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殘卷叩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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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夢仙都的邊緣,靈氣異常稀薄,還帶著一股子坊市排污靈渠散發的、若有若無的腐敗腥氣。

  連綿低矮的棚戶區如同巨獸皮毛下滋生的癬疥,與遠處那仙雲繚繞、寶光沖天的核心區域形成鮮明的對照。

  破敗的土地廟裡,最後一點可供壓榨的「靈性」已被搜刮殆盡。

  那尊坍塌了半邊的泥塑神像,空洞的眼窩漠然注視著下方。

  顧伯山單膝跪地,小心翼翼地將族人拼湊出來的「資源」鄭重地放入那個乾癟的獸皮口袋。所謂的資源無非是幾塊黯淡無光、雜質斑駁的碎靈,一片從舊香爐上撬下來的、微含靈性的青銅片,甚至還有一小撮從牆角刮下來的、據說曾受過低階祭祀薰染的陳年香灰。

  口袋輕飄飄的,掂在手裡,幾乎感覺不到分量。與其說是靈石袋,不如說是乞兒裝施捨的破碗。

  每一塊碎靈都浸著族人的絕望,每一件零碎都帶著剝落時的痛楚。

  一位族老背過身,劇烈地咳嗽,肩膀聳動,剛才他咬牙卸下了早年嵌在腿骨里的一塊薄薄接骨板,此刻斷骨處鑽心地疼,冷汗浸透了他破舊的衣衫。

  蘇婉用最後一點清水,蘸濕了衣角,仔細地擦拭著顧厭的小臉。孩子依舊昏沉,丹田處那暗沉的血色似乎淡了些,但皮膚下那不正常的淡金色裂紋依舊觸目驚心。她的動作輕柔,眼神卻空茫,仿佛靈魂早已提前飛到了那座高不可攀的門樓前,預演著無數種被驅逐、被碾碎的結局。

  角落裡,那台魂契儀的光幕冰冷地閃爍,猩紅的【持續逾期】字樣下方,是那行新出現的淡藍色倒計時:

  【距華清道院幼塾入門測:29天17時42刻】

  數字無聲跳變,每一刻的流逝,都像冰冷的銼刀刮在骨頭上。

  顧伯山站起身,將那個輕飄飄的靈石袋死死塞進懷裡,緊貼著那份盛放著殘卷的木盒。這兩樣東西,幾乎耗盡了顧家最後的氣運。硌在他的胸口,沉得讓他有些喘不過氣。

  他最後看了一眼廟內的族人。沒有人說話,每一張臉上都是麻木的疲憊和一種被逼到絕境後孤注一擲的寂靜。幾位族老相互攙扶著,對他重重地點了點頭,渾濁的眼裡只剩下最後的託付和聽天由命。

  「等我消息。」

  顧伯山的聲音沙啞,他不再多言,轉身推開那扇歪斜的廟門,踏入了門外混雜著塵埃和微弱靈流的光線中。

  從棚戶區到華清道院附屬幼塾所在的區域,仿佛跨越了兩個世界的距離。

  越靠近幼塾,空氣中的靈氣越發濃郁精純,吸入肺裡帶著一絲甘甜,卻也讓顧伯山這種長期呼吸貧瘠靈氣的人感到一陣陣頭暈目眩。

  腳下的路面從坑窪的土石變成了光潔如玉的靈紋石板,街道兩旁店鋪林立,售賣著琳琅滿目的法器、丹藥、功法玉簡,寶光氤氳,價格標籤上的數字看得顧伯山心驚肉跳。

  行人漸漸多了起來,大多衣著光鮮氣息悠長。他們或是乘坐華麗的法器車駕,或是騎著神駿的靈獸,談笑風生,偶爾掠過顧伯山這身破爛污穢和狼狽不堪的目光,也會迅速移開,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與厭惡。

  顧伯山下意識地蜷縮起身體,試圖減少自己的存在感。

  小腿上草草包紮的傷口在長途跋涉後再次滲出血跡,混合著之前的污穢,留下淡淡的腥氣。他能感覺到懷裡的木盒和靈石袋被他的體溫焐得發熱,卻也像兩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靈魂都在顫抖。

