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試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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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硯舟收起帳冊,說道:

  「挺好的。這段時間裡最不錯的一個。手穩,心細,有可取處。」

  第二天。

  鋪子一早開門的時候,天剛下過一場小雨,地上還帶著點潮氣,蘇州這邊的空氣濕潤,一不注意紙板就會起邊。

  陳青染七點四十就來了,拎著一隻略舊的布包,一把舊算盤,一個飯盒。人站在門口沒作聲,是沈硯舟早上起來,推開門時先愣了一下:

  「嗯?你怎麼來這麼早?」

  「早點來,把地掃乾淨。」她小聲說。

  見她利索換布拖,低頭蹲著擦地。

  沈硯舟再次從裡屋出來時,看到鋪子前半截地板已經拖得乾乾淨淨,連縫隙里的灰都被細刷掃出;老式玻璃櫥窗擦過一遍,水痕還未乾透,光線投進來,霧蒙蒙的。

  陳青染此時正坐在櫃邊,按照低頭抄著昨日修復記錄。她寫得不快,很認真。

  沈硯舟走過去瞧了一眼,字跡穩,不偏不倚,落筆規矩,字體是規矩的「印刷廠體」。

  他看了看她正在寫的條目:「——民末小瓶缺口邊緣處理後未即刻上膠,是否有裂紋擴展,待明日檢視。處理人:沈。記錄人:陳。日期:十月二八日」

  他眼皮一動。

  這句話,是他昨晚順口隨便提的,只說了一遍,也沒叮囑要記下來,沒想到她居然記得,還寫得很規矩。

  「你昨天聽著的?」他問。

  「嗯,記下了,就寫了。」她抬頭看他,「要改嗎?」

  「不改。」沈硯舟頓了頓,又問:「說起來,你以前做過帳目?」

  「之前在印刷廠管材料出入庫……也幫人記帳,但是廠關了之後就沒事做了。」

  他「嗯」了一聲,說了句「挺好的」。

  陳青染管帳,不用計算器,用的是自己的算盤。

  算盤是從家裡背過來的,說是她上學的時候就在用,木頭舊,但打得快。「噠噠噠」一陣響,比王青雲用一指禪在筆記本上敲計算器利索。

  她順手整理兩個月前的帳冊,一頁頁數字對不上,她自己找出兩筆誤差,一筆是王老闆幫忙看店的時候,收錢沒記入,一筆是客戶交訂金時寫錯了一元尾數。

  「你怎麼算出來的?」

  「我用錯位法找頭尾,看數字頭是不是落在正數段,結果最後合起來少了一塊。」她解釋得簡單,但聽得人心服口服。

  「這也是在印刷廠干出納學的?」

  「嗯,是的,印刷紙和油墨出入庫,當時也是對不上帳,就是這麼算出來的。」

  上午十一點,有位街坊帶著一隻民國的小搪瓷缸來,說底邊磕掉了半寸,想修。

  沈硯舟卻專門問了對方,修來是做擺設,還是用來干別的。

  陳青染在邊上聽著,沒插嘴,等客人一走,她才回頭問沈硯舟:

  「沈師傅……像那種搪瓷缸,也能修嗎?」

  沈硯舟抬眼看了她一眼,淡聲答:「能修,但不也算正經的文物修復。搪瓷工藝是金屬胎外面燒釉,磕掉的地方,底子是鐵皮或者薄鋼板。」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要是做簡單修復,先得把缺口打磨平整,填補,再上色。色難調,白瓷釉料配出來一時差不多,時間長了容易黃。除非純當擺設,不然日常用水,遲早又掉。」

  她點了點頭,不再多問,轉身回櫃邊抄單據。

  他看著她走路的背影,覺得這人還真和之前那幾個小孩不太一樣,說話不多,不搶風頭,也不裝懂。

  中午吃飯時,沈硯舟簡單下了兩碗陽春麵,桌邊放了點醃篤鮮和香乾絲。陳青染吃得快,也吃得規矩,湯喝完,把碗口沿著圍裙角輕輕一拭,再去洗碗。

  王青雲在旁邊看了笑:「你這哪是看鋪子的?什麼活都給你攬去了。」

  「這不是應該做的嗎?」她小聲卻認真地說,「要是不合適,也可以跟我說。」

  王老闆擺手:「沒有啊,說你做得好!」

  下午出了一點小差錯。

  她在練習的時候時,不小心把一張補紙直接反貼在了包紙上,干壓後字有些粘掉了。她發現後臉色一白,低聲說了句:「對不起。」


  沈硯舟沒訓她,只是順手演示了一次技巧:

  「這類殘頁,不能上膠,要貼反面壓面——否則墨跡會融。記下了?」

  「記下了。」她神情很認真。

  後面果然沒有再出過錯。

  傍晚五點,鋪子收檔。

  沈硯舟拿出自己那本帳本翻了一下,看到她謄寫的新帳頁整齊清楚,抄得比自己那頁還順眼。他合上本子,看了看她——她正坐在櫃邊練字,姿勢端正,神色安靜。

  白天看完鋪子,收鋪她卻自己提議留下來看沈硯舟修帳本。她不多言,有時幫他遞剪刀、拿毛刷,一邊看一邊記。他教她用水調漿糊怎麼抻紙,她就試做在邊角廢紙上。哪怕只是怎麼攤一張宣紙,她都會邊聽、邊問、邊學。

  「這個紙起拱,是紙張含水不均,還是漿糊刷法的問題?」

  「都有。來,你看我做,以後慢慢就知道了。」

  她點點頭,把邊紙放進了廢紙堆,卻沒丟。她喜歡拿廢紙練字。

  角落那隻黃麻編的小紙筐里,常年裝著些裁剩的邊角,皺巴巴、帶毛刺、發黃,有的是她早上打掃時撿的,有的是沈硯舟換下的樣紙。

  沈硯舟發現她很喜歡寫字,喜歡摹那張掛在牆上的幾張拓片。

  第一遍,她摹得不怎麼樣,起初筆畫輕浮,到了第三遍才像樣點。但她練得很認真,收筆收得慢,手腕不抖。

  下午臨近收鋪的時候,沈硯舟沒有布置工作,經過工作檯就看她正提筆摹「正」字,神情一板一眼,邊上疊著一小摞她自己練出來的殘頁。

  他沒出聲,靜靜站了會兒,轉身回了後屋。

  心想,這人可以,心是定的。

  比他最開始想像的夥計,更像是他鋪子裡該有的徒弟。

  「明也早上來?」晚上臨走時,他問。

  「您要我來,我就來。」

  「那就來。」

  她點點頭,把帖子折好,收進包里。

  沈硯舟靠在門邊,向內看去。

  門邊那張小桌被她擦得乾淨,用過的筆早已洗淨,帳冊筆筒排得整整齊齊,連捲尺都折回了抽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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