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回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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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謝我幹什麼?」陸見深笑,「我們得謝你才對。前陣子我也跟著跑了兩次省里專題會,會上也提到過,咱們以後要多吸收社會上的能人幫忙。光靠編制里那點人,忙不過來。你就是個多好的例子——年紀輕輕,有眼力,有手藝……」

  「咚咚——」

  他話音還未落,門外突然傳來兩聲敲門。

  「進。」陸見深對沈硯舟做了個抱歉的手勢,然後喊道。

  門推開,是周之瀾,穿著日常的白襯衣和灰長裙,抱著一摞卷宗。

  一進屋,她一眼就看到了沈硯舟,眼睛一亮:「哎,沈老師,你總算來了。」

  「你今天不是跑外勤嗎?」陸見深挑眉。

  「跑完了,我回來送材料的。」周之瀾邊說邊把卷宗放到桌上,「這不正好碰上了,鄭老師說你倆在會議室。」

  她笑著轉向沈硯舟:「沈老師,好久不見,我也是想來和你打個招呼。上次見你還在現場,大伙兒都灰頭土臉的,這回總算坐辦公室里了。」

  說完,她又衝著陸見深:「話說陸老師,您之前不是交代過,要給沈老師把那幾個材料補個簽名嗎?您今天讓沈老師簽了嗎?」

  陸見深一拍腦門:「哎,對對,我差點忘了,待會兒你幫我拿過來一下。」

  周之瀾點頭:「還有西北的事情。」

  陸見深擺擺手:「這我正準備和小沈說——」

  「嗯,是這樣的,」他頓了頓,把頭轉向沈硯舟,「這次我去西北,勘的是幾處壁畫和遺址群。問題不少,隊裡人手也不夠。明年很可能要從市里抽調人過去,你要是願意,我會把你推薦進去。規模不小,能見世面。」

  「我?」沈硯舟眉頭一挑。

  「對,你。」陸見深見狀笑道,「別急,不是讓你立刻拍板,我也說要到明年去了。那邊現在主要是壁畫遺址勘查,風化得厲害,得先做採樣和記錄。之後局裡打算抽調人過去,時間不會太長,先跟著跑一陣子。要真展開,也是分批輪換。」

  沈硯舟「嗯」了一聲,手指輕輕摩挲著茶盞的沿口。

  壁畫……他腦子裡閃過幾張模糊的圖景,前世看過書本上的彩色影像,和後來親眼所見的斷片、乃至於親手觸摸過的風化殘壁,全都一瞬間浮現。

  塵土味、那種被風蝕的粗糙觸感,也仿佛隔著歲月撲面而來。

  他抬眼,收斂心神,語氣平和:「能去見識當然是好事。只是我資歷淺,到時候還得多跟著各位老師學。」

  陸見深哈哈一笑:「就沖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到時候我把你名字寫上去,具體再看局裡安排。話又說回來,關於備案的事情,剛還沒說完,被小周打斷了——」

  陸見深「咳」了一聲,清了清嗓子,沈硯舟看向對方,眼神中帶著疑惑,就聽對方繼續道:

  「博物館那邊的系統,現在缺木構修複方向的人,你做過木結構搶修,又有那麼多民間的實操經驗,沒人比你更熟。你之前也問我能不能參與這個宋代觀音像的修復,現在答案自然是肯定的。」

  「但你要是上方案,就不能自己一個人幹了。項目立項之後,要配合我們做材料留檔、階段備案,還得簽保密協議這些。」

  「也就是說,要入檔了?」

  「嗯。」陸見深看了他一眼,「當然暫時還是民間身份備案,但你一旦拿下這個項目,等同於手上第一件正式完整『公開修復紀錄』。這樣下去再做幾年,你就可以進系統,或者和公司或者藏館合作——比如,咱們市博物館。」

