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剩餘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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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土地廟的陰影與絕望被遠遠拋在身後,取而代之的,是司馬氏「靈材預處理坊」那無處不在的、冰冷的白光。

  這裡沒有窗戶,只有鑲嵌在穹頂和牆壁上的巨大發光石板,散發出恆定而毫無溫度的光線,將每一個角落都照得纖毫畢現,無處遁形。空氣里瀰漫著多種刺鼻氣味混合的怪異味道:消毒靈液刺鼻的清香、某種金屬被高頻靈力激發後的焦糊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不同「靈材」殘留的、混雜著靈性與衰敗的氣息。

  顧家全族四十幾口,如同被拆散了零件的舊機器,分別被送入不同的「初檢通道」。沒有人反抗,甚至沒有人發出多餘的聲音。靈魂估值完成,那無形的枷鎖似乎連他們發聲的欲望都一同禁錮了。他們只是麻木地、被動地,被那些灰袍轉運司修士推搡著,走向未知的流程。

  顧伯山和蘇婉,因為與「核心資產」顧厭的直系親屬關係,被允許暫時同處一室——一間四面皆是光滑金屬牆壁、只有一道緊閉的厚重閘門的觀察室。室內除了一張冰冷的金屬台(顧厭被平放在上面),別無他物。

  蘇婉緊緊握著兒子冰涼的小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蒼白的面孔,仿佛要將他的模樣刻進靈魂深處。顧伯山則站在金屬台旁,目光沉沉地掃視著這間囚籠般的觀察室,懷中那沉寂的殘契,像是一塊失去溫度的石頭。

  並未讓他們等待太久。

  觀察室一側的金屬牆壁無聲地滑開,三名身著白色罩袍、臉上戴著遮擋住大半面容的透明面罩的修士走了進來。他們的罩袍左胸處,繡著一個複雜的、由試管、算盤和靈脈線條構成的徽記——司馬氏實驗室。

  為首者是一名中年模樣的修士,眼神銳利如鷹,手中托著一面流光溢彩的玉板。他身後兩人,一人推著一台結構複雜、布滿了探針和透鏡的儀器,另一人則拿著記錄玉簡。

  沒有交流,沒有詢問。

  那為首的研究員徑直走到金屬台前,目光落在顧厭身上,如同在審視一件剛剛入庫的稀有礦石。他手中的玉板對準顧厭,柔和但穿透力極強的光芒灑下,瞬間,玉板上浮現出顧厭身體的半透明虛影,內部的經脈、穴位,甚至靈力微弱的流動軌跡,都以不同顏色的線條和光點清晰地呈現出來。

  「記錄:載體編號甲三,宿主顧厭,年齡五歲,偽靈根,雜靈五寸。」研究員的聲音透過面罩,帶著一種經過處理的、毫無感情的電子質感,「啟動『靈根及經脈網絡剩餘價值評估』。」

  他手指在玉板上快速點動,顧厭虛影中的經脈線條開始被單獨提取、放大、分析。

  「主靈根屬性:金、木、水、火、土,均衡分布,純度極低,綜合評級:廢品。」研究員的聲音沒有任何波動,像是在宣讀一份垃圾鑑定報告。

  「主要經脈網絡:十二正經,奇經八脈,結構完整度百分之九十二,存在多處先天萎縮及後天靈力滋養不足導致的韌性下降。評估:具備基礎研究價值,可作為低階功法迴路模型載體,或用於『人工靈根』嫁接實驗的備選基床。」

  他每說一句,旁邊那名研究員就在記錄玉簡上快速刻印下相應的數據和結論。

  「穴位節點:三百六十五主穴,開發度不足百分之一。靈氣蘊含量微乎其微。評估:無直接利用價值,可作為能量傳輸路徑的次要中轉點。」

  玉板上的圖像還在變化,一些經脈線條被標上了紅色的「廢棄」印記,一些則被標上了黃色的「可利用」或藍色的「待優化」標籤。原本在傳統修仙觀念中代表一個人潛力和根基的靈根與經脈,在這裡被徹底拆解成了一幅冰冷的、標註著「剩餘價值」的解剖圖。

  顧伯山聽著那一個個冰冷的詞彙——「廢品」、「基床」、「中轉點」,看著玉板上兒子身體內部那被無情剖析、貼滿標籤的影像,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這比直接的毆打和魂火灼燒更令人窒息,這是一種將人之所以為人的修煉根基,都徹底物化、工具化的殘酷。

  蘇婉的身體開始微微發抖,她緊緊咬著牙,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滲出血絲。

  「發現異常能量節點。」研究員的聲音忽然頓了一下,玉板上的圖像聚焦在顧厭丹田位置。那裡,代表黃金瘤的灰白光團依舊盤踞,但其周圍,原本模糊的經脈網絡,此刻卻顯現出一些極其細微的、如同冰裂紋路般的淡金色紋路,這些紋路正以一種緩慢的速度,試圖向著周圍的經脈滲透、連接。

  「疑似『能量瘤A』對外周經脈的『同化』或『寄生』現象。記錄:能量瘤A表現出緩慢改造宿主肉身網絡的傾向。風險:可能影響載體穩定性,並增加未來剝離難度。價值:或可揭示未知的能量-物質交互模式,提升研究優先級。」


  研究員的語氣終於帶上了一絲極淡的、屬於研究者的興奮,但轉瞬即逝,又恢復了冰冷:「建議:加大監測頻率,採集同化區域組織樣本進行深度分析。」

  組織樣本!他們要動刀?!

