日審問他了，顧涼雲面色平靜。
早料到有受刑的這一日，不如說鄔三終於幹了點預料內的事，比起先前不知道玩的什麼把戲讓顧涼雲更加放心。
左右他說什麼都不重要，謀逆叛黨的罪是坐實了。
刺穿琵琶骨的鐵鏈自牆壁上取下，沉重的打在草垛上，顧涼雲忍著呼吸間的灼痛，默不作聲地站起來。
卻見那兩個獄卒沒有往外走，而是看向了阮玉。
本以為自己終於被放過的阮玉睜大了眼睛。
「你們要做什麼…我都說了我什麼也不知道…」
獄卒掏掏耳朵，繭子都要聽出來了，兩人熟練的拖著這灘爛泥行走。
待到了刑房，將阮玉和顧涼雲雙手吊在十字木樁上，穿透琵琶骨的鐵鏈半卡在木樁上，自側面看去，留有一大片空隙。
於顧涼雲而言也是酷刑一種，他額上沁出冷汗，唇色發白，一言不發。
兩側的燭火通明，火光跳躍著，隨著一雙繡著暗金紋路的黑靴一同映入瞳孔中。
來人一身黑金玄袍，冷淡俊美的容顏在火光映襯下虛化得不太真切。
墨眉下狹長的丹鳳眼居高臨下地睥睨著他，冷然無波。
顧涼雲喉間滾出一聲呵笑，吐字間帶著灼痛，「臣都這副模樣了，就不請陛下安了。」
「顧卿不必多禮。」
賀應濯語氣淡淡，「你這般模樣，朕心甚悅。」
「區區虛禮，倒也不必較真，這般便不錯。」
聽聞這話顧涼雲又笑了下，譏諷地說，「我倒是沒想到會是陛下來審訊我。」
他目光瞟了眼一旁候著的鄔三，「還以為是鄔指揮這種不入流的來。」
「聽聞審訊了幾日連阿玉的嘴都撬不開一分，倒是漲見識了。」
縮在木樁上一聲不吭的阮玉沒想到此時會提到他，面色一白，想到這幾日的刑罰，身體不自覺的顫。
腕間綁著鐵鏈嘩顫了兩下，發出了點聲響來，卻沒什麼人在意。
顧涼雲說完，眼見鄔三臉色變了，他悶聲咳嗽著移開目光，笑意加深，「難怪要陛下親自出馬。」
「我倒是很想知道，陛下…咳咳…陛下把阿玉也帶到這是想做什麼？」
賀應濯瞥他一眼。
像是意外，又似輕嘲，只一掠而過卻刺得顧涼雲心頭燃起火。
自始至終維持平靜、不在乎，勸慰的情緒猛然晃動起來。
比刺在他身上，壓制著他的內力，每次呼吸都灼痛的鐵鉤，還要更讓顧涼雲難以接受，於是他故意說，「沈大人呢？」
「怎麼不見陛下將沈大人帶來，鄔三行不來，不若讓沈疏明上。」
「沈大人舌戰群儒，伶牙俐齒的本事…咳…可比獄卒厲害多了…咳咳…讓他來，不正好為陛下做事，審問出消息。
也好讓沈疏明瞧瞧，這詔獄裡數不清的怨，聽聽旁人口中的陛下。」
「你沒讓他來，是不敢嗎賀應濯？」
顧涼雲低低地笑。
「放肆！」早在他念出沈疏明的名字，鄔三不太好看的臉色變了又變。
見顧涼雲目無尊卑，喚陛下名諱。
這一刻終於忍不住冷聲斥責，目光如刀，恨不得就此處決顧涼雲。
「鄔三，退下。」
地牢內，帝王冰涼的聲音的響起。
寒氣無聲的入侵詔獄，將這處怨氣衝天、陰冷的牢獄變得陰森。
鄔三無聲退下，他知道陛下已經生氣了。
冷淡的神色徹底褪去，狹長的眸半起，即便站在火光前，望見顧涼雲中眸中陰冷揮之不去。
漆黑的眸漸深，淬了毒似的令人膽寒。
不敢吭聲的阮玉見了應激的發著抖，恐懼不已。
顧涼雲卻驟然笑出來，少有的大笑，世家子弟一舉一動皆講究風韻。
是以，顧涼雲總是遵從著這些規矩，溫潤謙和的笑，像個翩翩貴公子。
從未有過這般毫不顧忌形象的大笑。
他突然的大笑讓阮玉身體哆嗦了下，崩潰的想，這裡的人都是瘋子！
沒一個正常的，全都瘋了一樣！
是還嫌賀應濯不夠生氣嗎，偏生在這種時候笑！
阮玉的崩潰無人在意，顧涼雲只覺得暢快，痛到極致也仍斷斷續續地笑。
