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爐火照鐵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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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鐺!」

  火星子猛地炸開,濺在朱元璋那張汗涔涔、黑一道灰一道的臉上。他毫不在意,咧著嘴,露出兩排白牙,眼睛死死盯著鐵砧上那塊被爐火舔得通紅的鐵條。鐵匠棚里熱浪滾滾,混著焦炭味兒和汗水味,熏得人睜不開眼。朱明在一旁看著,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想起了嘿人牙膏……

  「給咱!徐大!」朱元璋聲音洪亮,帶著不容置疑的興奮,大手一伸,直直抓向徐達剛放下的那柄分量十足的鐵錘。

  徐達反應快得像只受驚的老豹子。他幾乎是撲過去,用自己的身體擋在鐵錘和朱元璋之間,聲音壓得極低,急得脖子上的青筋都繃了起來:「老爺!使不得!萬萬使不得!您這身份…」

  「放屁!」朱元璋眼一瞪,那股子開國皇帝的霸道氣勢瞬間衝垮了破棉襖裹著的「朱蟲八」,棚子裡的溫度仿佛又升高了幾度,「啥身份?這兒只有朱蟲八!平山村煉鐵坊朱副管事!」他一把推開徐達礙事的手臂,粗糙的大手牢牢攥住了冰冷的錘柄。

  那沉甸甸的手感一入手,朱元璋渾身的血都像是被爐火點著了。「嘿!」一聲悶吼從他胸腔里爆出來。他腰馬下沉,手臂上虬結的肌肉賁張,將那柄沉重的鐵錘掄圓了,帶著一股沙場破陣的狠勁兒,狠狠砸向砧上那塊暗紅的鐵胚!

  「當——!!!」

  巨響震得人耳朵嗡嗡直鳴。比剛才徐達敲擊時猛烈十倍的火星,如同金紅色的暴雨,狂野地噴濺開來,瞬間照亮了整個昏暗的棚角。幾個正掄小錘的年輕後生嚇得一縮脖子,手裡的動作全亂了套。那塊鐵胚在重擊下猛地變形、扭曲,發出痛苦的呻吟。

  朱明只覺得一股滾燙的氣浪撲在臉上,眼皮被火星刺得生疼,心也跟著那一聲巨響猛地提到了嗓子眼。這哪是打鐵?這是要拆爐子啊!再看徐達,臉都白了,嘴唇哆嗦著,一副天塌地陷的表情,想攔又不敢真攔,只能幹著急。

  朱元璋卻渾然不覺。一錘下去,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脈。他眼神亮得驚人,裡面燃燒著一種久違的、近乎原始的征服欲。「好!痛快!」他暢快地吼了一嗓子,毫不停歇,手臂再次高高揚起,那鐵錘在他手裡輕若無物,又要砸下!

  這第二錘要是下去,別說鐵胚要廢,這新壘的爐子怕也得震塌半邊!

  朱明腦子「嗡」的一聲,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電光石火間,一個念頭猛地躥出來,他幾乎是扯著嗓子吼了出來,聲音又急又亮,硬生生蓋過了風箱的呼哧聲:「老朱叔!等等!」

  朱元璋手臂停在半空,錘子帶起的風颳得朱明臉皮生疼。他疑惑地扭過頭,汗水順著他溝壑縱橫的臉頰往下淌:「咋?朱專員?」

  朱明心咚咚狂跳,臉上卻擠出十二分的真誠和期待,往前湊了兩步,指著旁邊地上堆著的幾塊厚薄不一的鐵片:「老朱叔!您這神力,打刀太屈才了!眼下秋收在即,村里最缺啥?缺趁手的鐮刀啊!」

  他飛快地抓起兩塊鐵片,一塊厚實些,一塊薄些,「您看!徐管家剛試打出來的料子!您神力無雙,打這厚料子肯定又快又好!我呢,手勁兒小,就對付這塊薄點的。」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朱元璋,帶著點慫恿的意味,「咱爺倆比比?看誰先打出把能割斷三層厚麻布的鐮刀!咋樣?」

  「比鐮刀?」朱元璋的眉頭先是習慣性地一擰,帶著點「殺雞焉用牛刀」的不屑。可那「比」字,像根羽毛,輕輕搔在了他心尖最癢的地方。

  他眼神里的霸道和狂熱,像潮水一樣緩緩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熟悉的、帶著狡黠和絕對自信的光芒。這光芒,徐達太熟悉了,那是陛下在沙場點將、決勝千里時的眼神。

  「嘿!」朱元璋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順手把手裡那柄能把人砸成肉餅的大鐵錘「哐當」一聲丟在地上,震得地面都顫了顫。他搓了搓布滿老繭的大手,那動作像是猛虎收起了利爪,準備用肉掌去撥弄一隻野兔。

  「成!比鐮刀就比鐮刀!朱專員,這可是你說的!」他大步走向堆放鐵料的地方,彎下腰,像挑西瓜似的,在一堆鐵片裡扒拉兩下,精準地撿起最厚、最沉、足有巴掌寬、半指厚的那一塊黑沉沉的鐵板。

  「咱就這個!」他掂了掂,鐵板發出沉悶的聲響,仿佛在應和它的新主人。

  徐達懸在喉嚨口的那顆心,「咚」一聲落回了肚子裡。他後背的冷汗浸透了粗布短衫,冷颼颼地貼在皮肉上。他感激地看了朱明一眼,那眼神複雜極了,有後怕,有慶幸,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欽佩。這小專員,膽子是鐵打的,心思轉得比風車還快!

