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家族會議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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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厭再度陷入深度昏厥,氣息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微弱,嘴角那縷淡金色的血痕觸目驚心。

  丹田處的「黃金瘤」徹底的安靜了,仿佛方才那劇烈的異變耗盡了它最後一絲活力。

  祠堂內,族人們陸續從靈魂衝擊的餘波中掙扎出來,呻吟聲、咳嗽聲此起彼伏,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劫後餘生般的虛脫與茫然。

  絕望,並未因那意外的插曲而改變,反而因顧厭狀況的惡化而更加沉重。

  但顧伯山卻不同。

  他依舊保持著環抱兒子的姿勢,背脊卻挺得筆直,不再是靠牆癱坐。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深處,狂濤駭浪般的震驚和激動已被強行壓下,轉化為一種極度疲憊卻銳利如鷹隼的光芒。他緩緩地、極其小心地將顧厭安置在蘇婉懷中,動作輕柔,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蘇婉抬起空洞的眼睛,茫然地看著他。

  顧伯山沒有解釋,只是用眼神示意她照顧好孩子。

  然後,他站起身。

  他的動作有些踉蹌,靈魂透支和方才的衝擊讓他虛弱不堪,但每一步都踩得異常堅定。他走到祠堂中央,那塊三尺見方的、早已黯淡無光的靈石地板上站定。目光如沉甸甸的刀子,緩緩掃過一張張灰敗麻木的臉。

  「都……」他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卻異常清晰地穿透了壓抑的空氣,「……過來。」

  簡單的兩個字,卻帶著一種久違的、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族人們遲鈍地抬起頭,有些茫然地看著他。此刻的顧伯山,身上似乎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不再是那個被債務和痛苦壓垮的父親,眼底燃燒著某種他們看不懂的、近乎瘋狂的火星。

  「伯山?」一位族老虛弱地開口,帶著疑問。

  「過來!」顧伯山加重了語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量,「都過來!有事……要議!」

  「議事?」有人喃喃重複,語氣里充滿了荒謬感,「現在……還有什麼可議的……」議如何死得更體面些嗎?

  但顧伯山那異常的神情和語氣,還是讓殘存的本能和一絲微弱的好奇心驅使著他們。

  族人們相互攙扶著,拖著虛弱不堪的身體,慢慢地、沉默地圍攏過來,在祠堂中央形成了一個鬆散的、死氣沉沉的圈。

  顧伯山站在中心,目光再次掃過眾人,看到的是依舊濃郁的絕望和麻木。他知道,那希望的火星太過微弱,稍有不慎就會被這無盡的黑暗吞噬。他不能直接喊出「華清道院」或「下月初九」,那太過驚世駭俗,只會被當成瘋子的囈語。

  他深吸一口氣,選擇了最務實、最能切入當下絕境的角度開口,聲音低沉而壓抑:

  「鬼手七的話,你們都聽到了。」他提起那個令人屈辱的名字,看到不少人臉上浮現出痛苦和憎惡,「他說我們這麼硬熬,是在加速找死。」

  人群中響起幾聲壓抑的啜泣和無奈的嘆息。

  「那堆石頭,」顧伯山指向角落裡那寥寥十幾塊劣質靈石,「快沒了。我們的魂力,也快被抽乾了。轉化……撐不了幾天了。」

  這是血淋淋的現實,每個人都心知肚明。

  「厭兒的情況,你們也看到了。」他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下一次……下一次再像剛才那樣……可能就……」

  後面的話他說不出口,但所有人都明白。顧厭的身體,已經經不起再一次那樣的折騰。

  「我們……」顧伯山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一絲,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難道就真的……只能在這裡,一天天等著被抽乾,等著厭兒……等著黑市那些雜碎給我們敲響喪鐘嗎?!」

  不似往常的沉默。

  這一次,沉默中不再只有麻木,還多了一絲被話語勾起的、微弱的不甘和痛苦。

  「不然……還能怎樣?」之前那位族老苦澀地反問,道出了所有人的心聲。

  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得在陳默中滅亡!

