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京華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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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官道上那棵突兀倒下的樹,最終被證明只是一場虛驚——或者說,一場未遂的試探。錦衣衛首領帶著兩人謹慎上前查看,斷口處有利器砍鑿的痕跡,但痕跡很新,動手的人顯然在他們到來前剛剛倉促離開,並未留下更多線索。兩側樹林寂靜,唯有秋風掠過枯枝的簌簌聲。

  「哼,宵小之輩!」錦衣衛首領冷哼一聲,眼神冰冷地掃過周圍,似乎想將躲藏的老鼠揪出來,但最終只是揮手讓手下合力將樹幹拖到路邊清出道路。對方目的不明,深淺未知,護送任務要緊,不宜節外生枝。

  隊伍再次啟程。朱明悄悄鬆了口氣,下意識地又瞟了一眼路旁的林地,不知道老朱頭派來的「暗衛」有沒有發現什麼。徐達依舊沉默,但握韁繩的手似乎更緊了些。

  接下來的路程波瀾不驚。除了朱明那蹩腳的騎術讓他大腿內側被磨得生疼、齜牙咧嘴還得強忍之外,並未再發生意外。曉行夜宿,餐風飲露,啃著能當兇器的乾糧,喝著涼水,朱明算是真切體會了一把古代出遠門的辛苦。好在有徐達那「特供」的小米餅偶爾接濟,還有暗處未知的護衛帶來的安全感,總算有驚無險。

  數日後,風塵僕僕的一行人,終於望見了大明王朝的心臟——應天府那巍峨雄偉的城牆。

  高聳的城樓,厚重的城牆,如織的人流,喧囂的市井…這一切都讓久居平山村的朱明感到一陣目眩神迷和格格不入的壓迫感。京城,天子腳下,這裡的每一寸空氣似乎都瀰漫著權力和規則的味道。

  然而,預想中立刻被帶入皇宮面聖的場面並未發生。錦衣衛首領將他們帶到一處並不起眼、但守衛森嚴的官驛安置下來,只留下一句「在此等候陛下召見,不得隨意走動」,便帶著人匆匆離去,顯然是回宮復命了。

  召見?何時召見?聖旨上不是說的「即刻入京」嗎?這「即刻」之後,就成了漫無目的的等待?

  朱明和徐達被安置在一間乾淨卻簡陋的客房裡。徐達第一時間仔細檢查了房間的每個角落,確認並無窺探之處後,才稍稍放鬆。

  他依舊保持著那副老僕的妝容,灰白的頭髮,微駝的背,粗糙的雙手,眼神渾濁,任誰也難以將他和那位威名赫赫的中山王聯繫起來。

  回家?更是想都別想。徐府此刻不知有多少雙眼睛盯著,回去就是自投羅網。

  時間在等待中緩慢流逝。一天,兩天…宮裡毫無消息。送飯的驛卒面無表情,問什麼都只回「不知」。錦衣衛再未出現,仿佛把他們遺忘在了這小小的官驛里。

  朱明從一開始的緊張、忐忑,逐漸變得焦躁不安。這種懸在半空、不上不下的感覺,最是折磨人。朱標到底什麼意思?把他千里迢迢召來,就為了晾著他?

  夜幕再次降臨,京城華燈初上,官驛里卻一片寂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更梆聲。

  油燈如豆,在牆壁上投下兩人晃動的影子。

  「徐管家,」朱明終於忍不住,壓低了聲音,幾乎是在用氣聲說話,在這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陛下…太子殿下這是什麼意思?把我們撂在這兒就不管了?」

  徐達盤膝坐在榻上,如同入定的老僧,聞言緩緩睜開眼。昏黃的燈光下,他眼中的渾濁褪去,露出屬於名將的銳利和清醒。「太子殿下,如今是皇帝了。」

  他先糾正了朱明的稱呼,聲音低沉而平穩,「陛下日理萬機,豈會立刻召見一介草民?晾我等幾日,一是察其心性,二是…或許朝中另有要事,亦或…」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莫測的光,「…陛下也在權衡。」

  「權衡?」朱明的心提了起來,「權衡什麼?難道他改變主意了?還是發現了什麼?」他最怕的就是身份暴露。

  「未必。」徐達微微搖頭,「陛下聖旨召你,是為農具新法。此乃實事,利國利民。陛下仁厚,重農桑,此心當不假。拖延召見,或許是朝中對此有異議,或許…是在等更好的時機。」他看向朱明,「你我如今,唯有靜心等待。急躁,乃大忌。」

  朱明嘆了口氣,道理他都懂,可這心裡就跟貓抓似的。「徐管家,我不是急躁,我是…害怕。」

  他實話實說,在這種老狐狸面前掩飾毫無意義,「這京城,龍潭虎穴一樣。我一介白身,還是個…『已死』之人,萬一說錯一句話,走錯一步路,那就是萬劫不復。而且…」

  他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眼中充滿了決絕:「這地方,我一天都不想多待!太危險了!等見了陛下,獻了農具,說清楚了那些法子,咱們就得想辦法趕緊走!無論如何都得回平山村去!」

  那裡雖然窮,雖然偏,但有老朱頭坐鎮,有熟悉的鄉親,有他能施展拳腳、也能掌控的天地。而這京城,繁華之下儘是旋渦,他這隻小蝦米,隨時可能被碾得粉碎。


  徐達靜靜地看著他,昏黃的燈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他沒有立刻回答,似乎在斟酌措辭。

  「朱專員所想,我自然是明白。」良久,徐達才緩緩開口,聲音凝重,「京城確非久留之地。陛下面前,當謹記:只言農事,不及其他。新鐮、水輪、焦炭、鼓風,此乃你立身之本,亦是陛下召見之由。」

  「將此四物之妙,闡述清楚,畫出圖樣,若陛下允准推廣,便是大功一件。功成之後,當以『村中尚有未竟之事,鄉民翹首以盼』為由,懇請還鄉。陛下以仁孝治天下,或會准允。」

  他的思路清晰而冷靜:「然,天意難測。若陛下強留…」徐達的目光驟然變得深邃銳利,「…則需見機行事,甚至…提前謀劃退路。」

  「退路?」朱明心中一緊。

  徐達沒有明說,只是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那裡,或許有他們不知道的力量在暗中流動。

  「今夜之語,出你之口,入我之耳。」他最後低沉地說道,「安心等待。一切,待面聖之後,自有分曉。」

  房間內再次陷入寂靜。油燈的燈花輕輕爆了一下。

  朱明看著徐達那沉穩如山嶽的側影,焦躁的心緒似乎被撫平了些許,但那份對京城的抗拒和對未來的不確定性,卻如同窗外沉沉的夜色,更加濃重地壓了下來。

  他只想好好扶貧,怎麼就這麼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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