「好笑…好笑啊，陛下…咳咳咳——」他笑，「你竟是來真的嗎？」
「我等著你為此付出代價的一天，憑什麼你賀家的氣運便能如此長久，憑什麼呢？」
「這一切也該斷送在你手上！」顧涼雲嘴角溢出血，他卻渾然不在意，邊笑邊說，「早知道，我該從你身上下手啊賀應濯。」
「誰能料到我們的陛下也會栽在了這上面…看來沈疏明倒是真的沒輸…」
「他說不在乎那身後名，我當時就在想…這可真是個蠢貨…」
賀應濯眸光微動，指尖輕顫。
顧涼雲還在說，「生前名就和你扯上關係，死後也要不清淨，任他沈疏明做出的功績再如何厲害，往後史書提起他，仍會揣測他是否憑藉了帝王的寵愛上位。」
「誰叫他不想爭這名，所有人都搶著要，偏他棄如敝履！」
「好似我們搶得爭得都是破爛，他清高，不在意…怎麼陛下也不在意？還是什麼都要哈哈哈……你要得起嗎陛下？」
顧涼雲咬著滿嘴血沫，溫潤的笑有分扭曲，「一旦有了弱點。」
「就總有被擊潰的一日，我等著那日的到來。」
賀應濯冰冷的看著他，「前日顧老侯爺見過朕，顧家人盡數辭去官位。」
「顧卿想等的那一日恐怕是見不到了。」
「見不到…」顧涼雲喃喃了一遍，數日的念想被打破，懸吊在崖邊的繩索下墜了瞬，思緒空迷茫地。
在想什麼呢，也許他什麼也沒想，只有種塵埃落定的感覺，驀地笑出聲，強忍的傷口再壓不住血沫順著齒縫流下。
「原是如此啊…」他笑聲迴蕩開，「那群沒什麼用的東西，本也不該對他們有什麼指望。」
「倒是要謝過陛下給了臣幾日清淨的日子！」
心中念頭被斬斷，顧涼雲嘲弄的譏笑，臨到最後笑聲逐漸低下，只余殘喘。
被刺穿的琵琶骨傳來陣痛，無時無刻的提醒他敗得徹底，而今連武力都被廢。
忙活半生，仍棋差一招成了現今的模樣，他扯著嘴角問，「既如此，不給我一個痛快嗎？」
已料到自己的結局，顧涼雲徹底拋棄了「臣」的自稱，「怎的你親自來就是要告訴我這件事？」
「咳咳…往事倒是看不出賀應濯你這麼悠閒？」
賀應濯眸光陰冷，「鄔三，你先出去。」
「是，陛下。」鄔三抱拳應聲，轉身離開刑房。
迎著顧涼雲在火光中燃起的眸光，賀應濯輕緩的勾起唇角，「朕是親自來送你們上路。」
顧涼雲沒有對這句話有什麼別樣的反應，反倒是一直不敢吭聲的阮玉受驚地看來。
原本虛弱的身體不知道哪來的力氣，腕間鐵鏈被他掙扎得咣啷作響。
「不要…不要殺我！陛下求求你…放過我吧，我會努力想起來有什麼可以穿回去的辦法的！」
臨到死了，阮玉終於聰明了回，哭著改口，「我會想起的！」
「我保證會告訴你穿回去的辦法！一定有辦法的…只是、只是我忘了，我會想起的…陛下，陛下你不是想留住沈疏明嗎？」
「我告訴你…我告訴你，不要殺我！」
「阿玉，你在說什麼？」
顧涼雲扭頭看向阮玉，失血過多的蒼白面上眉心皺起。
「什麼穿回去？」
這便是他們審問阿玉的緣故？
賀應濯聲音淡淡，「顧卿為何發問，朕以為到了此時，你也該明了了。」
顧涼雲心頭陡然重重一跳。
明明是被綁在木樁上受制於人，卻仿佛吊在身上的繩索又鬆了松。
整個人猛然下墜一瞬，失重感襲來。
顧涼雲聽見自己故作冷靜的聲音，「阿玉，你告訴我。」
「你在對他說什麼，別被賀應濯的伎倆騙了，他只是想要你失去理智。」
就算有什麼也不能完全告訴他。
一旦被帝王掏空了價值，就真的只剩死路一條。
然而阮玉已經無暇顧忌他了，或者說這幾天在顧涼雲身邊擔驚受怕，生怕他發現了點不對勁發瘋了的情緒。
還有無時無刻被拖去審問，怎麼求饒怎麼哭喊都沒用，受盡了各種酷刑的日子已經摧殘了他的神經。
