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父親
聽到母親的問話，沈硯舟點頭，只是笑了笑，「賺的呀，反正至少養得活自己。」
他知道，家裡人至今都以為他只是「繼承了遠房叔叔那家冷冷清清的鋪子」，整天擺弄點「看不懂的老東西」，現在正賠錢不說，前途也非常渺茫。
至於文物修復、合作項目、甚至於文保系統的認可，在家人眼裡，都實在太遠了。沈硯舟沒來得及說，他們就不知道他在暴雨下的搖搖欲墜的佛塔旁蹲了八小時，也不知道他曾讓一件國寶從黑市轉正。
然而從踏進家門——甚至踏進小區的那一刻起，他忽然覺得，外頭的一切忙碌都突然像被隔在另一層世界裡。
窗外傳來小孩吵吵鬧鬧的聲音，月餅有點油膩，但是熟悉的味道。
沈硯舟靠在椅背上，難得覺得，什麼都不做也挺好。
「養得活自己？你看你都瘦了，你——」
母親還想繼續追問，背後卻突然傳來了動靜——
玄關那頭傳來鑰匙轉動聲，大門「咔噠」一響。
母親剛問出口，沈硯舟張口欲言，這聲音卻頓時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只見父親站在門口，手裡拎著公文包，還有單位發的月餅盒和兩瓶黃酒，一進門就說：
「喲，終於回來啦。」話是歡迎，語氣卻有些調侃，父親眉毛一挑：「怎麼，一回來就開家庭財務審查會了？」
父親把東西擱在鞋柜上，換鞋的動作慢悠悠，卻忍不住往屋裡多看了幾眼。
「半年沒見了吧？」他抬起頭，仔仔細細打量著兒子，像是在確認變化，「是瘦了點，但精神還行。」
沈硯舟上前，接過父親手上的東西，聲音不輕不重：「嗯，爸……好久不見。」
簡簡單單一句，嗓音卻微微發澀。
只有他一個人知道，對他來說，這好久不見是有多久。
父親拍了拍沈硯舟的肩膀，換了鞋，語氣半認真半打趣：「兒子剛回家，先讓他歇口氣。意芝，你不是嚷嚷要我幫我們看畫冊嗎？來，正好你哥回來了，把你哥也拉來看看。」
他一句話，硬生生把話題岔開，把兩個孩子一前一後領到書房去了。
「去，你把你的畫冊拿過來。」
沈意芝蹦跳著出去，而父親對沈硯舟做了個稍等的手勢，接著便轉身在書櫃後面翻找著東西，然後手裡拎著個沉甸甸的編織袋。
「先別管你妹。」他沉聲開口，把袋子往書桌上一放，「來，小舟，你給我看看，這是真東西還是假東西。」
說罷，他一本正經地從袋子裡摸出一個包得嚴嚴實實的舊茶壺，壺嘴還有豁口，身上貼著半張掉色的商標。
「單位門口收廢品那老頭兒說，這是他從一個拆遷房子裡收的東西里剩下的，說不定是清末民初的玩意兒——我尋思著花十五塊錢買下，撿個漏！」
他目光炯炯：「怎麼樣？你不是在店裡練了半年？考考你。」
這時候妹妹已經蹦跳著回來了，伸著脖子一看：「哎呀，老爸，你又撿什麼破爛回來了？」
沈硯舟：「……」
他把茶壺接過來，先放在掌心掂了掂。
胎體厚重，釉面斑駁。他用指尖撫過壺身的裂口，眼神裡帶點幾分無奈。
「爸，這東西……頂多就是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的小廠貨。」
他頓了頓，手指在掉色的商標上點了點：「你看，這上面還殘著個『茶廠紀念』的字樣。清末哪來的茶廠商標印刷？」
父親眉頭一皺：「但不對啊，那老頭兒說得跟真的一樣，時間地點詳細得很。」
「老頭兒當然要說得真。」沈硯舟笑了一下，把茶壺重新放回去，「這泥料粗，燒成也隨便，壺嘴的缺口一碰就掉渣。真要是清末的老貨，不可能是這種做工。」
妹妹在旁邊忍不住笑出聲：「我就說嘛，爸你這是收破爛。十五塊錢打水漂啦。」
父親卻不服氣，咳了一聲：「……哼，那也好歹是練手的東西，小舟，你不是修瓶瓶罐罐麼？拿去練練，修好了再還我。」
沈硯舟哭笑不得：「好，那就拿去練手。」
