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錢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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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朱標雪中送炭般送來的物資和五名「匠人」,如同給超負荷運轉的平山村注入了一針強心劑。

  新農具替換了老舊破損的,大大提升了除草、鬆土的效率;那幾口專門用於漚制液肥的大缸,讓肥料生產規模上了個台階;而最寶貴的,是那五位經驗豐富、手腳麻利的匠人。

  這五人,自稱姓錢、孫、李、周、吳,話不多,但眼裡有活,手上真有功夫。他們對精耕細作的那套要求領悟極快,甚至能舉一反三,很快就成了田間管理的骨幹。

  他們指導村民更科學地漚肥、更有效地除蟲、更合理地灌溉,其專業程度讓朱明都暗自驚嘆,這絕非凡俗農夫,定是太子從皇莊或工部精心挑選送來的人才。

  有了這支生力軍的加入,村民們肩上的壓力驟減,疲憊不堪的臉上終於又有了笑容,對秋收的期待也重新燃起。

  朱元璋看著田間秩序井然、作物長勢越發喜人的景象,緊繃的臉色緩和了許多,但眼底深處那一絲屬於帝王的警惕卻從未放鬆。他讓徐達暗中留意這五人的言行,確保萬無一失。

  然而,平靜之下,新的波瀾正在醞釀,而源頭,依舊是那個不甘寂寞的呂茶。

  呂茶對田間地頭的辛苦向來是避之不及的,但對村里新來的、這五個看起來明顯與普通泥腿子不同的「匠人」,卻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尤其是那位姓錢的匠人,年紀最輕,約莫二十七八,模樣周正,幹活時沉穩專注,偶爾休息時看向遠方的眼神里,似乎還帶著點不同於莊稼人的深沉。

  這在呂茶看來,簡直就是「糙漢群中的一抹亮色」,是「潛力股」的象徵!

  於是,她開始找各種藉口往田間跑。今天說是「送水」,明天說是「請教問題」,後天又拿著那面小銅鏡,假裝不經意地在錢匠人附近整理頭髮,拋著自認為嫵媚的眼神。

  錢匠人顯然對這種突如其來的「熱情」感到十分不適和尷尬。他總是客氣但疏離地拒絕呂茶的水,對她的問題敷衍了事,對她拋來的眼神視而不見,甚至有意避開她。他的冷漠,反而更加激起了呂茶的征服欲和那點可憐的「自尊心」。

  「哼!裝什麼清高!一個臭工匠,本小姐看得上你是你的福氣!」呂茶私下裡氣得跺腳,更是發誓要「拿下」這個不識趣的男人。

  她變本加厲,甚至開始在一些公開場合,用她那套「茶言茶語」試圖引起錢匠人的注意或者憐憫。

  比如,錢匠人正指揮村民給南瓜搭架,呂茶就會湊過去,捏著嗓子說:「錢大哥~這麼重的活兒,看著好辛苦呀~哪像有些人,就知道動動嘴皮子,什麼扶貧專員,我看就是騙吃騙喝~」她試圖通過貶低朱明來抬高錢匠人,拉近關係。

  錢匠人眉頭緊皺,看都沒看她一眼,只是沉聲對村民道:「架子綁牢固些,不然颳風就倒了。」完全無視了呂茶。

  又比如,大家休息吃飯時,呂茶會故意坐到離錢匠人不遠的地方,唉聲嘆氣:「唉,這粗糧真是咽不下去呀~要是在現代…呃…在我老家,這時候下午茶都該吃蛋糕喝奶茶了~真是懷念那種精緻的生活呀~某些人估計這輩子都沒見過吧?」她試圖用「現代優越感」來吸引對方。

  錢匠人迅速吃完飯,起身就去檢查肥料發酵情況,仿佛什麼都沒聽到。

  呂茶的這些舉動,不僅讓錢匠人厭煩,也引起了其他村民的側目和私下議論。大家都覺得這姑娘越來越不像話,但礙於她是「朱專員的老鄉」,也不好說什麼。

  朱元璋也略有耳聞,但他覺得這是女人家的破事,懶得管,只要不影響正事就行。

  朱明忙得腳不沾地,更是沒空理會呂茶那點小心思。

  然而,呂茶的行為卻引起了另一個人的極度反感和擔憂——扶蘇。

  扶蘇深受儒家禮教薰陶,對呂茶這種輕浮放蕩、不知廉恥的行為深感不齒。更重要的是,他憑藉一種敏銳的直覺,察覺到那幾位匠人絕非普通百姓,他們舉止間的紀律性和偶爾流露的氣度,甚至讓他聯想到秦朝的銳士。