顧家都救不了顧涼雲，阮相呢，阮玉不敢多想，直到這一刻，賀應濯說要殺了他。
阮玉崩潰了，為什麼！為什麼他忍受了這麼多，熬到至今卻還是逃不過這個命運！
他不想死啊！
死亡讓他感到恐懼，為了抓住這一線生機，阮玉無暇顧及顧涼雲。
只朝著賀應濯大喊，「我真的知道，陛下你讓我再想一想，我…我會想到辦法的！」
「我會全部告訴你，這樣沈疏明就回不去了！」
阮玉流著淚，生死之間大腦清明，他努力想著措辭，企圖打動帝王。
「他會一直留在你身邊，哪都去不了，只要在這個世界，陛下您…您就是一切，您想怎麼樣都可以！」
「沈疏明反抗不了的…我還可以讓原來的那個沈疏明永遠回不來！」
對，對…反正原來那個肯定也死了，回不來的！
阮玉拼命為自己抓取生機，見帝王陰冷的眉目掃來，不知是否心動。
他分辨不出來，便愈發恐懼。
尖聲叫喊，「只有我！只有我和他來自同一個世界！」
「你殺了我就永遠留不住沈疏明！他遲早會回去！你別想留住他！」
陰冷的眸頓時一暗，幽冷的殺意直直刺去，足下輕動，卻不知為何克制住了這殺意。
下一瞬刑房裡響起一聲混雜了咳聲的暴喝：
「閉嘴！」
只見顧涼雲額頭青筋暴起，在失血過多的臉上猙獰可怖，生生破壞了好相貌。
鐵鏈幾乎要被他晃下來，刺穿了琵琶骨的鐵鉤拉扯著骨頭皮肉，帶出碎末。
滴滴答答的落下血，堆積在木樁下方，刑房內血腥味濃重。
儘管如此，他就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一樣仍在掙扎，恨不得撇去這身骨頭，掐住阮玉的下巴，捏碎他的骨頭。
叫他閉嘴，閉嘴！別再說這些話了，給他閉嘴！
然身上的禁錮卻不取他這麼做，再怎麼聲勢浩大的掙扎，除了嚇得阮玉尖叫向賀應濯求助，也不過是徒勞無力。
顧涼雲粗喘著抬頭，對上賀應濯漆黑的眸，帝王克制的殺意與高高在上的輕蔑。
不經意掠過的一眼，沒有多少意外。
讓他突然想起沈疏明輕飄飄地一句，「的確不過如此。」
他怎麼會不奇怪，怎麼會不知道呢，怎麼會分辨不出喜歡的人。
不過是略過了，是秘而不宣，自欺欺人，而今他所有的卑劣都赤裸裸的暴露出來！
顧涼雲呼嗬喘氣，神色陰沉，殺意密布，倘若沒了這禁錮住他的鐵鉤、鎖鏈，他第一時間就會動手。
「看來顧卿也不是什麼都毫無察覺。」
賀應濯輕嗤，「是不想承認？」
話落，他看向阮玉，「朕可以給你一個機會。」
阮玉眼睛一亮，急忙要謝，就聽他聲調平淡道，「只有今夜。」
「今夜我便要知道結果，機會朕給你了，阮玉朕的耐心也只有今夜。」
「…是…是。」看到了丁點希望，無論如何阮玉都不願放過，哪怕知道自己做不到，他也搶著應下，「我知道了，陛下。」
仿佛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迎著冰冷的目光。
阮玉承諾，「我…我一定會給陛下一個結果的。」
賀應濯不置可否。
只讓外面的鄔三進來，「將他們二人一同送回去。」
阮玉松下的一口氣頓時卡住，「…什麼？！」他不可置信地抬頭。
視線內，兩個獄卒正在解纏繞在牢門上的鐵鏈，粗魯的動作讓鐵鏈磕碰聲越來越大。
驚醒了蜷縮在顧涼雲旁邊的阮玉，他看到兩人，本就蒼白的臉色一下子慘白。
鐵鏈被扔在了地上，兩個獄卒走了進來，顧涼雲察覺到不對。
就見其中一人發出嘖聲走到了他身側，嚇得旁邊的阮玉縮了又縮，獄卒扭頭道，「來幫把手。」
