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文博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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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硯舟眯了眯眼,心裡已有了分寸。

  他拎著紙袋子進屋,順手把門帘放下。屋裡立刻安靜下來。

  他目光掃過桌邊,陳青染低頭把帳冊收攏,神色如常;這青年則雙手插兜,嘴角還帶著那點不屑的笑。

  「紙拿回來了。」沈硯舟淡淡說,把袋子擱到桌上,轉頭對陳青染道:「你剛才抄的那一頁,等會兒再謄清一份,還有這些東西,按編號放好。」

  陳青染點點頭,應了。

  青年愣了愣,臉上的笑僵了一瞬,忙上前半步:「沈師傅,我上周就來過,記得吧?在這兒幹了兩天,我覺得挺合適的。」

  沈硯舟指了一下陳青染,「我覺得她合適點,已經招了。」

  這青年怔住,敢情那小丫頭說的是真的?但就憑她?

  他臉上訕笑還沒褪,耳根卻慢慢紅了,又覺得跌了面子,沒辦法扭頭就走,只能堅持幾句:

  「……我還沒說完呢。您可能忘了,我是科班出身,隔壁工藝美校畢業的——就是俗稱的小美院,雕塑系。您說,我來這兒,不算跌份吧?」

  他說著,語氣還帶點虛張聲勢。

  「嗯,不錯。」

  沈硯舟這個「不錯」透著純粹的敷衍,那是真心沒興趣。

  青年眼巴巴等著沈硯舟的下一句話,哪裡知道沈硯舟已經轉身提著東西往裡走了。

  他只能再次開口:「……我來這兒學修復,不為別的,就為以後接大單子——我眼光高,不想一輩子給人刷灰抹膠。你真不再考慮一下?」

  沈硯舟嘆了一口氣,無語道:「別的不知道,但你上周末連刷灰抹膠都不太行。」

  還沒等人開口,門帘「嘩啦」一聲被掀開,王青雲拎著五香瓜子走進來,顯然是聽到了裡面的對話:

  「哎呀,可拉倒吧!你的事我聽小沈提了幾句,就你那點毛手毛腳,我看不如小姑娘來得穩當。你倒是想接大單子,人家客戶能給你機會嗎?你拿著銼子一頓哐哐敲,估計把人祖宗牌位都整碎了。」

  青年臉色一下漲紅,嘴巴動了一下,似乎是在試圖措辭反駁,突然想到了什麼,眼睛一亮——

  「……沈師傅,您可能還不知道,我們系下周要去市里文博館觀摩,旁聽過他們的修複課。

  「能接觸到真正館藏級的文物修復,是難得的機會,外人可進不去。您要是留我,說不定以後還能幫你牽線搭橋。哦,但是可惜了——我不打算留下來了。」

  他說著,語氣幾分得意,還掃了陳青染一眼,像是在說——你這種小丫頭根本沒可能。

  王青雲正吐瓜子皮,聽完「噗」地一聲笑出來,古怪地抬眼看了看他,又轉頭小聲對沈硯舟耳語:

  「哎?小沈,不是正好他們下周還找你去看那尊木雕觀音像?」

  沈硯舟一愣,想了想,點頭:「哦,對,文博館……」

  聽到關鍵詞,青年頓時以為這是在答自己,臉上剛浮起一絲傲慢。

  哪知道下一刻,就見沈硯舟轉頭看向陳青染:「觀音像那邊木質纖維松得厲害,你晚點幫我在文檔夾里找一下之前抄錄的相關資料。」

  陳青染認真點頭。

  青年臉上的笑僵在半空,對面在自顧自小聲聊天,內容具體聽不明白,只能明顯感覺到屋裡三個人,壓根兒沒一個有要搭理他的意思。

  被無視的傲慢硬是維持著,他的聲音不自覺拔高:

