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少年與白藥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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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馬踏破塵土,直奔村東頭那間最大的土坯院子。這院子比其他村民家稍規整些,門口掛著塊半舊的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刻著「回春堂」三個字。

  此刻,堂屋內外擠滿了人,個個面帶憂色,氣氛凝重得如同鐵塊壓在胸口。

  徐達率先勒馬,不等馬停穩便翻身躍下,一把推開擋在門口的村民,為朱元璋和朱明開出一條路。

  朱元璋幾乎是滾下馬背的,他踉蹌著衝進堂屋,那身沾滿木屑和塵土的粗布棉袍,此刻更添狼狽與絕望。

  堂屋正中支著一張簡陋的木床,上面躺著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粗麻布衣的少年。

  少年面色潮紅,嘴唇乾裂起皮,雙目緊閉,眉頭痛苦地蹙著,呼吸急促而微弱,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胸腔深處沉悶的拉風箱般的聲音。

  額頭上搭著一塊濕布,旁邊地上還殘留著幾點暗紅色的、已經乾涸的血跡。

  幾個穿著半舊長衫、鬚髮皆白的老者圍在床邊,個個愁眉緊鎖,唉聲嘆氣,束手無策。

  「標……標兒!」朱元璋撲到床邊,聲音嘶啞破碎,顫抖的手想碰觸少年滾燙的臉頰,又怕驚擾了他。

  看著兒子這副氣息奄奄的模樣,朱元璋只覺得心如刀絞,方才路上那點微弱的希望之火幾乎要被這殘酷的現實徹底澆滅。

  他猛地轉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抓住剛衝進來的朱明,那眼神里是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絕望祈求:

  「專員!朱專員!快!快看看他!救救他!!」

  朱明放下沉重的背包,撥開圍在床邊的老者,動作沒有絲毫猶豫。

  他蹲下身,伸手探向朱標滾燙的額頭,又輕輕翻開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接著,他從背包里飛快地掏出那個小巧的金屬手電筒,湊近朱標的喉嚨,沉聲道:「張嘴,啊——」

  朱標在昏沉中似乎感受到一絲光亮和指令,微微張開乾裂的嘴唇。

  朱明用手電照著他的喉嚨深處,仔細查看。

  隨後,他又拿出聽診器,冰涼的聽頭隔著麻布衣貼在朱標劇烈起伏的胸口和後背,凝神聽著。

  屋裡靜得可怕,只剩下朱標粗重艱難的呼吸聲和朱明手中聽診器膠管摩擦的細微聲響。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朱明身上,朱元璋更是屏住了呼吸,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

  片刻,朱明收起聽診器,眉頭微松,臉上露出一絲「瞭然」的神情。

  他站起身,語氣帶著一種經歷過太多鄉村突發狀況後的沉穩,甚至有點……輕鬆?

  「老朱叔,別太擔心。」朱明拍了拍朱元璋緊繃的肩膀。

  「風寒入里,引發高熱,加上咽喉肺部有炎症,咳嗽太猛震破了小血管才吐了點血。看著嚇人,其實還好,就是拖得有點久,炎症重了些,這些在外面都是很容易醫治的疾病。」

  「風……風寒?」朱元璋愣住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讓宮裡太醫署束手無策、判了兇險急症的症狀,在這位朱專員口中,竟成了「還好」的「風寒」?!而且,在外面還十分容易醫治?!

  「是啊,」朱明一邊說著,一邊利落地拉開醫療箱的拉鏈,翻找著。

  「就是風寒感冒沒及時治好,拖成了重感冒,引發了支氣管炎或者肺炎。」

  他拿出幾板鋁箔封裝的藥片和一小瓶口服液,又取出一個乾淨的水杯,倒上溫開水。

  朱明熟練地從藥板上摳下幾粒白色的藥片(抗生素)和幾粒膠囊(退熱消炎),又倒出一點棕色的口服液(止咳化痰)。

  他走到床邊,對意識模糊的朱標輕聲說:

  「來,小兄弟,張嘴,把藥吃了,很快就不難受了。」

  朱標在昏沉中感到有人靠近,艱難地微微睜開一條眼縫,模糊的視線里看到一個陌生的年輕人拿著幾粒從未見過的「小石子」要餵給自己。

  他眼中本能地閃過一絲疑惑和抗拒,喉嚨里發出微弱的嗚咽聲。

  「標兒!聽話!」朱元璋此刻對朱明的話已奉若圭臬,見兒子猶豫,立刻俯身,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這是朱專員!是從『上面』來的!他給的……是仙藥!快吃下去!吃了就好了!爹……爹在這兒!」