另一人立即走了過來，口中念著，「得快些，錦雲衛那些個大人都到了。」
兩人就著大人物說了幾句話，滿是憧憬，盼望著那些大人物能發現他們的才能。
這些話顧涼雲充耳不聞，抓住了關鍵點，錦雲衛。
不聞不問了兩三日，看來是準備今日審問他了，顧涼雲面色平靜。
早料到有受刑的這一日，不如說鄔三終於幹了點預料內的事，比起先前不知道玩的什麼把戲讓顧涼雲更加放心。
左右他說什麼都不重要，謀逆叛黨的罪是坐實了。
刺穿琵琶骨的鐵鏈自牆壁上取下，沉重的打在草垛上，顧涼雲忍著呼吸間的灼痛，默不作聲地站起來。
卻見那兩個獄卒沒有往外走，而是看向了阮玉。
本以為自己終於被放過的阮玉睜大了眼睛。
「你們要做什麼…我都說了我什麼也不知道…」
獄卒掏掏耳朵，繭子都要聽出來了，兩人熟練的拖著這灘爛泥行走。
待到了刑房，將阮玉和顧涼雲雙手吊在十字木樁上，穿透琵琶骨的鐵鏈半卡在木樁上，自側面看去，留有一大片空隙。
於顧涼雲而言也是酷刑一種，他額上沁出冷汗，唇色發白，一言不發。
兩側的燭火通明，火光跳躍著，隨著一雙繡著暗金紋路的黑靴一同映入瞳孔中。
來人一身黑金玄袍，冷淡俊美的容顏在火光映襯下虛化得不太真切。
墨眉下狹長的丹鳳眼居高臨下地睥睨著他，冷然無波。
顧涼雲喉間滾出一聲呵笑，吐字間帶著灼痛，「臣都這副模樣了，就不請陛下安了。」
「顧卿不必多禮。」
賀應濯語氣淡淡，「你這般模樣，朕心甚悅。」
「區區虛禮，倒也不必較真，這般便不錯。」
聽聞這話顧涼雲又笑了下，譏諷地說，「我倒是沒想到會是陛下來審訊我。」
他目光瞟了眼一旁候著的鄔三，「還以為是鄔指揮這種不入流的來。」
「聽聞審訊了幾日連阿玉的嘴都撬不開一分，倒是漲見識了。」
縮在木樁上一聲不吭的阮玉沒想到此時會提到他，面色一白，想到這幾日的刑罰，身體不自覺的顫。
腕間綁著鐵鏈嘩顫了兩下，發出了點聲響來，卻沒什麼人在意。
顧涼雲說完，眼見鄔三臉色變了，他悶聲咳嗽著移開目光，笑意加深，「難怪要陛下親自出馬。」
「我倒是很想知道，陛下…咳咳…陛下把阿玉也帶到這是想做什麼？」
賀應濯瞥他一眼。
像是意外，又似輕嘲，只一掠而過卻刺得顧涼雲心頭燃起火。
自始至終維持平靜、不在乎，勸慰的情緒猛然晃動起來。
比刺在他身上，壓制著他的內力，每次呼吸都灼痛的鐵鉤，還要更讓顧涼雲難以接受，於是他故意說，「沈大人呢？」
「怎麼不見陛下將沈大人帶來，鄔三行不來，不若讓沈疏明上。」
「沈大人舌戰群儒，伶牙俐齒的本事…咳…可比獄卒厲害多了…咳咳…讓他來，不正好為陛下做事，審問出消息。
也好讓沈疏明瞧瞧，這詔獄裡數不清的怨，聽聽旁人口中的陛下。」
「你沒讓他來，是不敢嗎賀應濯？」
顧涼雲低低地笑。
「放肆！」早在他念出沈疏明的名字，鄔三不太好看的臉色變了又變。
見顧涼雲目無尊卑，喚陛下名諱。
這一刻終於忍不住冷聲斥責，目光如刀，恨不得就此處決顧涼雲。
「鄔三，退下。」
地牢內，帝王冰涼的聲音的響起。
寒氣無聲的入侵詔獄，將這處怨氣衝天、陰冷的牢獄變得陰森。
鄔三無聲退下，他知道陛下已經生氣了。
冷淡的神色徹底褪去，狹長的眸半起，即便站在火光前，望見顧涼雲中眸中陰冷揮之不去。
漆黑的眸漸深，淬了毒似的令人膽寒。
不敢吭聲的阮玉見了應激的發著抖，恐懼不已。
顧涼雲卻驟然笑出來，少有的大笑，世家子弟一舉一動皆講究風韻。
是以，顧涼雲總是遵從著這些規矩，溫潤謙和的笑，像個翩翩貴公子。
從未有過這般毫不顧忌形象的大笑。
