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面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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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血紅色的「F-」如同烙印,深深灼刻在每一個目睹者的視網膜上,也烙在了顧家眾人的魂魄深處。

  靈根檢測儀的審判,以一種最公開、最殘酷的方式,將顧厭、將整個顧家,釘死在了仙界天賦鄙視鏈的最底層。

  演法坪上的寂靜被一種更複雜的喧囂取代。不再是驚嘆,而是混雜著鄙夷、憐憫、獵奇以及事不關己的冷漠議論。顧家眾人如同被剝光了衣服站在冰天雪地之中,每一道目光都帶著刺骨的寒意。

  主考官似乎對這片騷動視若無睹,只是平靜地宣布:「靈根測定結束。綜合評分S級、A級以上者,進入下一輪『道韻拼圖』實戰模擬。其餘參考者及觀察員,移步『明心殿』,進行『綜合素質』面試。」

  命令下達,人群開始分流。

  南宮明、司馬凌等一眾天之驕子,在無數羨慕目光的簇擁下,走向演法坪更深處那些閃爍著玄奧光芒的陣法區域。他們步履從容,談笑自若,仿佛剛才那場測定只是熱身。

  而剩下的大多數,包括那些評級在B、C甚至D級的參考者,以及所有觀察員,則被引導著,走向演法坪西側一座稍小些卻依舊恢弘的殿堂——明心殿。

  顧家眾人沉默地跟在人流末尾。與前方那些即便評級不高、也至少衣著體面、神情尚算鎮定的參考者相比,他們這一支隊伍,更像是一群誤入仙家勝境的乞丐,每一步都踏在屈辱的刀尖上。

  明心殿內,布置與演法坪的宏大截然不同。殿內溫暖如春,地上鋪著厚厚的、繡著清心寧神符文的靈毯,四周牆壁上掛著意境深遠的山水古畫,空氣中瀰漫著淡雅的檀香。數十張紫檀木小几錯落擺放,每張幾後都坐著一位身著道院執事袍服的修士,他們神色或嚴肅,或溫和,或淡漠,負責對前來面試者進行「綜合素質」評估。

  面試並非單獨進行,而是以家族或個體為單位,依次到指定的執事面前接受問詢。

  顧家被分配到的,是一位面容清瘦、眼神銳利、嘴角習慣性向下抿著的中年男執事。他面前的玉牌上,刻著一個「嚴」字。

  當顧家這一行老弱婦孺,穿著與殿內格調格格不入的破爛道袍,走到嚴執事的紫檀木幾前時,那位執事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又迅速恢復平靜,只是那眼神中的審視意味,變得更加苛刻。

  他沒有讓座——實際上,小几前也只有一張為參考者準備的蒲團。顧伯山示意蘇婉抱著顧厭坐下,自己和其他族人則默默站在後方。

  「姓名,出身。」嚴執事的聲音如同他的姓氏,干硬,沒有多餘溫度。

  「顧厭,出身寒門顧氏。」顧伯山代為回答,聲音沙啞。

  嚴執事提筆在玉簡上記錄,頭也不抬:「顧氏?未曾聽聞。祖上可有在道院任職,或對仙界有卓越貢獻者?」

  來了。

  顧伯山心臟一緊,深吸一口氣,按照之前準備好的說辭回答:「回執事,我顧家祖上曾與丹霞真人一脈有舊,存有一份殘契為證。家族雖微末,然兩百年來,謹守祖訓,未曾有一日敢忘修道之本心,於絕境中亦不曾放棄傳承,此或可算另類之堅守與貢獻。」

  他試圖將「歷史貢獻」與如今的悲慘現狀聯繫起來。

  嚴執事記錄的手頓了頓,抬起眼皮,目光如刀般掃過顧伯山,又落在蘇婉懷中低著頭、看不清神色的顧厭身上,嘴角扯出一絲極淡近乎嘲諷的弧度:「丹霞真人?那是多少年前的老黃曆了。殘契?可能證明其效?至于堅守……」

