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向陽花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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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直沉默的陳岩,此刻終於動了。

  他沒有乘勝追擊,而是將身體緩緩靠在椅背上,用一種看穿一切的眼神,冷冷地看著他,一言不發。

  這種無聲的壓迫,比任何咆哮都更具殺傷力。

  它像一隻無形的大手,扼住了李軍的喉嚨,讓他無法呼吸。

  審訊室里只有李軍粗重的喘息聲和牙齒打顫的「咯咯」聲。

  高建軍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說不出話來,但他畢竟是經驗豐富的老刑警,立刻抓住了這個稍縱即逝的機會。

  他猛地一拍桌子,發出一聲巨響,如同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說!」高建軍的怒吼如平地驚雷,「別再跟我們演戲了!你和劉艷,到底是什麼關係?」

  李軍的身體猛地一顫,最後一道心理防線徹底崩潰。

  他垂下頭,肩膀劇烈地聳動著,最終,從喉嚨里發出一聲如同困獸般的、夾雜著絕望和悔恨的嗚咽。

  「我……我說……我全都說……」

  審訊室外,觀察室里的劉洋已經徹底石化了。

  他張大了嘴巴,像看神仙一樣看著單向玻璃後面那個年輕的居委會幹事。

  他想不通,為什麼一個看似毫無關聯的地名,會產生如此恐怖的威力。

  不知過了多久,李軍的抽泣聲漸漸平息。

  他緩緩抬起頭,雙眼布滿血絲,眼神空洞,仿佛靈魂已經被抽走。

  審訊,在這一刻才算真正開始。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裡,李軍的供述,不再是炫耀和分析,而是一場充滿了怨恨、自私與自我辯解的獨白。

  「都是她的錯……是她逼我的……」

  李軍的聲音很低,充滿了惡毒的怨恨,「她就像一塊甩不掉的狗皮膏藥,非要纏著我,非要毀了我!」

  「我的人生才剛剛開始,憑什麼要被她這樣一個農村來的女人給拖下水?」

  他沒有交代搶劫的過程,而是從他與劉艷的相識開始,用一種極度自我中心的視角,講述著這個故事。

  「我承認,一開始是我主動招惹她的。在遊戲廳里,她那副怯生生的樣子,一個人安安靜靜地站在角落裡,看著別人玩,眼神里又是羨慕又是膽怯。」

  「我一眼就看出來,這種從農村出來、沒什麼見識又渴望城市生活的姑娘,最好騙了。」

  他的嘴角泛起一絲自嘲的笑意。

  「我沒費多大功夫。幾句花言巧語,請她喝了幾瓶當時最時髦的汽水,帶她玩了兩把她從沒玩過的遊戲,她就覺得我是個好人,是個可以依靠的大哥。」

  「她太單純了,單純得讓我覺得……有點無聊。她把辛辛苦苦攢下的錢都花在我身上,給我買煙,買當時最新款的牛仔外套,眼睛都不眨一下。」

  「她覺得那是她對我好,但在我看來,那是我應得的!」

  「我帶她去了很多她從沒去過的地方,看了她從沒看過的風景,她就高興得像個傻子。去向陽花田那天,她還說,這輩子都沒這麼開心過……」

  李軍說到這裡,頓了一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眼神里卻沒有絲毫的溫情,只有一片冰冷的煩躁。

  「一切都很好,直到半個月前,她毀了這一切。」他的聲音陡然轉冷,「她告訴我,她懷孕了。」

  「你們能想像嗎?她居然是哭著、但又笑著跟我說的。」

  「她開始憧憬著結婚,憧憬著在這個城市裡有一個家。」

  「她甚至開始計劃著,要用我們倆存下的錢,在她們老家蓋一棟新房子。」

  李軍冷笑一聲,「她根本不知道,我從沒想過要跟她有什麼未來。」

  「結婚?孩子?責任?這些詞語像一副沉重的枷鎖,讓我感到了窒息般的恐懼。」

  「我剛從籠子裡出來,怎麼可能再鑽進另一個更小的籠子裡去?」

  「我開始躲著她,不耐煩,甚至罵她,想讓她知難而退。」

  「可她就像瘋了一樣,哭著求我,最後甚至威脅我,說如果我不負責,她就要把事情鬧大,鬧到紡織廠,鬧到我所有朋友面前,讓所有人都知道我搞大了她的肚子!」

  李軍抬起頭,看著對面的高建軍和陳岩,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狠戾。


  「是她逼我的!我不能讓她毀了我!我的人生才剛剛開始!」他的聲音開始激動起來,「所以,我必須讓她永遠閉嘴。」

  陳岩在這時冷冷地插了一句:「所以,你就策劃了一場謀殺?」

  「不是謀殺!」李軍立刻反駁,像被踩了尾巴的貓,「我只是想拿回我的錢,然後讓她滾蛋!是她不肯,是她逼我動手的!」

  「拿回你的錢?」高建軍敏銳地抓住了這個詞,「是她花在你身上的錢,還是你們倆的錢?」

  「當然是我的錢!她花的每一分錢,都是我教她怎麼從廠里那些傻子手裡贏來的!」

  李軍似乎找到了一個宣洩口,開始大聲地為自己辯解,「我教她打牌,教她怎麼看人臉色,她才有錢買那些新衣服,才有錢請我吃飯!那些錢本來就該是我的!」

  「所以,你就找來了張偉,演了一出搶劫的戲?」陳岩繼續追問。

  「那個蠢貨,是我找來的幌子。」李軍的臉上露出病態的驕傲,「我告訴他,我們去搶一筆錢,干一票大的。」

  「他信了,那個沒腦子的東西,正好可以讓他來背鍋。」

  「我讓他準備摩托車,準備工具,告訴他,只需要他幫忙望風和開車,就能分到一大筆錢。他什麼都聽我的。」

  「案發當晚的一切,都是我精心導演的一齣戲。挾持、逼問密碼、甚至『失手』殺人,都是為了演給他看的。」

  「我需要他這個目擊證人,來為我的劇本,演一出最真實的好戲。」

  「在那個破廠房裡,我本來只想嚇唬嚇唬她,讓她把存摺交出來就滾蛋。可她還在哭,還在求我,還在說孩子……我一煩,就……就動手了……」

  他描述殺人的過程時,語言開始變得混亂而跳躍,充滿了自我辯解的細節,仿佛在說服自己,一切都是失手,一切都是被逼無奈。

  「血……到處都是血……我腦子一片空白。我必須處理掉她,必須讓她消失。」

  他雙手抱著頭,痛苦地說道,「我找了個箱子,還有塑膠袋……太亂了,太麻煩了……我把她……弄開……一部分裝進去,剩下的……剩下的就埋在了蘆葦盪里……我當時只想快點離開那個鬼地方……」

  他說完,審訊室里再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高建軍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他從未見過如此自私冷血、將所有罪責都推給死者的惡魔。

  陳岩緩緩地閉上了眼睛,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聲嘆息里,充滿了對人性的失望和對逝者的悲憫。

  李軍看著他們,臉上露出一個扭曲的表情,他抬起被銬住的雙手,指了指自己的腦袋,用一種近乎崩潰的語氣,問出了那個他最無法理解的問題:

  「我把一切都算到了,難道不是嗎?我唯一的失算,就是你們……你們怎麼會知道向陽花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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