他突然的大笑讓阮玉身體哆嗦了下，崩潰的想，這裡的人都是瘋子！
沒一個正常的，全都瘋了一樣！
是還嫌賀應濯不夠生氣嗎，偏生在這種時候笑！
阮玉的崩潰無人在意，顧涼雲只覺得暢快，痛到極致也仍斷斷續續地笑。
「好笑…好笑啊，陛下…咳咳咳——」他笑，「你竟是來真的嗎？」
「我等著你為此付出代價的一天，憑什麼你賀家的氣運便能如此長久，憑什麼呢？」
「這一切也該斷送在你手上！」顧涼雲嘴角溢出血，他卻渾然不在意，邊笑邊說，「早知道，我該從你身上下手啊賀應濯。」
「誰能料到我們的陛下也會栽在了這上面…看來沈疏明倒是真的沒輸…」
「他說不在乎那身後名，我當時就在想…這可真是個蠢貨…」
賀應濯眸光微動，指尖輕顫。
顧涼雲還在說，「生前名就和你扯上關係，死後也要不清淨，任他沈疏明做出的功績再如何厲害，往後史書提起他，仍會揣測他是否憑藉了帝王的寵愛上位。」
「誰叫他不想爭這名，所有人都搶著要，偏他棄如敝履！」
「好似我們搶得爭得都是破爛，他清高，不在意…怎麼陛下也不在意？還是什麼都要哈哈哈……你要得起嗎陛下？」
顧涼雲咬著滿嘴血沫，溫潤的笑有分扭曲，「一旦有了弱點。」
「就總有被擊潰的一日，我等著那日的到來。」
賀應濯冰冷的看著他，「前日顧老侯爺見過朕，顧家人盡數辭去官位。」
「顧卿想等的那一日恐怕是見不到了。」
「見不到…」顧涼雲喃喃了一遍，數日的念想被打破，懸吊在崖邊的繩索下墜了瞬，思緒空迷茫地。
在想什麼呢，也許他什麼也沒想，只有種塵埃落定的感覺，驀地笑出聲，強忍的傷口再壓不住血沫順著齒縫流下。
「原是如此啊…」他笑聲迴蕩開，「那群沒什麼用的東西，本也不該對他們有什麼指望。」
「倒是要謝過陛下給了臣幾日清淨的日子！」
心中念頭被斬斷，顧涼雲嘲弄的譏笑，臨到最後笑聲逐漸低下，只余殘喘。
被刺穿的琵琶骨傳來陣痛，無時無刻的提醒他敗得徹底，而今連武力都被廢。
忙活半生，仍棋差一招成了現今的模樣，他扯著嘴角問，「既如此，不給我一個痛快嗎？」
已料到自己的結局，顧涼雲徹底拋棄了「臣」的自稱，「怎的你親自來就是要告訴我這件事？」
「咳咳…往事倒是看不出賀應濯你這麼悠閒？」
賀應濯眸光陰冷，「鄔三，你先出去。」
「是，陛下。」鄔三抱拳應聲，轉身離開刑房。
迎著顧涼雲在火光中燃起的眸光，賀應濯輕緩的勾起唇角，「朕是親自來送你們上路。」
顧涼雲沒有對這句話有什麼別樣的反應，反倒是一直不敢吭聲的阮玉受驚地看來。
原本虛弱的身體不知道哪來的力氣，腕間鐵鏈被他掙扎得咣啷作響。
「不要…不要殺我！陛下求求你…放過我吧，我會努力想起來有什麼可以穿回去的辦法的！」
臨到死了，阮玉終於聰明了回，哭著改口，「我會想起的！」
「我保證會告訴你穿回去的辦法！一定有辦法的…只是、只是我忘了，我會想起的…陛下，陛下你不是想留住沈疏明嗎？」
「我告訴你…我告訴你，不要殺我！」
「阿玉，你在說什麼？」
顧涼雲扭頭看向阮玉，失血過多的蒼白面上眉心皺起。
「什麼穿回去？」
這便是他們審問阿玉的緣故？
賀應濯聲音淡淡，「顧卿為何發問，朕以為到了此時，你也該明了了。」
顧涼雲心頭陡然重重一跳。
明明是被綁在木樁上受制於人，卻仿佛吊在身上的繩索又鬆了松。
整個人猛然下墜一瞬，失重感襲來。
顧涼雲聽見自己故作冷靜的聲音，「阿玉，你告訴我。」
「你在對他說什麼，別被賀應濯的伎倆騙了，他只是想要你失去理智。」
就算有什麼也不能完全告訴他。
