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祖師舊契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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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冷的石獸底座硌著顧伯山的脊骨,寒意像毒蛇一樣鑽進他的骨髓縫裡。

  周遭那些毫不掩飾的嗤笑,鄙夷的目光,如同無形的鞭子,抽打在顧伯山早已千瘡百孔的靈魂上。

  顧伯山癱坐在塵埃里,粗重地喘息,每一次吸氣都拉得肺葉生疼,吸入的都是仙都繁華濾下的、帶著施捨意味的稀薄靈炁,混合著自己帶來的貧瘠塵土味。

  那幾塊從乾癟獸皮袋裡滾落出來的最劣等的碎靈,就散落在腳邊不遠處的靈玉地板上,沾滿了灰土,黯淡無光,像幾顆被遺棄的乾癟的眼珠,無聲地訴說著顧家此刻的卑微與赤貧。

  護衛冰冷的目光如同實質,釘在顧伯山身上,阻止了他任何想去撿拾的動作。那不是幾塊碎靈,那是幾位族人拆骨吸髓後擠出的最後一點生機,此刻卻像垃圾一樣被踐踏。

  高聳的門樓下,李執事那程式化的、毫無溫度的笑聲隱約傳來,正與一位華服修士寒暄,語氣熱絡,與方才的冰冷判若兩人。那修士隨手遞上的,似乎是一份用紫檀靈木盒盛放的薦書,盒蓋開啟時,甚至有淡淡的霞光溢出。李執事臉上的笑容瞬間真摯了三分,連連點頭。

  鮮明的對比,像燒紅的烙鐵,燙在顧伯山的視網膜上。

  不能退。

  不能就這麼算了。

  這個念頭如同瀕死前的最後一絲悸動,猛地從顧伯山幾乎凍結的心海里掙扎出來。厭兒抽搐的小臉、族人枯萎麻木的眼神、魂契儀上那冰冷遞減的倒計時……一幕幕在他眼前瘋狂閃現,最後凝固成顧棠在玻璃倉中扯斷導管時,那抹慘澹而決絕的空洞笑容。

  「凡我顧氏……皆為薪柴……」

  族老嘶啞的低吟仿佛又在耳邊響起。

  薪柴……就算要燒,也要燒出最後一點動靜,哪怕只能燙傷那些踐踏者的腳底板!

  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力氣,猛地支撐著顧伯山顫抖的身體。

  他用手臂死死抵著身後冰冷的石獸,指甲都要摳進石縫裡,借著力一點一點,極其艱難地將自己從地上撐了起來。道袍更皺了,沾滿了地上的浮土,腿上的傷口再次崩裂,新鮮的血液滲出,染深了骯髒的繃帶,帶來一陣陣尖銳的刺痛。

  他無視了那護衛再次變得銳利和不耐的目光,也無視了周圍那些看客們愈發興味盎然的譏誚眼神。他的目光越過他們,死死盯住那個剛剛送走華服修士、正準備接待下一位的李執事。

  然後,他猛地吸了一口氣,那口氣息裡帶著血沫和塵土的味道,扯著仿佛要撕裂的胸膛,用盡全身的力氣,朝著那個方向,嘶聲喊出了早已刻入靈魂的、家族最後的那點依憑:

  「顧氏後裔顧伯山!持祖上與華清道院『丹霞真人』親簽的靈契殘卷!依古制!為我族幼子顧厭!求一個驗資核驗的資格!」

  他的聲音嘶啞破裂,因用力過度而走調,甚至破了音,在這片充斥著靈茶香與軟語寒暄的廣場上,顯得異常突兀刺耳,甚至有些可笑。

  如同優雅的琴箏演奏中,猛地闖入了一聲砂輪摩擦的噪音。

  剎那間,廣場邊緣這一小片區域,竟出現了一瞬間的寂靜。

  幾個正排隊的華服修士愣住了,詫異地回過頭。連那些負責維持秩序的低階護衛也下意識地停下了腳步。

  「丹霞真人」四個字,像是一枚生鏽卻依舊沉重的古印,猛地砸進了這潭看似光鮮的池水裡,激起了一絲微不足道,卻真實存在的漣漪。

  丹霞真人,華清道院數百年前一位以煉丹和陣道著稱的祖師級人物,性情古怪,卻極重承諾。其名號,在場這些年輕修士或許只在道院的古籍記載中見過,但那份量,卻足以讓任何與華清道院有關的人心頭微微一凜。

  李執事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他正要接過下一份金冊薦書的手停頓在半空,猛地轉過頭,目光第一次真正地帶著驚疑不定,聚焦在了顧伯山身上。不再是那種看垃圾的漠然,而是摻雜了一絲審視和難以置信。

  「你……你說什麼?」李執事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詫。

  「丹霞祖師的名諱……豈是你能妄言的?你可知冒用……祖師名諱,該當何罪?!」李執事的聲音里甚至多了一絲慌亂。

  李執事臉上的笑容不見了,他的聲音也不自覺地拔高了些,試圖用氣勢壓住那瞬間的心虛。

  周圍那些華服修士也紛紛竊竊私語起來,目光在顧伯山和那捲其貌不揚的殘卷上來回掃視,帶著驚疑和探究。


  顧伯山的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幾乎要跳出來。

  他賭對了!

  這殘卷上殘留的印記和名諱,對這些底層執事,依舊有著一絲潛在的威懾!

  哪怕它殘破,哪怕它過期!

  顧伯山死死抓住這一線生機,不顧那護衛再次變得兇狠的目光,上前一步,儘管步伐踉蹌,卻將手中的殘卷再次舉起,聲音依舊嘶啞,卻多了一絲豁出去的狠厲:

  「殘卷在此!上有丹霞真人靈紋法印殘留!雖年代久遠,然規制猶存!是否為真,李執事一見便知!」

  「莫非華清道院如今,已不認祖師舊契?連驗看的膽氣都沒有了嗎?!」顧伯山厲聲喝道。

  顧伯山說這話已是極其大膽,近乎質問。

  李執事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青白交錯。周圍的目光變得複雜起來,若真是祖師舊契,哪怕只是殘卷,被一個執事弟子如此輕慢驅逐,傳出去也是極大的不是。

  李執事眼神閃爍,死死盯著那捲殘卷,似乎在急速權衡利弊。最終,他咬了咬牙,臉上那絲虛假的笑容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逼到牆角的陰鷙。

  李執事冷哼一聲,語氣極沖,卻不再提驅逐之事:

  「哼!就算真是祖師舊契又如何?……」

  「塵封數百年的東西,早已不合現今規制!道院早有明令,一切以現行章程為準!……」

  「驗資!才是硬道理!拿不出靈石,說什麼都是白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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