  終於,顧伯山拐過最後一條街道。

  視野驟然開闊。

  他的呼吸猛地一窒,腳步像被無形的釘子釘死在了原地。

  前方,是一片浩瀚的、用整塊溫靈寶玉鋪就的巨型廣場,光潔如鏡,倒映著蔚藍的天空和流雲。廣場盡頭,一座高聳入雲的玉白石門樓巍然矗立,「華清道院附屬幼塾」八個古篆大字如同活物,流淌著璀璨的靈光,道韻威壓如同實質,沉甸甸地壓迫下來,讓顧伯山幾乎想要跪伏下去。

  門樓之下,人頭攢動,卻井然有序。

  那是一場他從未想像過的繁華盛景。

  一艘艘鑲嵌著珍稀寶石、符文繚繞的家族飛舟優雅地降落在指定區域,艙門開啟,走出氣度不凡的修士男女,身旁跟著粉雕玉琢、眼神靈動自信的孩童。靈獸的嘶鳴聲低沉而充滿力量,有鱗甲猙獰的地行龍,也有羽翼華美的仙鶴,它們的每一次呼吸都帶起小型的靈潮漩渦。

  空氣里瀰漫著高級靈香清雅馥郁的味道,混合著孩童們清脆的笑聲和家長們矜持的寒暄。


  「南宮兄,別來無恙?聽說令郎已是鍊氣二層?此次入門測,怕是十拿九穩了!」

  「哪裡哪裡,犬子愚鈍,不過僥倖得了些資源堆砌罷了。比不得西門家的千金,聽聞已是『木靈親和』體質?」

  「哈哈哈,同喜同喜!日後入了幼塾,還需孩子們相互扶持才是。」

  談笑風生,觥籌交錯(以靈茶代酒),這裡不像嚴格的入學之地,更像是一場頂級修真世家的聯誼盛宴。

  長長的隊伍從門樓下的接待處延伸出來。

  排隊的無一不是錦衣華服,他們遞上的「薦書」靈光盎然——有溫潤的玉簡、有厚重的金冊、有蘊含強大神念印記的法符,每一份都像一件珍貴的藝術品,被那些身著月白道袍神色矜持淡漠的執事弟子熟練地查驗登記。

  顧伯山死死地蜷縮在廣場最邊緣的一個角落裡,緊挨著一尊裝飾用的石獸雕像的陰影,試圖將自己藏起來。

  他髒污破爛的道袍、散亂灰白的頭髮、腿上滲血的包紮、以及身上那股與周遭格格不入的貧瘠與狼狽,讓他像是一副仙家畫卷上不小心滴落的污墨,刺眼而礙事。偶爾有視線掃過這個角落,都帶著毫不掩飾的驚詫和厭棄,隨即飛快移開,仿佛多看一眼都會污了眼睛。

  懷裡的木盒硌得他肋骨生疼,那個乾癟的靈石袋輕得讓他心慌。

  他望著那長長的由光鮮亮麗人群組成的隊伍,望著那高聳的門樓,望著那些氣息深不可測的執事弟子。

  巨大的令人窒息的鴻溝,如同冰冷的九天銀河,將他與那個世界徹底隔開。他手中那點東西,在此地顯得如此可笑,如此微不足道,甚至連走上前去的勇氣,都在被那無形的威壓和對比碾得粉碎。

  他的手心全是冰冷的汗水,緊緊按著胸口,能感覺到心臟在瘋狂地跳動,撞擊著那捲殘契和那幾塊可憐的碎靈。

  就在這時,一名執事弟子似乎完成了手頭的登記,略顯不耐地抬頭,目光隨意地掃過廣場,恰好落在了顧伯山蜷縮的角落。

  那目光冰冷,淡漠,帶著一種程序化的審視。

  顧伯山渾身一僵,仿佛被無形的冰針刺穿。

  那弟子皺了皺眉,似乎對這片「污漬」的存在感到不滿,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旁邊的護衛。

  一名身著制式靈鎧的護衛立刻會意,手按在腰間的法器上,面無表情地朝著顧伯山的方向走來。

  腳步聲落在光潔的寶玉地面上,清晰沉穩,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一步步像是踩在顧伯山的心尖上。

  顧伯山的呼吸驟然停止,血液似乎都凍僵了。他下意識地想要後退,想要逃離,但身後是冰冷的牆壁和無路可退的現實。

  護衛越來越近,眼神像打量一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垃圾。

  全族的希望,那份殘破的契約,那袋輕飄飄的靈石巨大的恐懼和屈辱如同潮水般湧上,幾乎要將他淹沒。

  他能遞出這份「薦書」嗎?

  這第一道門,他該如何去叩?

  護衛在他面前站定,投下的陰影徹底籠罩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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