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族魂當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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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鬼手七如同滴入濁水的墨點,消散得無影無蹤,只留下那句「很快,你們就會有了」。

  鬼手七留下的那句讖語,在土地廟污濁的空氣里陰魂不散地盤旋,帶著砭人肌骨的寒意。

  廟內死寂,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那不僅僅是絕望,更是一種被毒蛇盯上、等待其擇人而噬的毛骨悚然。

  天價的情報費用像一堵無形的絕壁,徹底斷絕了眾人剛剛因拿到號牌而生出的那點可憐的僥倖。

  三千上品靈石?一百下品靈石?無論哪個數字,都足以將現在的顧家碾碎成齏粉。

  「他……他是什麼意思?」一個年輕族人聲音發顫,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眼神驚恐地四處張望,仿佛鬼手七那雙幽綠的眼睛還藏在某個角落裡,「什麼叫……很快就會有了?」

  無人能答。

  這種掌控於他人之手、連自身命運都被當作商品估測的感覺,比直接的壓迫更加令人窒息。

  顧伯山閉著眼睛靠著冰冷的牆壁,胸腔里氣血翻湧。他知道鬼手七的意思。那種黑市鬣狗,從不做無的放矢之事。他嗅到了顧家走投無路的味道,看到了那「待審核」號牌背後一絲極其微弱的可能性,他在等,等顧家被逼到極限,主動將最後一點有價值的東西——無論是顧厭丹田的異物,還是族人的器官、靈魂——親手奉上,供他宰割。

  不能等。

  絕不能坐以待斃!

  顧伯山猛地睜開眼,眼底布滿血絲,卻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

  他目光掃過一張張惶恐茫然的臉,最終落在昏睡的顧厭身上。

  信息!必須拿到最基礎的信息!哪怕只是那張所謂的「破爛貨色」流程概述!沒有它,他們連怎麼死都不知道!三十天倒計時不會停止,靈根測試不會消失,那問心幻陣更如懸頂之劍!

  可靈石從哪裡來?

  最後那點零碎,已經變成了李執事登記簿上一個屈辱的數字。

  還有什麼?

  顧伯山的目光,最終落在了廟內那幾個氣息最為萎靡魂光黯淡的族老身上。他們年歲已高,修為早已停滯甚至倒退,在之前的魂力過濾和反噬污染中受損最重,幾乎走到了生命的盡頭。

  一個極其殘酷、卻又無比清晰的念頭,如同毒藤般從他心中瘋狂滋生。

  壽元。

  修士的壽元,在這個靈氣資本化的世界裡,同樣是一種可以估值、可以抵押、可以交易的「資產」。尤其對於他們這些底層修士而言,這是除了靈魂和肉體零件外,最後所能支配的「財富」。

  「三叔公……」顧伯山的聲音乾澀,他看向其中一位氣息最弱、幾乎只剩下最後一口氣的耄耋族老。這位族老年輕時也曾是鍊氣後期的修士,如今卻油盡燈枯,意識都時常模糊。

  那被稱作三叔公的老者眼皮顫動了一下,渾濁的眼珠緩緩轉向顧伯山,裡面沒有任何神采,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白。

  「顧家……快沒路了……」顧伯山每一個字都說得極其艱難,仿佛有刀片在割他的喉嚨,「需要靈石……買消息……哪怕是最破爛的消息……指個方向……」

  他停頓了一下,巨大的痛苦和負罪感幾乎要將他撕裂,但他還是咬著牙,說了下去,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族裡……實在沒東西了……只能……只能再借點……『時間』……」

  「壽元」兩個字,他終究沒能直接說出口,但那意思,已經赤裸裸地攤開在了所有人面前。

  廟內瞬間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臉色都變得煞白。

  抵押壽元!這比抵押靈根、抵押器官更加徹底!這是直接預支所剩無幾的生命!尤其是對三叔公這樣本就風中殘燭的老人而言,這無異於直接催命!

  蘇婉猛地捂住了嘴,淚水瞬間湧出,卻不敢發出聲音。

  那位三叔公渾濁的眼珠似乎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視線掠過顧伯山手中那塊閃爍著不祥藍光的號牌,掠過昏睡中依舊痛苦蹙眉的顧厭,最後,又緩緩掃過廟內這一張張絕望而年輕的臉。

  他乾癟的嘴唇哆嗦著,發出極其微弱、斷斷續續的氣音:「……還……能……抵……多少……?」

  他沒有問為什麼,沒有問值不值得,仿佛這只是又一次理所當然的奉獻。

  兩百年來,顧家一代代人,不都是這樣過來的嗎?凡我顧氏,皆為薪柴。


  顧伯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他猛地別開視線,不敢再看老族那空洞的眼睛,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一年。」