父親滿意地點點頭，把壺又推到他面前，語氣鄭重：「這才對嘛。你要真能把它修得漂漂亮亮的，我就信你在外面也能混得開。」
而此時的沈意芝已經抱著一摞畫冊撲騰回來了，「行了行了，別光考哥修破爛，說好的看畫！」
她「啪」地把畫冊攤開，挑開中間一張素描頭像：「你看看，我老師說這張有點意思，可我總覺得怪怪的。」
紙上的筆觸凌厲，形體準確，眼神銳利——和一旁跳脫的少女判若兩人。
沈硯舟微微一怔，心裡暗暗點頭：畫得比他預想的要好，起碼比許多考前班流水線出來的都強。
「怎麼樣？」沈意芝雙手抱胸，抬著下巴，一副等著挑刺的樣子。
「挺好。」沈硯舟指尖在紙上輕輕點了下，「形體准，明暗處理也有力度。再練練線條的鬆緊，把死勁兒卸下來，就能更自然。」
「聽見沒，爸！我就說我畫得不差！」沈意芝立刻轉頭邀功。
父親笑得合不攏嘴：「行啊，咱家閨女有前途。」
沈硯舟忍不住笑了聲：「少得意，畫得不錯，但還沒到穩的程度。」
「切，」沈意芝翻了個白眼，「那你教我啊，你以前跟外公學了那麼久畫畫，別現在光會修罈罈罐罐的。」
外面突然傳來母親的喊聲：
「你們弄完了沒——出來吃飯啦！」
餐桌上，鯽魚湯熱氣氤氳，幾隻蘇式月餅切開擺盤，香氣混在一起。
桌上另外的菜是家常的：醬鴨、紅燒茄子、冬瓜燉雞、炒毛豆，還有一大盤熱騰騰的扁食（餛飩）。旁邊那瓶五糧液是今年過年買的。
父親開了一瓶酒，先給自己倒了一杯，又給沈硯舟倒：「來來來，咱們一家好久沒齊了，先喝一口！」
沈硯舟笑著舉了舉杯。
隨著父親的到來，一家四口坐在了桌上。另一邊母親似乎是忘記了剛剛的話題，矛頭已經直接轉向沈父，轉頭又責備起來——
「我聽到你們在書房說話了，你又撿什麼破爛回來了？盡喜歡些沒用的東西，你看看人家隔壁老陳……」
沈硯舟坐在那兒，一邊吃，一邊聽他們說起鄰居家誰換了新彩電、誰家孩子考了大學、哪位阿姨去海南療養了。
一切像從前一樣，熱鬧、瑣碎，帶著家的溫度。
他知道，家裡人至今都以為他只是「繼承了遠房叔叔那家冷冷清清的鋪子」，整天擺弄點「看不懂的老東西」，現在正賠錢不說，前途也非常渺茫。
至於文物修復、合作項目、甚至於文保系統的認可，在家人眼裡，都實在太遠了。沈硯舟沒來得及說，他們就不知道他在暴雨下的搖搖欲墜的佛塔旁蹲了八小時，也不知道他曾讓一件國寶從黑市轉正。
然而從踏進家門——甚至踏進小區的那一刻起，他忽然覺得，外頭的一切忙碌都突然像被隔在另一層世界裡。
窗外傳來小孩吵吵鬧鬧的聲音，月餅有點油膩，但是熟悉的味道。
沈硯舟靠在椅背上，難得覺得，什麼都不做也挺好。
「養得活自己？你看你都瘦了，你——」
母親還想繼續追問，背後卻突然傳來了動靜——
玄關那頭傳來鑰匙轉動聲，大門「咔噠」一響。
母親剛問出口，沈硯舟張口欲言，這聲音卻頓時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只見父親站在門口，手裡拎著公文包，還有單位發的月餅盒和兩瓶黃酒，一進門就說：
「喲，終於回來啦。」話是歡迎，語氣卻有些調侃，父親眉毛一挑：「怎麼，一回來就開家庭財務審查會了？」
父親把東西擱在鞋柜上，換鞋的動作慢悠悠，卻忍不住往屋裡多看了幾眼。
「半年沒見了吧？」他抬起頭，仔仔細細打量著兒子，像是在確認變化，「是瘦了點，但精神還行。」
沈硯舟上前，接過父親手上的東西，聲音不輕不重：「嗯，爸……好久不見。」
簡簡單單一句，嗓音卻微微發澀。
只有他一個人知道，對他來說，這好久不見是有多久。
父親拍了拍沈硯舟的肩膀，換了鞋，語氣半認真半打趣：「兒子剛回家，先讓他歇口氣。意芝，你不是嚷嚷要我幫我們看畫冊嗎？來，正好你哥回來了，把你哥也拉來看看。」
他一句話，硬生生把話題岔開，把兩個孩子一前一後領到書房去了。