  他頓了頓,語氣平淡卻字字誅心:「仙界每日在絕境中消亡的小家族不知凡幾,堅守是本能,並非功績。下一個問題,平日修習何種功法?師承何人?」

  「修……修習《引氣訣》。」顧伯山喉嚨發乾,「師承乃家族長輩自行教導。」

  「《引氣訣》?大路貨色。家族教導?」嚴執事搖了搖頭,在玉簡上快速寫著什麼,語氣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輕蔑,「也就是說,無系統傳承,無名師指點。可知『氣走紫府,神遊太虛』出自何典?『五行相生,逆轉金丹』又有何禁忌?」

  顧伯山愣住了。

  這些問題,涉及的都是高等功法理論乃至禁忌領域,莫說顧厭一個五歲孩童,便是他這活了數十年的族長,也只在某些古老殘卷上見過隻言片語,根本無從答起。

  他看著嚴執事那仿佛早已預料到結果的眼神,一股巨大的無力感攫住了他。

  「不……不知。」他聽到自己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

  嚴執事毫不意外,繼續問道:「平日除修煉外,可曾涉獵琴棋書畫,陶冶心性?可曾遊歷名山大川,開闊眼界?可曾與同輩英才論道交流,切磋進益?」

  每一個問題,都像是一記重錘,砸在顧家眾人心上。

  琴棋書畫?遊歷?論道交流?

  他們連活下去都耗盡力氣,哪來的資源和時間去涉獵這些「素質」?

  顧伯山的嘴唇哆嗦著,最終只能化為三個字:「……未曾。」

  嚴執事不再提問,只是低頭在玉簡上飛快地書寫著,那筆尖划過玉簡的沙沙聲,在寂靜的殿內顯得格外刺耳。

  片刻後,他抬起頭,目光掃過顧家眾人破爛的衣衫、枯槁的面容,最後落在始終低著頭的顧厭身上,語氣帶著一種公式化的「遺憾」:

  「靈根資質,乃天定,強求不得。然『綜合素質』,關乎心性、見識、傳承、底蘊。觀你等,傳承斷絕,見識匱乏,資源枯竭,心性……嗯,堅韌或有之,然失之於偏執,恐非正道。如此境況,縱有向道之心,亦如無根之木,無源之水,難堪大造。」

  他放下筆,將玉簡往旁邊一放,淡淡道:「面試結束,下一個。」

  沒有激烈的斥責,沒有惡意的嘲諷,只有一種基於「客觀」標準的、冰冷的全盤否定。

  這種否定,比直接的羞辱更令人絕望,因為它來自於規則的制定者和執行者,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正確性」。

  顧家眾人如同木偶般,被後面等待面試的人催促著,踉蹌地離開了嚴執事的幾前。他們甚至能聽到身後傳來的、其他執事與參考者之間,關於道法源流、奇聞異事的融洽交談聲,以及不時響起的輕鬆笑聲。

  那些聲音,與他們剛剛經歷的冰冷審判,形成了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蘇婉抱著顧厭,只覺得懷中的孩子身體冰涼,僵硬得像一塊石頭。她低頭看去,只見顧厭不知何時抬起了頭,那雙過於沉靜的眼睛,正直直地看著前方虛空,裡面沒有淚,沒有憤怒,只有茫然。

  他聽不懂那些複雜的問題,但他聽懂了那執事話語裡毫不掩飾的否定。

  顧伯山走在最前面,背脊依舊挺直,但那背影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佝僂與灰敗。他所有的準備,所有的掙扎,在這套無形的「綜合素質」標尺下,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他們輸掉的,不僅僅是天賦。

  更是積累的底蘊,是融入血脈的「規矩」,是這套仙界默認的屬於「上等人」的禮儀與見識。

  這才是寒門與豪門之間,那堵真正難以逾越的、無形的牆。

  而就在顧家眾人沉浸在巨大的挫敗感中時,誰也沒有注意到,被蘇婉緊緊抱在懷裡的顧厭,他體內那枚死寂的黃金瘤,在嚴執事說出「難堪大造」四個字時,極其輕微地抽搐了一下。

  仿佛那冰冷的否定,也觸動了這詭異之物某種未知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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