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花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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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硯舟把那塊疑似織金緙絲的小布卷收好,卻沒有急著細看。

  院子裡桂花香正濃,他索性跟父母在廚房裡幫忙擇菜燒火。

  父親洗菜慢,他在旁邊接過刀,利落地把一籃青菜切好,母親在灶邊笑著搖頭:「你小時候連剝蒜都剝不好,現在切個菜倒也有模有樣了。」

  傍晚,沈意芝搬了畫板出來,硬是讓沈硯舟搬了個凳子坐在陽台,對著沈硯舟和頭頂上的月亮,拿著炭筆比划起來。

  畫著畫著沈意芝眉頭皺了起來,沈硯舟好奇站起來,繞道她身後——

  「頭小了一點,下巴短了。」沈硯舟在旁邊指了指,「比例要撐開,別怕線長,一筆順下去。」

  她半信半疑地改了幾筆,果然順眼多了,撇嘴:「哼,看來你平時很愛照鏡子啊。」

  「……」

  屋子裡漸漸熱鬧起來,湯鍋咕嘟作響,飯菜的香味氤氳開。燈籠掛上,月亮升起,日子就這樣安安穩穩地過到中秋夜。

  中秋後第二天一早,人們享受著假期的最後一天,家中陽光透過老玻璃窗斜斜灑進來,沈硯舟泡了一杯淡茶,盤腿坐在靠陽台的小圓桌前。

  餐桌上擺著那塊前日翻出的舊花絹,光線下更顯沉靜華麗,金線織底在光影中泛出極細膩的暗紋。他沒急著動手,先把絹料整個平鋪,用目測方式從結構和織法判斷工藝。

  中午的陽光很好,把那盞老檯燈換成了日光,沈硯舟能看到的紋路更清。

  他俯身先看結體——不是貼繡,也沒有縫貼走線或襯布的痕跡,花紋與底組織一體起落,金扁線在緯向斷續穿插,典型妝花或是織金類的織入效果。

  這類在南京雲錦系統里常見,用絲、金銀線乃至孔雀羽紗做材料的傳統在明代已很成熟,清代仍然沿用,無法確定年份。

  借著他摸出軟尺量了邊長,大約有三十八厘米見方,四周有窄窄一道織成的界紋,但不是後縫的寬邊花飾。

  按他所記得的數據,明代補子偏大,常在約四十厘米上下,且早期常與袍身連成一體,邊飾不甚誇張;清代則多見成品補片後縫,尺寸趨於約三十厘米,並常配寬邊,開衩對襟需將「前補」分成左右兩半。

  沈硯舟已經暗暗有了猜測。

  他又看顏色與布局。

  底色偏沉,金線起暗光,但整幅並不見清代補子常見的厚重外框或明顯「日、雲海」圍飾程式——

  相反,紋樣更像團花、雲紋鋪地的通景妝花料,而非標準官階紋章。

  綜合而言,清代官品補子在構圖,邊框,與分片上更為制度化,而明代在地方與民間織物上自由度更高。

  綜合織法、尺寸與邊飾,再對照顏色取向,他心裡有了譜,這塊更可能是明末至清初某段時期的織金花絹,或原本用作補服面料的一段,被後來裁下保存。

  若它曾做過補子用途,也更接近明制「一片織成、與袍身合一」的做法,而非清代常見的成品刺繡補片縫貼。

  他把尺子收回去,自言自語道:「大致在明末清初。再找圖譜核一核鳥獸等級之類的就更准了——嗯,比方說明八品是黃鸝、清八品好像是鵪鶉之類,圖紋好好對照能再縮小範圍。晚點去趟圖書館。」

  說完又低頭看那細細的金線,「但就工與料,看得出也摸得出,是好東西。」

  「哥!」

  身後突然傳來沈意芝的聲音。

  沈硯舟把東西輕輕收起:「怎麼了?」

  「爸說樓下的王嬸送了點甜酒湯圓,讓我問你早飯吃不吃?」

  「吃。」沈硯舟笑了笑,「麻煩你幫我拿過來吧,順便幫我把我房間的布包拿過來。」

  「你又修畫?」

  「不是。」

  不多時,沈意芝端著碗湯圓走過來,手上還掛著沈硯舟的布包,嘴裡咕噥:「這湯圓蘸糖吃是真好吃,你一邊吃一邊工作,暴殄天物。」

  沈硯舟夾了一顆桂花餡的湯圓,指了指手上的絹,順口說了句:「這料子不簡單。」

  「……不是吧?」沈意芝驚了,「咱家箱底擱了十幾年的玩意能有多不簡單?」

  「能不能定性還得看。料子舊、花樣也對,就是具體年代還得對比。」沈硯舟轉頭看了她一眼,「有興趣學嗎?」

  「我?不行,我沒你那耐心。」


  沈硯舟笑了下,沒說什麼,把花絹重新攤開,從布包里取出自己專業的放大鏡和便攜小燈,湊近仔細察看。

  燈光下,金扁線微微閃爍,他能分辨出外裹一層極薄的金箔,非清代更常見的鍍金銀線。

  絲線纖維細長而透明,斷口規整,顯然是桑蠶絲;其間還夾雜幾縷色澤發暗的柞蠶絲緯線,用來增加布面的立體感。

  他又沿著紋樣邊緣緩慢移動放大鏡,挨個看妝花起落。花紋並不是單純的平紋加繡,而是典型的「挖梭妝花」,緯線在底地中斷續浮起,構成團花與雲紋的細節。

  那種組織方式在明末南京雲錦里已十分成熟,到了清代宮廷雖沿用,但多半用於標準化補子。

  指尖輕輕摩挲,能感到局部浮紋比地組織略高,織入時花緯明顯多於地緯——織造工精細,用料也奢,絕非尋常嫁妝小貨。

  一上午沒動什麼「高科技」設備,也沒大張旗鼓,沒人知道那間屋裡,有人正在用最傳統的方式一點點解開一塊錦絹的身份。

  中午,父親端著熱飯菜放到餐桌上,一邊說:「你還在鼓搗那破花布?」

  沈硯舟點頭:「嗯。」

  父親搖頭:「你自己高興就好,別真當回事。那玩意聽你媽說,就是你外婆年輕時候壓箱底的喜帕,說不定當年拿來墊過熱壺——哦對,你媽說,你小時候發燒用冷水敷頭,她拿這個蓋你額頭來著……」

  沈硯舟無奈搖頭,緩緩回房,把那方花絹放在書桌上,想起父母隨口一句「你小時候發燒用它敷頭」,忽然失笑。

  ——若非清理舊櫃,差點讓這塊明代織錦繼續在抽屜里止步在用於「退燒止汗」。

  下午,他把花絹包好,準備帶去市圖書館老紡織圖錄室查對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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