  棚子裡的氣氛陡然一變。方才那令人窒息的緊張和火星四濺的狂暴消失了。風箱依舊「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爐火在精心調節下穩定地燃燒,發出橘紅的光芒。


  只有叮叮噹噹的打鐵聲,重新密集而富有節奏地響起,帶著一種新的、憋著股勁兒的專注。

  朱元璋把厚重的鐵板丟上鐵砧,火星輕濺。他抄起一柄分量適中的錘子,掂了掂,不再追求那開山裂石的聲勢。他腰杆挺得筆直,雙腿微屈,如同老樹盤根,穩穩地扎在地上。手臂揚起,落下。

  「鐺!」

  這一聲,沉實,短促,力量像鐵水一樣,精準地灌注進鐵砧上的胚料里,沒有一絲浪費。

  鐵胚應聲扁了一分。他眼神銳利如鷹,緊緊鎖住鐵胚上被敲擊的位置,手腕在錘子落下的瞬間極細微地一抖一旋,卸掉反震的力道,錘頭在鐵胚表面留下一個清晰、均勻的凹痕。

  「鐺!」「鐺!」「鐺!」

  錘聲連成一片,不再是雜亂無章的爆響,而是一串緊湊、均勻、充滿韻律的金屬撞擊聲。

  每一錘落點都極其精準,前一錘的凹痕邊緣,就是後一錘的中心。火星不再是大蓬地炸裂,而是細碎、密集地迸射出來,像無數細小的金紅色螢火蟲,在他沾滿汗珠和煤灰的古銅色手臂周圍飛舞。

  汗水在他溝壑縱橫的臉上肆意流淌,匯聚到下巴尖,再「啪嗒」「啪嗒」地滴落在滾燙的鐵砧上,瞬間化作一縷刺鼻的白煙。

  他渾然不覺,全身的肌肉隨著每一次錘擊而協調地繃緊、放鬆,像一張拉滿又復位的硬弓。那專注的神情,仿佛手中鍛造的不是一把割麥的鐮刀,而是能劈開萬重關隘的神兵。

  另一邊,朱明也掄開了膀子。他選的那塊薄料子,在爐火里燒得透亮發白。他咬著牙,雙手緊握錘柄,小臂的肌肉繃得像石頭。

  他打得很慢,很仔細,每一次落錘都小心翼翼,控制著力道,生怕把薄料砸穿了或者砸廢了。汗水很快浸透了他的粗布褂子,貼在身上。

  徐達則完全成了兩人的「火候總管」。他像一尊沉默的黑鐵塔,牢牢守在爐火和風箱之間。

  眼睛像鷹隼般銳利,時刻掃視著兩人砧上鐵胚的顏色變化。爐膛里火焰稍一黯淡,他蒲扇般的大手立刻握住風箱粗大的推桿。

  「推——!」

  一聲低喝,腰背發力,風箱被猛地推到底。他手臂繃緊,如鐵鑄般穩住一瞬,風箱內傳來沉悶的「噗」聲。

  「放!」

  手臂如強弓回彈,猛地拉回!「呼——!」一股凝練強勁的氣流咆哮著沖入爐膛。

  「轟!」爐火瞬間騰起,烈焰由橘紅轉為刺目的熾白,貪婪地舔舐著朱元璋和朱明遞過去的鐵胚,將它們再次燒得紅亮通透。

  徐達的呼吸平穩悠長,推拉風箱的動作沉穩有力,每一次都帶著千鈞之力,每一次都精準地「憋」出那股猛火。他的目光在爐火與鐵胚間跳躍,比爐火更亮,那是屬於百戰名將掌控戰場節奏的絕對自信。

  汗水在他臉上衝出幾道泥溝,露出的皮膚被爐火烤得發亮。

  「朱副管事!鐮刀頭,重在一個『薄』字,口要利,脊要韌!」徐達瞅准朱元璋一錘落下的間隙,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叮噹的敲打聲,帶著沙場點兵般的斬釘截鐵,「莫使蠻力!輕些!落錘快!收錘更快!對,就這般!」

  朱元璋正敲得興起,聞言動作一頓,濃眉微擰。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砧上那已經初具鐮刀輪廓、卻仍顯厚重的鐵胚,又瞥了一眼朱明那邊明顯薄了不少、弧度也漸漸流暢的胚子,鼻子裡「哼」了一聲,手上那開碑裂石的力道,卻悄然收了幾分。

  再落錘時,速度明顯快了起來,錘點更加細密,那鐵胚在他錘下,竟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延展、變薄,刀口的弧線開始變得流暢、銳利。他眼神里那點不服輸的勁兒,全化作了手上更精妙的控制。

  朱明則咬著牙,臉憋得通紅,學著徐達的指點,努力加快落錘和收錘的速度。那薄鐵片在他錘下不再顫巍巍,反而發出更清脆的「叮叮」聲。

  棚子裡只剩下風箱粗重的喘息、爐火燃燒的噼啪、鐵錘密集的叮噹,還有汗水滴在鐵砧上「滋啦」的聲響。空氣灼熱得如同凝固的岩漿,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滾燙的鐵腥味。三個人的脊背都濕透了,緊緊貼在粗布衣服上。

  不知過了多久,仿佛有一個時辰,又仿佛只是一瞬。

  「成了!」

  朱明第一個喊出來,聲音嘶啞,帶著如釋重負的顫抖和一絲得意。他手裡舉著一把彎月形的鐮刀頭,雖然邊緣還有些毛糙,弧度也不夠完美,但那薄薄的刀刃,在爐火的映照下,閃著一線令人心悸的冷光。

  幾乎同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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