  顧伯山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目光銳利地看向那位族老,又緩緩掃視眾人,聲音壓得更低,卻更加清晰,仿佛在陳述一個剛剛發現的、殘酷卻必須面對的事實:

  「我剛才……抱住厭兒的時候……好像又聽到他……說胡話了。」

  族人們微微一怔,顧厭的囈語他們早已習慣,無非是「餓」、「靈石」。


  「這次……不一樣。」顧伯山語氣凝重,仿佛在回憶什麼極其重要的事情,「他好像……反覆在念叨幾個詞……『道院』……『初九』……『薦書』……」

  這幾個詞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雖然輕微,卻讓圍攏的族人眼神波動了一下。

  「道院?什麼道院?」

  「初九?下月初九嗎?」

  「薦書?那是什麼東西?」

  零星的問題下意識地冒出,帶著困惑,卻不再是全然的死寂。

  「我不知道!」顧伯山猛地打斷他們,語氣帶著一種焦灼和急切,仿佛也被這模糊的信息困擾,「我聽不清!厭兒說得太模糊!但是!」

  他話鋒一轉,目光如同實質般釘在每個人臉上,「但是鬼手七那混蛋也說漏了嘴!他說賭我們能熬過半年的盤口被人掃了!說有什麼『高人』覺得我們命不該絕!」

  他將鬼手七的惡毒嘲諷扭曲成了一絲虛無縹緲的「外部佐證」,強行注入這微弱的希望之中。

  「你們想想!」顧伯山的聲音帶著一種煽動性的力量,儘管他自己也身心俱疲,「厭兒身上這鬼東西,是金丹胚胎!再差也是金丹!司馬家為什麼這麼緊盯著?為什麼非要我們當這個『培養皿』?因為它有價值!有大價值!」

  「我們顧家!現在唯一的籌碼!就是厭兒!和他肚子裡這個鬼東西!」他幾乎是在低吼,額角青筋暴起,「難道我們真的就只能眼睜睜看著這點價值被司馬家榨乾,看著我們自己爛死在這裡,看著厭兒變成一具空殼嗎?!」

  「我們不能自己給自己找條活路嗎?!哪怕這路再窄再險?!」

  「道院!什麼樣的道院會需要『薦書』?那肯定是能培養人的地方!是需要天才的地方!厭兒現在這樣算天才嗎?不算!但他有這金丹胚胎!這算不算一種……一種『資質』?!我們能不能……能不能拿這個去碰碰運氣?!」

  「初九!如果是下月初九!我們還有多少時間?不到二十天!這二十天,我們是躺在這裡等死,還是拼盡最後一點力氣,去打聽清楚這『道院』到底是什麼!這『薦書』到底要怎麼才能弄到?!」

  顧伯山的話語如同連珠炮,沒有給出任何確切的答案,而是拋出了一連串的問題,將一個看似荒謬的可能性,用一種極度務實、緊扣當前絕境的方式,硬生生塞進了所有人的腦海里。

  他沒有描繪美好的未來,而是在指出一條比等死稍微主動一點的、或許能死得有點意義的「險路」!

  祠堂內再次陷入沉默。

  但這次的沉默,不再是純粹的絕望。

  人們的眼神開始變化,麻木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困惑、掙扎、計算,以及一絲被絕境逼出來的、瘋狂的考量。

  是啊,橫豎都是死。

  等死,死得毫無價值,甚至成為賭徒的笑料。

  去拼一把,打聽消息,謀劃那虛無縹緲的「薦書」,可能死得更快,但也可能……萬一呢?

  那「道院」、「初九」、「薦書」的碎片,與鬼手七的話、與顧厭體內的金丹胚胎、與司馬家的重視程度……這些碎片被顧伯山強行拼湊在一起,構成了一個看似荒謬卻並非完全不可能的猜想。

  希望,從未如此刻般具體——具體到是一個需要去打聽的消息,一個需要去謀劃的資格,一個確切的時間點。

  「可是……」有人艱難地開口,「薦書……去哪弄?我們……拿什麼去弄?」

  「不知道!」顧伯山坦然承認,目光卻更加銳利,「所以我們要議!要拿出最後一點力氣去想!祖上有沒有留下什麼東西?還有誰認得外面的人?誰能冒險出去打聽消息?哪怕……只是弄清楚到底是哪個『道院』!『薦書』到底是個什麼玩意!」

  會議,終於不再是空洞的絕望發泄,而是轉向了務實的依舊絕望的謀劃。

  雖然前路依然一片漆黑,雖然希望渺茫得如同幻影,但情緒的轉折點已然出現——從被動承受絕望,開始轉向主動謀劃(哪怕是絕望的謀劃)。

  家族會議,在死寂的廢墟上,終於點燃了一縷微弱的、搖曳的、卻目標明確的火焰。

  而那火焰的核心,便是顧伯山死死攥在手中的、由兩次靈魂竊聽拼湊出的——關於「華清道院」和「下月初九」的絕密情報。

  他只是選擇了最穩妥的方式,將其化作問題,引導著家族,走向那條唯一的、狹窄的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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