  蘇婉猛地抬起頭,眼中瞬間布滿血絲,幾乎要撲上去。

  顧伯山一把按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讓蘇婉痛哼一聲。他死死盯著那研究員,喉嚨乾澀,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反抗?在這裡?只會讓厭兒立刻被貼上「高風險不穩定載體」的標籤,後果不堪設想。

  就在這時,那一直昏迷的顧厭,身體忽然極其輕微地抽搐了一下。並非之前黃金瘤爆發時的劇烈反應,更像是……肉身本能地對那即將降臨的、被切割的威脅產生的排斥。

  與此同時,顧伯山感到懷中那沉寂的殘契,極其微弱地、幾乎難以察覺地悸動了一下。不是灼熱,而是一種……共鳴般的牽引,對象正是顧厭丹田處那些新生的、淡金色的裂紋狀紋路。

  研究員顯然也注意到了顧厭的細微抽搐,但他只是將其記錄為「載體生命體徵的微弱波動」,並未深究。他示意那名推著儀器的助手上前。

  那台布滿探針的儀器被推到金屬台邊,一根細如牛毛、頂端閃爍著寒光的探針,在靈力的驅動下,緩緩伸出,瞄準了顧厭丹田附近一處被標記為「同化初始區域」的經脈節點。

  探針一點點靠近,冰冷的金屬尖端在恆定白光下反射著刺目的光。

  蘇婉閉上了眼睛,身體僵硬如同石化。

  顧伯山屏住了呼吸,全身肌肉繃緊。

  就在那探針即將刺入顧厭皮膚的剎那——

  異變再生!

  那些淡金色的裂紋狀紋路,仿佛受到了某種刺激,驟然亮起一絲微不可見的光芒!一股極其隱晦、卻精純異常的冰冷氣息,如同最纖細的冰絲,順著那處的經脈瞬間蔓延開來。

  「嘀——!」

  那台探針儀器突然發出一聲尖銳的警報!操作面板上數個指示燈瘋狂閃爍!

  「探針遭遇未知能量屏障!物理接觸失敗!能量反饋類型……無法識別!」操作儀器的助手驚愕地報告,他看著儀器上顯示的數據,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

  那根細小的探針,在距離顧厭皮膚只有髮絲距離的地方,被一層無形無質、卻堅韌無比的力量擋住了!任憑儀器如何加大靈力輸出,都無法再前進分毫!

  為首的研究員眼神一凝,立刻湊到玉板前。只見玉板顯示的圖像上,顧厭丹田處那灰白光團微微波動,而那些淡金色的裂紋紋路,光芒雖然微弱,卻構築成了一張極其複雜、仿佛蘊含某種古老道理的防禦網絡,將黃金瘤與周圍的經脈血肉緊密地聯結、守護起來。

  「能量瘤A具備自主防禦機制?還是宿主肉身產生了未知變異?」研究員快速記錄著,語氣中充滿了探究的欲望,但更多的是一種被意外打斷研究進程的不悅,「記錄:載體甲三存在高強度、未知類型自體防禦屏障,阻礙標準採樣流程。風險評估上調。建議:申請動用『破障靈紋切割器』或『高頻共振剝離術』進行強制採樣。」

  更高級、更具破壞性的手段!

  顧伯山的心沉了下去,但與此同時,一股難以言喻的震動在他心底蔓延。

  那淡金色的紋路……那冰冷的防禦力量……似乎並非完全來自黃金瘤!其中,隱隱夾雜著一絲極其微弱的、與懷中殘契同源的古老韻律!

  是殘契在無意識間,通過那「丹霞」古道統的神秘聯繫,激發了顧厭肉身中潛藏的、對抗這種「解剖」與「物化」的本能力量?

  還是……那黃金瘤在吞噬了殘契散逸的古老氣息後,其「同化」宿主的過程,意外地契合了某種古老的守護道紋?

  無論如何,這突如其來的、連司馬氏精密儀器都無法立刻破解的防禦屏障,再次給這場冰冷的評估帶來了變數。

  靈魂已被標價,肉身正在被解剖。

  但這具看似弱小的五歲孩童的軀殼之內,似乎還藏著連資本的計算都無法完全囊括的、頑強的秘密。

  研究員的眼中閃爍著冰冷的研究熱情,如同發現了新獵物的獵手。

  而獵物體內,那源自古老星火與詭異瘤體交織而成的防線,正無聲地宣告著:

  吞噬,絕非單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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