  他擔心呂茶不知輕重的糾纏,會惹惱對方,甚至可能給整個村子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於是,扶蘇開始嘗試「勸諫」呂茶。

  「呂姑娘,」他找到又一次「送水」失敗的呂茶,神色嚴肅,「《女誡》有雲,『清閒貞靜,守節整齊,行己有恥,動靜有法,是謂婦德』。女子當矜持自重,豈可如此…如此主動糾纏外男?此舉於禮不合,於己無益,更恐招致禍端!」

  呂茶正在氣頭上,聞言立刻炸毛,叉腰罵道:「又是你個酸秀才!狗拿耗子多管閒事!我愛找誰找誰,關你屁事!什麼婦德女誡?那是壓迫女性的封建糟粕!現在講究戀愛自由!你懂個屁!活該你注孤生!」


  扶蘇被她一頓搶白,氣得臉色發白,但還是堅持道:「非是在下多事!實乃…實乃為姑娘安危計!那錢姓工匠,觀其行止,絕非等閒之輩!姑娘如此行事,若惹其厭煩,恐…」

  「恐什麼恐?!」呂茶不屑地打斷他,「不就是個手藝好點的工匠嗎?還能吃了我不成?我看你就是嫉妒!嫉妒錢大哥比你高比你壯比你有男人味!呸!」

  扶蘇徹底無語,看著呂茶那副油鹽不進、自以為是的模樣,只覺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湧上心頭。他知道,跟這個人,根本無法用道理溝通。

  勸諫失敗,扶蘇心中的憂慮更甚。他只能更加留意呂茶的舉動和錢匠人的反應,生怕出事。

  果然,呂茶見軟的不行,竟然開始來硬的了。一次收工後,她竟然在村口小路上堵住了獨自晚歸的錢匠人,直接張開手臂攔在前面,擺出一副「你不答應我就喊非禮」的架勢。

  「錢大哥!你給我說清楚!你為什麼老是躲著我?我哪裡不好了?」呂茶聲音帶著哭腔,眼神卻帶著偏執。

  錢匠人終於停下了腳步。夜色中,他的臉色冷得像冰,眼神銳利如刀,身上那股常年被壓抑的、屬於軍旅的肅殺之氣瞬間瀰漫開來,讓周圍的空氣都似乎凝滯了。

  他沒有說話,只是用那種冰冷徹骨、毫無感情的目光,死死地盯著呂茶。

  呂茶被他這從未見過的、仿佛看死人一樣的眼神嚇住了,所有準備好的撒潑打滾的話都卡在了喉嚨里,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頭頂,讓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顫,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就在這時,一直在暗中關注的扶蘇及時出現,連忙上前拉住呂茶,對錢匠人賠禮道:「錢…錢兄恕罪!呂姑娘她…她今日有些身體不適,胡言亂語,絕非有意冒犯!我這就帶她回去!」

  錢匠人依舊沒說話,只是冷冷地掃了兩人一眼,那眼神讓扶蘇都感到一陣心悸。然後,他徑直繞過兩人,大步離開,自始至終,未發一言。

  呂茶被扶蘇拉回住處,還在嘴硬:「你拉我幹嘛?他剛才那是什麼眼神?嚇唬誰呢…」但她的聲音明顯帶著後怕的顫抖。

  扶蘇看著她,嘆了口氣,語氣沉重:「呂姑娘,在下絕非危言聳聽。此人…絕非工匠那麼簡單。其方才眼神中之殺氣,非歷經沙場者不能有!你若再糾纏,恐真有性命之虞!望你好自為之!」

  這一次,呂茶罕見地沒有立刻反駁。回想起剛才那冰冷徹骨、仿佛下一秒就會扭斷她脖子的眼神,她第一次真正感到了恐懼。她縮了縮脖子,嘴上沒再說什麼,但心裡那點不切實際的幻想,總算被嚇醒了大半。

  然而,這場鬧劇雖然暫時平息,卻讓扶蘇心中的疑雲更加濃重。太子送來的人,為何會帶有如此濃重的軍旅肅殺之氣?他們來平山村,真的僅僅是為了幫忙種地嗎?

  平山村看似恢復平靜的日常之下,因呂茶這場荒唐的糾纏,悄然泛起了一層更為隱秘和危險的漣漪。而那位沉默寡言的錢匠人,和他那雙冰冷的眼睛,也成了扶蘇心中一個巨大的問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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