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父親的最終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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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去賣!」

  顧伯山那石破天驚的嘶吼,如同九天落雷,狠狠劈散了祠堂內癲狂的混亂。所有哭嚎、咒罵、搶奪的動作,都在這一刻驟然定格。

  族人們如同被施了定身術,僵硬地轉過頭,一張張瘋狂或麻木的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齊刷刷地看向祠堂中央那個脊樑挺拔的身影。

  去賣?

  賣什麼?

  還能賣什麼?

  答案,不言而喻。

  短暫的死寂後,是更加猛烈的情緒爆發!

  「伯山!你瘋了嗎?!」一位族老猛地撲過來,枯瘦的手死死抓住顧伯山的胳膊,聲音悽厲,「你不能!你是族長!你去了顧家就真的徹底散了!」

  「不行!」蘇婉抱著顧厭,掙扎著想站起來,淚水瞬間決堤,「不能再賣了!不能再少了!我們……我們就算一起死……也不能……」

  「大伯!!」顧雨嘶聲哭喊,踉蹌著衝過來,「我已經這樣了!你不能!你不能再去!」

  其他族人也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勸阻聲、哭求聲、絕望的哀鳴聲再次充斥祠堂。

  「族長!使不得啊!」

  「我們寧願就這麼耗著……」

  「不能再死人了……不能再少了啊……」

  顧伯山站在原地,身體因虛弱和激動而微微顫抖,但他推開族老的手,目光掃過一張張涕淚交加、絕望哀求的臉,那雙赤紅的眼睛裡,瘋狂漸漸沉澱為一種令人心悸的、冰冷的決絕。

  「族長?」他聲音嘶啞,帶著一種近乎自嘲的慘笑,「顧家都要死絕了,還要族長有什麼用?!」

  他猛地指向角落裡昏死的顧厭,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泣血的悲愴:「看著他!看看他!看看我們顧家最後的苗!他現在還能喘氣,靠的是什麼?是靠我們在這裡哭?靠我們搶那幾塊垃圾石頭?!」

  「三百中品靈!靈根感應!」他幾乎是在咆哮,每一個字都像砸在族人心上的重錘,「這是擺在眼前的路!是唯一能看到的、能摸得著的門檻!雖然高!但它就在那兒!」

  「我們不拼!誰去拼?!等著天上掉靈石嗎?!等著司馬家發善心嗎?!」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刮過每一個人:「湊不齊三百,就不湊了嗎?湊不齊全部,就連一點都不敢去湊了嗎?!」

  「我這條老命!這副臭皮囊!還有點斤兩!」他捶打著自己的胸膛,發出沉悶的響聲,「百骸樓!黑礦坑!總還有地方收!總能換回幾塊、幾十塊靈石!」

  「能多一塊!是一塊!能多一分希望!是一分希望!」顧伯山的聲音因極致的情感而撕裂。

  「老祖宗傳下的訓示忘了麼?!『凡我顧氏,皆為薪柴』!現在,就是需要薪柴燃燒的時候!我這把老骨頭,還能燒!」

  「難道要等厭兒斷氣!等我們全死絕!把這些還能換點靈石的血肉都爛在地上,便宜了野狗嗎?!」

  「顧家可以死絕!但不能死得這麼窩囊!不能死得連一塊敲門的磚頭都攢不出來!更不能世世代代『永為奴』!」

  他猛地喘了幾口粗氣,赤紅的眼睛死死盯著眾人,聲音低沉下去,卻帶著更加不容置疑的力量:

  「這件事,不用議了。」

  「我意已決。」

  最後四個字,如同最終的判決,冰冷地砸下,砸得所有哭求勸阻的聲音瞬間啞火。

  族人們看著他,看著他那張混合著無盡疲憊、痛苦、卻燃燒著瘋狂決絕的臉,一股巨大的、令人靈魂戰慄的悲涼和無力感,席捲了所有人。

  他們明白了。

  勸阻無效。

  這是族長最後的命令。

  也是顧家最後能做的、最殘酷的掙扎。

  用族長的身家性命,去換那渺茫希望的一磚半瓦。

  絕望,從未如此刻般具體而悲壯。

  顧伯山不再看任何人,他緩緩地轉過身,步伐沉重卻異常堅定地,走向祠堂供奉列祖列宗牌位的方向。

  他停下腳步,仰起頭,看著那些在昏暗光線下沉默肅立的牌位。上面刻著顧家歷代先祖的名字,有些名諱早已模糊不清,記錄著這個家族曾經的掙扎與榮光(或許微不足道),以及最終的沒落。


  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撩起破舊的道袍前襟,然後,筆直地跪了下去。

  膝蓋撞擊在冰冷堅硬的靈石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凡我顧氏,皆為薪柴……」

  一個冰冷而滾燙的念頭,如同先祖在他血脈中的怒吼,轟然闖進他幾乎崩潰的識海。

  他沒有叩首,只是挺直著脊樑,仰望著那些沉默的祖先,聲音嘶啞,卻清晰地在死寂的祠堂中迴蕩,帶著一種告罪般的沉痛,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列祖列宗在上……」

  「不肖子孫顧伯山,無能累及家族,山窮水盡……」

  「皆為薪柴……」那四個字在他心間反覆灼燒,「今日,便讓我這最後一截枯柴,燒完最後一點光亮!」

  「今……唯有此殘軀敗骨,或可換得微薄資糧,為我顧氏……延續一線香火……搏一份……微末可能……」

  「此舉……玷污門楣,辱沒先祖……伯山……萬死難辭其咎!」

  「但……『不可永為奴』!」他幾乎是嘶吼著說出族訓的最後半句,額頭頂著冰冷的地面,肩膀劇烈顫抖,「我賣的是這副皮囊骨血,不是顧氏的魂!今日契約,必有盡時!我顧家可以死絕於此地,但絕不絕於奴籍!」

  「請祖宗容我……這最後一遭!」

  說完,他重重地、一下一下地,將額頭磕在冰冷的地面上。

  咚!

  咚!

  咚!

  沉悶的聲響,如同喪鐘,敲擊在每個族人的心上。

  沒有人再說話。

  沒有人再哭泣。

  只有那一聲聲磕頭的悶響,在死寂的祠堂中迴蕩,混合著無盡的屈辱、悲壯和一絲被逼到絕境的瘋狂。

  顧伯山最終直起身,額上一片青紫紅腫,隱隱滲出血絲。他面無表情,眼神冰冷如同磐石。

  他站起身,不再看任何人,徑直走向祠堂角落,從一堆雜物中,翻找出了一卷空白陳舊、卻隱隱散發著微弱靈力波動的獸皮卷——那是顧家早已廢棄不用的、最初級的契約捲軸,或許還能在黑市被認可。

  他將捲軸揣入懷中,最後看了一眼昏死的兒子和淚流滿面的妻子,目光複雜到難以形容,有痛楚,有不舍,有決絕……

  最終,所有情緒都化為一片死寂的冰冷。

  他轉身,大步走向祠堂門口。

  身影決絕,一如赴死。

  他不是走去為奴,他是走去燃燒。如同奔赴一場早已註定的獻祭。

  家族的最終抉擇,以最慘烈的方式,塵埃落定。

  下一步,便是那通往百骸樓深處,以身為薪,點火開路的……最後路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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