「去，你把你的畫冊拿過來。」
沈意芝蹦跳著出去，而父親對沈硯舟做了個稍等的手勢，接著便轉身在書櫃後面翻找著東西，然後手裡拎著個沉甸甸的編織袋。
「先別管你妹。」他沉聲開口，把袋子往書桌上一放，「來，小舟，你給我看看，這是真東西還是假東西。」
說罷，他一本正經地從袋子裡摸出一個包得嚴嚴實實的舊茶壺，壺嘴還有豁口，身上貼著半張掉色的商標。
「單位門口收廢品那老頭兒說，這是他從一個拆遷房子裡收的東西里剩下的，說不定是清末民初的玩意兒——我尋思著花十五塊錢買下，撿個漏！」
他目光炯炯：「怎麼樣？你不是在店裡練了半年？考考你。」
這時候妹妹已經蹦跳著回來了，伸著脖子一看：「哎呀，老爸，你又撿什麼破爛回來了？」
沈硯舟：「……」
他把茶壺接過來，先放在掌心掂了掂。
胎體厚重，釉面斑駁。他用指尖撫過壺身的裂口，眼神裡帶點幾分無奈。
「爸，這東西……頂多就是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的小廠貨。」
他頓了頓，手指在掉色的商標上點了點：「你看，這上面還殘著個『茶廠紀念』的字樣。清末哪來的茶廠商標印刷？」
父親眉頭一皺：「但不對啊，那老頭兒說得跟真的一樣，時間地點詳細得很。」
「老頭兒當然要說得真。」沈硯舟笑了一下，把茶壺重新放回去，「這泥料粗，燒成也隨便，壺嘴的缺口一碰就掉渣。真要是清末的老貨，不可能是這種做工。」
妹妹在旁邊忍不住笑出聲：「我就說嘛，爸你這是收破爛。十五塊錢打水漂啦。」
父親卻不服氣，咳了一聲：「……哼，那也好歹是練手的東西，小舟，你不是修瓶瓶罐罐麼？拿去練練，修好了再還我。」
沈硯舟哭笑不得：「好，那就拿去練手。」
父親滿意地點點頭，把壺又推到他面前，語氣鄭重：「這才對嘛。你要真能把它修得漂漂亮亮的，我就信你在外面也能混得開。」
而此時的沈意芝已經抱著一摞畫冊撲騰回來了，「行了行了，別光考哥修破爛，說好的看畫！」
她「啪」地把畫冊攤開，挑開中間一張素描頭像：「你看看，我老師說這張有點意思，可我總覺得怪怪的。」
紙上的筆觸凌厲，形體準確，眼神銳利——和一旁跳脫的少女判若兩人。
沈硯舟微微一怔，心裡暗暗點頭：畫得比他預想的要好，起碼比許多考前班流水線出來的都強。
「怎麼樣？」沈意芝雙手抱胸，抬著下巴，一副等著挑刺的樣子。
「挺好。」沈硯舟指尖在紙上輕輕點了下，「形體准，明暗處理也有力度。再練練線條的鬆緊，把死勁兒卸下來，就能更自然。」
「聽見沒，爸！我就說我畫得不差！」沈意芝立刻轉頭邀功。
父親笑得合不攏嘴：「行啊，咱家閨女有前途。」
沈硯舟忍不住笑了聲：「少得意，畫得不錯，但還沒到穩的程度。」
「切，」沈意芝翻了個白眼，「那你教我啊，你以前跟外公學了那麼久畫畫，別現在光會修罈罈罐罐的。」
外面突然傳來母親的喊聲：
「你們弄完了沒——出來吃飯啦！」
餐桌上，鯽魚湯熱氣氤氳，幾隻蘇式月餅切開擺盤，香氣混在一起。
桌上另外的菜是家常的：醬鴨、紅燒茄子、冬瓜燉雞、炒毛豆，還有一大盤熱騰騰的扁食（餛飩）。旁邊那瓶五糧液是今年過年買的。
父親開了一瓶酒，先給自己倒了一杯，又給沈硯舟倒：「來來來，咱們一家好久沒齊了，先喝一口！」
沈硯舟笑著舉了舉杯。
隨著父親的到來，一家四口坐在了桌上。另一邊母親似乎是忘記了剛剛的話題，矛頭已經直接轉向沈父，轉頭又責備起來——
「我聽到你們在書房說話了，你又撿什麼破爛回來了？盡喜歡些沒用的東西，你看看人家隔壁老陳……」
沈硯舟坐在那兒，一邊吃，一邊聽他們說起鄰居家誰換了新彩電、誰家孩子考了大學、哪位阿姨去海南療養了。
一切像從前一樣，熱鬧、瑣碎，帶著家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