  他緊緊握住朱標那隻沒受傷的手,傳遞著力量和不容置疑的命令。


  朱標感受到父親手掌的力度和那份急切的信任,眼中的疑惑褪去,順從地張開了嘴。

  朱明小心地將藥片和膠囊餵進他嘴裡,又慢慢給他餵了幾口水送服下去。

  苦澀的藥味讓朱標眉頭緊皺,但還是在父親的注視下艱難地咽了下去。

  看著藥被咽下,朱元璋懸著的心才稍稍落回一點,但依舊緊緊盯著兒子的臉。

  朱明直起身,看著朱標依舊潮紅痛苦的臉,又掃了一眼這簡陋得只有幾張草蓆、幾個藥櫃的所謂「醫館」,嘆了口氣,語氣帶著扶貧幹部特有的憂慮和無奈:

  「唉,說到底,還是咱們村太窮了,連個像樣的衛生室都沒有。風寒感冒這種小毛病,在城裡或者條件好點的地方,及時吃點藥打一針就好了。可在這兒,缺醫少藥,硬是能拖成要命的大病!」

  朱元璋猛地抬頭,目光灼灼地盯住朱明:「衛生室?!朱專員!您說的那個……那個『衛生室』,咱村里啥時候能有?!需要啥?!您說!咱……咱砸鍋賣鐵也弄!」

  他急切得像個最普通的、渴望給兒子更好條件的父親,完全忘了自己的身份。只要能有那「衛生室」,兒子、還有這平山村千百口人,是不是就再也不用受這缺醫少藥的苦?

  朱明看著「老朱叔」那急切得幾乎要噴火的眼神,苦笑著搖搖頭:

  「老朱叔,衛生室不是砸鍋賣鐵就能弄起來的。那需要上面根據咱村的發展情況、致富成果來評估,達標了,才會專項撥款下來建。要配備基本的藥品器械,還得有受過培訓的村醫坐診。現在……還早著呢。」

  他拍了拍自己那個墨綠色的醫療箱:「不過您也別太擔心,我這箱子裡的藥,對付常見的頭疼腦熱、傷風感冒、皮外傷什麼的,暫時還夠用。」

  「只要發現的及時,處理得當,像少爺這種風寒,問題不大。按時吃藥,多休息,多喝溫水,燒退了就好了。」

  他的語氣篤定,帶著一種讓人信服的專業感。

  朱元璋聽著朱明的話,看著他那沉穩自信的臉,再看看醫療箱裡那些神奇的小藥片,又低頭看看床上呼吸似乎比剛才稍稍平穩了一點的兒子,心中那翻騰的驚濤駭浪,終於一點點平息下來,被一種劫後餘生的巨大慶幸和後怕所取代。

  他緩緩坐到床邊那張吱呀作響的破竹凳上,挺直的背脊第一次顯得有些佝僂。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小心翼翼地、無比輕柔地,為朱標掖了掖被角。

  目光落在兒子依舊潮紅但似乎少了點痛苦的臉上,又移向那個救命的墨綠色箱子,最後落在朱明那張年輕而充滿「神異」的臉上。

  「夠用……就好……就好……」朱元璋喃喃著,聲音沙啞疲憊,帶著一種心力交瘁後的虛脫感。

  緊繃的神經一旦鬆懈,連日的奔波、巨大的情緒起伏和此刻的虛驚一場帶來的疲憊,如同潮水般瞬間將他淹沒。

  他靠在冰冷的土牆上,眼皮沉重得如同墜了鉛塊,竟在兒子病床前,在這充斥著藥味的簡陋「醫館」里,就這麼坐著,沉沉睡去。

  只是那眉頭,即使在睡夢中,也依舊緊緊鎖著,仿佛在憂慮著什麼更深沉的東西。

  徐達如同一尊沉默的鐵塔,守在門口,銳利的目光掃視著屋內屋外,最後也落在那個墨綠色的箱子上,眼底深處,翻湧著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敬畏,感激,以及一絲更深沉的疑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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