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天下誰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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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寒指了指街上那些麻木的行人,又指了指遠處那座巍峨的太守府。

  「你父皇是天子,高坐長安。可在這雲州,在隴右、在河北、在山東,博陵崔家、清河崔家、范陽盧氏、太原王氏、滎陽鄭氏……他們才是天。」

  「他們掌控著一州一縣的官吏任免,壟斷著糧食、鹽鐵的生意。」

  「你父皇的政令,要通過他們的手,才能傳達到百姓耳中。」

  「朝廷的恩澤,也要經過他們的手,才能分發下去。」

  「你猜,從長安到這雲州,一兩的撫恤金,最後能剩下幾文錢?」

  孫寒的話,簡單直白,卻比任何刀劍都來得鋒利。

  李麗質的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從小在皇宮長大,讀的是聖賢書,見的是天下最繁華的景致,聽的是對父皇最熱烈的歌頌。

  她以為,天下就該是那個樣子。

  可今天,她親眼見到了那個被打斷腿的老兵,親手撿起了那塊冰冷的靈牌。

  她一直以來的世界,正在崩塌。

  長孫無垢扶住女兒搖搖欲墜的身體,她沒有再去看孫寒。

  如果這盛世是假,那她和她夫君半生的努力,又算是什麼?

  一個笑話嗎。

  ……

  長安。

  李世民親征的旨意,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滔天巨浪。

  整個大唐,這部龐大而精密的戰爭機器,開始隆隆作響。

  北衙的禁軍,南衙的府兵,開始集結。

  一封封八百里加急的軍令,從尚書省發出,奔赴大唐的各個角落。

  「命盧國公程咬金,為左路先鋒,點兵三萬,即刻開拔!」

  「命鄂國公尉遲恭,為右路先鋒,點兵三萬,隨後跟進!」

  「戶部尚書戴胄,總督糧草,三日之內,第一批軍需必須運抵劍南道!」

  官道之上,煙塵滾滾。

  一隊隊身披鐵甲的騎兵,高舉著「唐」字大旗,向著西南方向疾馳。

  一輛輛裝滿糧草軍械的馬車,在民夫的號子聲中,匯成一條長龍。

  長安城的百姓,站在街道兩旁,議論紛紛。

  「怎麼回事?又要打仗了?」

  「聽說是去打吐蕃。」

  「吐蕃?前些日子不是才派使者來和親嗎?怎麼說打就打?」

  「誰知道呢,天家的事,我們這些小老百姓哪裡懂。」

  朝廷嚴密封鎖了皇后與公主被擄走的消息,只說吐蕃背信棄義,挑釁大唐天威。

  無人知曉,這場傾國之戰的背後,是一個怎樣驚天動地的緣由。

  也無人知曉,那位端坐於九重之上的天子,此刻正承受著怎樣的怒火與煎熬。

  ……

  趙國公府。

  往日裡車水馬龍的府門前,此刻冷清得能聽見風聲。

  長孫無忌癱坐在書房的胡床上,面色灰敗。

  他昏迷之後,被下人抬了回來。

  李世民沒有再派人來,沒有一句問候,也沒有一句斥責。

  這種無視,比任何懲罰都讓他難受。

  他,長孫無忌,陛下的內兄,凌煙閣功臣之首,竟然成了長安城最大的笑話。

  力主歡送「吐蕃使團」,在城門口與那賊子談笑風生,還自以為得計。

  這一幕,如今在長安的權貴圈子裡,已經傳瘋了。

  他能想像到,那些平日裡對他畢恭畢敬的同僚,背地裡是如何嘲笑他的。

  「蠢貨!」

  「我真是一個天大的蠢貨!」

  他猛地站起身,一腳踹翻了身前的案幾。

  筆墨紙硯,散落一地。

  一個下人聽到動靜,戰戰兢兢地推開門。

  「國……國公爺……」

  「滾!」

  長孫無忌一聲咆哮,抓起一方端硯,狠狠砸了過去。


  下人嚇得屁滾尿流地跑了。

  書房裡,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聲。

  他的視線,落在了牆角一個多寶格上。

  那裡擺放著一件件珍奇的古玩玉器,是他一生權謀與地位的象徵。

  他沖了過去,像一頭髮瘋的野獸。

  「啪!」

  一件前朝的琉璃盞,碎了。

  「砰!」

  一方上好的田黃石印章,缺了一個角。

  將所有的憤怒,所有的屈辱,都發泄在這些死物上。

  現在,全完了。

  妹妹和外甥女,落入賊手,生死未卜。

  他在陛下面前,再也抬不起頭。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

  孫寒!

  他從未正眼瞧過的寒門士子。

  那個被他像攆狗一樣趕出長安的喪家之犬。

  「孫寒!」

  長孫無忌的喉嚨里,擠出野獸般的嘶吼。

  他雙拳緊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滴落。

  「我不管你變成了什麼吐蕃的王,還是什麼狗屁的新皇!」

  「你等著!」

  「我長孫無忌發誓,定要將你碎屍萬段,挫骨揚灰!」

  「我要讓你知道,得罪我長孫家的下場!」

  「我要讓你,和你的那個孫氏帝國,一起,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

  天牢。

  陰暗,潮濕。

  霉味和乾草的味道混在一起,鑽進鼻孔,讓人作嘔。

  房玄齡靠在牆角,自嘲地笑了一聲。

  他想起了自己抬著棺材,站在太極殿上的樣子。

  何其悲壯,何其忠勇。

  現在想來,不過是一個笑話。

  一個被孫寒那小子,算計得明明白白的笑話。

  他算準了自己會用最激烈的方式,把消息捅到李世民面前。

  自己以為是在為國盡忠,實際上,不過是孫寒遞到李世民面前的一把刀。

  一把用來徹底撕破臉皮的刀。

  房玄齡啊房玄齡,你自詡算無遺策,到頭來還不是被個年青人當槍使了。

  他甚至能想像出孫寒那張臉,那張帶著幾分譏諷的,年輕的臉。

  正在千里之外,看著長安的這場好戲。

  「我這波,屬實是大氣層了。」

  房玄齡的腦子裡,冒出孫寒在吐蕃時,跟他吹牛時說過的一句怪話。

  當時不懂,現在他懂了。

  人家站在大氣層,自己還在第一層。

  這波操作,他房玄齡,輸得不冤。

  腳步聲。

  由遠及近,在空曠的甬道里迴響。

  牢門上的小窗被推開,一張諂媚的臉湊了過來。

  「房相,陛下……陛下看您來了。」

  房玄齡的心跳,漏了一拍。

  沉重的鐵鎖被打開,吱呀一聲,牢門開了。

  一個穿著玄色常服的身影,站在門口,擋住了外面唯一的光。

  是李世民。

  他揮了揮手,獄卒和衛士躬身退下,消失在黑暗中。

  牢門,沒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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