  「……好,那我走了。說實話,沈老闆,你看著年紀跟我也差不多,不過以為自己是早出來混了幾年社會,就比我們科班出來強多少,傲得不行。你可能現在不懂,但總有一天,會聽到我的名字。到時候可別後悔了。」

  「嗯,」他咬牙切齒說了一長串,沈硯舟只聽到這個人總算願意走了,終於露出一個微笑,把紙袋裡的毛邊紙一疊疊放好,順口說道,「出去的時候麻煩把帘子放下。」

  一瞬間,屋裡安靜得能聽見紙張摩擦的聲響。

  青年喉結滾動了一下,臉色漲得發紅,像是憋著一口氣出不來,硬生生也扯了個笑:「行。」

  他甩開帘子走出去,動靜比進來時大了幾倍。

  而他似乎還心有不甘,又沒有膽子當面挑釁,只能在外面故意用裡頭也能聽到的音量說了一句——


  「不來就不來!不就是個修補破爛的鋪子嘛——真當誰稀罕!」

  王青雲還是一邊吃瓜子,一副看樂子的表情。

  陳青染低頭把紙攤平,沒說話。

  沈硯舟則是陷入沉思,腦海中已經開始過觀音像的修複方案,也不知道外頭飄過的那句話是不是直接被過濾掉了。

  三天後。

  蘇州文博館書畫修復室,上午十點半。

  門沒關緊,紙被風吹得吱呀作響,走廊里瀰漫著一股讓書畫修復人熟悉的墨水味混著漿糊味,隱隱還帶點發霉紙絹的氣息。

  明明是秋天,幾個人卻滿頭大汗,電風扇呼啦啦在牆角搖頭,吹起地上的宣紙邊角捲成一撮。

  老於皺著眉,從白絹上抬起頭,扯著嗓子吼了一句:「誰去把那門和風扇關上!」

  幾個修畫師圍在靠窗那張大畫案前,神情各異,有人蹲著看,有人拎著噴壺輕輕對著一角噴霧,有人手上還拿著放大鏡。

  案子正中擺著一幅拆開的橫卷,紙背已經揭離,幾塊殘段微微翻翹,最右那一節甚至已經從中撕開了一道長縫,白道從字跡中央穿過。

  「……這應該不是撕的,這就是開卷沒夾好。」一個修復師壓著聲音說。

  「昨天拿出來的時候就有問題了,」另一個人應聲,「太趕了,濕度也沒控制好,絹層都開始脫酸,誰還敢動?」

  「你動不動總得有人動吧?下周就要交展了。」

  沒人再吭聲,氣氛一下沉了下去。

  殘卷右下,是一段蠅頭小楷,墨跡淡了大半,只剩個筆鋒起伏影影綽綽,幾字勉強能辨。

  這是一段殘帖,之前一直未能確認真偽,但據專家判斷極可能是南宋晚期文人尺牘的孤本。為這幅帖入展,館裡幾個人上下斷斷續續折騰了快大半年,好不容易才爭取到這次臨展機會,結果偏偏在最後關頭,出了岔子。

  老於手指在案邊敲了敲:「上面說了,今天人手調不回來,別的事都放一放,這帖先補起來。」

  「補?補得了嗎?」靠近的年輕修復師忍不住小聲,「我們手頭都還有別的活要趕,這種破成這樣,得起碼仿紙、壓層、補字都得排上兩三周吧?」

  「那你現在就說這件報廢?」

  那人不敢吭聲了。

  老於沒再看他們,轉頭對辦公室那邊喊了一句:「文物局那邊的人到了沒?」

  「沒。」有人回答。

  「他不是說上午來辦流程的?帶了什麼民間修復人備案?」

  「是,說是十一點多到。」

  「行,這周別管那個木雕了,到時候文物局的人來了,問問他們有沒有外面的人能頂用的。」

  屋子裡又靜了一會,沒人接話。沒風了,案子上的那道撕痕卻越看越顯眼。

  這幅殘貼就像眼前這攤攤子事,怎麼擺都擺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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