  對於壽元將盡者,一年陽壽,在黑市的估價體系里,或許能換來幾十塊下品靈石。這是最殘酷、也是最卑微的交易。

  三叔公沉默了片刻,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動作幅度小得幾乎看不見。

  沒有豪言壯語,沒有悲情渲染,只有一種令人心碎的、沉默的認命。

  決定,就在這無聲的絕望中,塵埃落定。

  …………

  仙都的地下,並非只有光鮮的店鋪和飛舟。在縱橫交錯的排污靈渠附近,在巨大建築投下的、永不消散的陰影里,存在著許多見不得光的「當鋪」。

  「族魂當鋪」就是其中之一。

  門臉隱蔽在一處廢棄的轉運法陣背後,門口只掛著一盞昏黃的、用不知名獸骨製成的燈籠,燈籠表面刻著扭曲的符文,散發著汲取生命力的陰冷氣息。

  顧伯山攙扶著幾乎無法獨立行走的三叔公,跟著前面一個引路的、渾身裹在黑袍里的啞仆,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入其中。

  當鋪內部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甜膩香氣,像是用來掩蓋某種更深層的腐敗味道。櫃檯很高,由漆黑的陰沉木打造,後面坐著一個乾瘦得像骷髏般的老者,眼窩深陷,指甲烏黑尖長,正就著一盞綠油油的燈火,撥弄著一把算盤——算珠竟然是一顆顆微縮的、仍在蠕動的心臟!

  感受到有人進來,骷髏老者緩緩抬起頭,那雙沒有眼白的漆黑瞳孔掃過顧伯山和三叔公,如同打量兩件即將入庫的商品。

  「典當什麼?」他的聲音像是漏氣的風箱,嘶嘶作響。

  「壽元。」顧伯山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將三叔公微微向前攙了一步。

  老者漆黑的瞳孔在三叔公身上停留了片刻,伸出烏黑的指甲,虛空一點。一道灰白色的光芒從他指尖射出,籠罩住三叔公。三叔公身體猛地一顫,臉上瞬間失去所有血色,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更加乾癟灰敗,仿佛有什麼東西被強行抽離了出來。

  灰光收回,在老者指尖凝聚成一顆米粒大小、不斷掙扎扭曲的灰色光點。

  「嘖,朽木殘燭,油盡燈枯,雜質太多。」老者不滿地撇撇嘴,那動作讓他乾癟的臉皮像是要裂開,「一年份,折價三十五下品靈。」

  價格低得令人髮指。

  顧伯山眼皮狂跳,拳頭死死攥緊,但最終,還是從喉嚨里逼出一個字:「……好。」

  老者不再多言,烏黑指甲一划,虛空仿佛被切開一道口子,裡面是無數扭曲哀嚎的靈魂虛影。他將那灰色光點扔了進去,然後從櫃檯下摸出一個小布袋,隨手扔了出來,丟在櫃檯上,發出幾聲沉悶的撞擊聲。

  「點數,離櫃概不負責。」

  顧伯山顫抖著手,拿起那個輕飄飄的布袋。打開,裡面是三十五塊下品靈石,品質依舊低劣,雜質斑駁,甚至比不上他們之前湊的那點「零碎」。

  他用這三十五塊靈石,買走了三叔公最後一年的陽壽。

  攙扶著氣息愈發微弱、幾乎只剩下一具空殼的三叔公走出當鋪時,外面的天光刺得顧伯山眼睛生疼。他手裡緊緊攥著那袋沾著陰冷氣息的靈石,感覺它重逾千斤,燙得他靈魂都在灼燒。

  他沒有回頭去看那盞獸骨燈籠。

  回到土地廟,他將那袋靈石默默放在地上。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去看那袋靈石。

  也沒有人去看回來直接癱軟在角落氣息奄奄的三叔公。

  一種無聲的、巨大的悲慟,瀰漫在空氣中,比嚎啕大哭更加令人窒息。

  顧伯山走到廟宇角落,面對著斑駁的牆壁,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額頭死死抵著冰冷粗糙的牆皮,直到磕出血跡,才勉強壓下那幾乎要衝垮理智的洪流。

  代價已經付出。

  現在,只等鬼手七再次出現。

  用一位族老最後的生命換來的,僅僅是一個購買「破爛貨色」情報的資格。

  這條用骨血鋪就的路,每一步,都浸透著絕望的腥味。

  而那不祥的號牌,依舊在忠實地記錄著這一切,幽藍的光芒,仿佛變得更加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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