一旦被帝王掏空了價值，就真的只剩死路一條。
然而阮玉已經無暇顧忌他了，或者說這幾天在顧涼雲身邊擔驚受怕，生怕他發現了點不對勁發瘋了的情緒。
還有無時無刻被拖去審問，怎麼求饒怎麼哭喊都沒用，受盡了各種酷刑的日子已經摧殘了他的神經。
顧家都救不了顧涼雲，阮相呢，阮玉不敢多想，直到這一刻，賀應濯說要殺了他。
阮玉崩潰了，為什麼！為什麼他忍受了這麼多，熬到至今卻還是逃不過這個命運！
他不想死啊！
死亡讓他感到恐懼，為了抓住這一線生機，阮玉無暇顧及顧涼雲。
只朝著賀應濯大喊，「我真的知道，陛下你讓我再想一想，我…我會想到辦法的！」
「我會全部告訴你，這樣沈疏明就回不去了！」
阮玉流著淚，生死之間大腦清明，他努力想著措辭，企圖打動帝王。
「他會一直留在你身邊，哪都去不了，只要在這個世界，陛下您…您就是一切，您想怎麼樣都可以！」
「沈疏明反抗不了的…我還可以讓原來的那個沈疏明永遠回不來！」
對，對…反正原來那個肯定也死了，回不來的！
阮玉拼命為自己抓取生機，見帝王陰冷的眉目掃來，不知是否心動。
他分辨不出來，便愈發恐懼。
尖聲叫喊，「只有我！只有我和他來自同一個世界！」
「你殺了我就永遠留不住沈疏明！他遲早會回去！你別想留住他！」
陰冷的眸頓時一暗，幽冷的殺意直直刺去，足下輕動，卻不知為何克制住了這殺意。
下一瞬刑房裡響起一聲混雜了咳聲的暴喝：
「閉嘴！」
只見顧涼雲額頭青筋暴起，在失血過多的臉上猙獰可怖，生生破壞了好相貌。
鐵鏈幾乎要被他晃下來，刺穿了琵琶骨的鐵鉤拉扯著骨頭皮肉，帶出碎末。
滴滴答答的落下血，堆積在木樁下方，刑房內血腥味濃重。
儘管如此，他就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一樣仍在掙扎，恨不得撇去這身骨頭，掐住阮玉的下巴，捏碎他的骨頭。
叫他閉嘴，閉嘴！別再說這些話了，給他閉嘴！
然身上的禁錮卻不取他這麼做，再怎麼聲勢浩大的掙扎，除了嚇得阮玉尖叫向賀應濯求助，也不過是徒勞無力。
顧涼雲粗喘著抬頭，對上賀應濯漆黑的眸，帝王克制的殺意與高高在上的輕蔑。
不經意掠過的一眼，沒有多少意外。
讓他突然想起沈疏明輕飄飄地一句，「的確不過如此。」
他怎麼會不奇怪，怎麼會不知道呢，怎麼會分辨不出喜歡的人。
不過是略過了，是秘而不宣，自欺欺人，而今他所有的卑劣都赤裸裸的暴露出來！
顧涼雲呼嗬喘氣，神色陰沉，殺意密布，倘若沒了這禁錮住他的鐵鉤、鎖鏈，他第一時間就會動手。
「看來顧卿也不是什麼都毫無察覺。」
賀應濯輕嗤，「是不想承認？」
話落，他看向阮玉，「朕可以給你一個機會。」
阮玉眼睛一亮，急忙要謝，就聽他聲調平淡道，「只有今夜。」
「今夜我便要知道結果，機會朕給你了，阮玉朕的耐心也只有今夜。」
「…是…是。」看到了丁點希望，無論如何阮玉都不願放過，哪怕知道自己做不到，他也搶著應下，「我知道了，陛下。」
仿佛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迎著冰冷的目光。
阮玉承諾，「我…我一定會給陛下一個結果的。」
賀應濯不置可否。
只讓外面的鄔三進來，「將他們二人一同送回去。」
阮玉松下的一口氣頓時卡住，「…什麼？！」他不可置信地抬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