  「嗯。」沈硯舟單字應了一句,先低頭喝了口茶,他腦海中閃過很多幀回憶,包括自己在「余硯堂」一覺醒來成為那虧本小老闆之前,最後手頭正在給南博修的唐代鎏金坐佛。

  茶水清苦,但入口乾淨。

  而拿著資料回到會議室的周之瀾卻是誤會了,不確定道:「沈老師,你是不是還是想自己干?」

  「當然不是,」沈硯舟笑道,「我只是沒想到,前些日子我的堂口還在虧本,今天竟然就能和你們一起合作了。」

  陸見深不由笑出聲:「你要是早幾年進來,說不定現在已經是我們系統里骨幹了。」

  「晚點也不怕,」周之瀾說,「有這手藝,在什麼地方都不會被埋沒。」

  沈硯舟伸手接過桌上那份空白的「民間文保參與修復建議書」模板。


  他把紙攤開,拿起筆,在第一頁下方寫上自己的名字。

  不像早先幾小時的博物館儀式,沒有閃耀的聚光燈,但這簽名卻像一記悶聲的錘子——

  真材實料落進了更大的系統之中。

  文保局的事告一段落,木雕觀音像也終於在登記之後等待進一步修繕安排。

  沈硯舟下午在陸見深的辦公室喝完了熱茶,以急著回店裡收拾行李為由,推辭了陸見深「一起吃晚飯」的盛情邀請,又承諾了中秋回來一定好好一起聚一次,這才被放出了文物局的大門。

  他出門,站在文物局門口的台階上望望天,天高雲淡。想了想,沈硯舟沒有打車,只是徒步往回走,一邊,他給王老闆撥了個電話。

  「你中秋節怎麼安排,還在這邊嗎?」

  電話那頭吆喝聲一片,背景隱約傳來電視機的聲音,還有一隻貓在叫。王老闆接起:「我在我在,你要回家啦?」

  「嗯,中秋快到了。」沈硯舟說,「這幾天店不開,我怕有人急事來找,就托你幫著看一眼。」

  「誒,那沒問題。」王老闆大方得很,「還有你那幾塊新收的小器我都瞧見了,不會亂動,放心,誰要是來問你,就說你節後就回來繼續開門。什麼時候回來?」

  「中秋之後吧,大概十月初。」

  「行,你放心回去,店我給你顧得利利整整。」王老闆頓了頓,「回去吃月餅啊,羨慕你家還有人等著你。像我這年紀,還不是蹲店裡等顧客。」

  沈硯舟笑了一聲:「你也可以回去啊。」

  「回哪兒啊?」王老闆撓頭,「我老家都拆遷了,而且回去也遠,沒必要。不像你,家就在旁邊。」

  他語氣輕鬆,沈硯舟卻聽得有些悵然。

  「那行,麻煩你幫忙了,回來給你帶特產。」

  掛斷電話後,他把余硯堂的玻璃門鎖好,拉下捲簾,在門上留了一張紙條:

  【本店節日期間暫停營業,緊急事務可聯繫王掌柜。電話:——】

  當晚,沈硯舟在汽車南站買了第二天一早的車票。

  2002年的蘇州還沒有高鐵動車,像這種近距離往返,長途大巴往往是最省事的選擇。車是去杭州的,早上八點半出發,全程約三小時。座位窄、空調響,窗簾也是褪了色的。

  他靠著窗,耳邊是二十幾人的嘈雜,還有廣播裡在放的《千千闕歌》。

  沈硯舟皺了皺鼻子——不知道誰帶在車上吃的雞蛋煎餅的味道、香菸味、還有偶爾飄來的一股汽油味。

  十一點多,進了HZ市區。

  到站,沈硯舟提著布包和裝衣物的小箱子,從城站南廣場擠出人群。

  此時,父親上午單位還要值班,母親發了簡訊問他「有沒有吃早飯」。

  進小區時正值中秋前的兩天,樓下單元樓停著不少自行車、電動三輪。對面陽台上有人晾床單,一樓鄰居家飯香撲鼻,一隻狸花貓躺在磚檐上曬太陽。

  家住的是八十年代蓋的舊職工房,小單元樓,灰水泥牆,單元的鐵門邊貼了半張還未撕完的「文明小區」公告。

  沈硯舟進門的時候,天剛擦黑,樓道昏黃的聲控燈閃了幾下才亮起來。

  家門是那扇帶花紋的防盜門,他低頭看向那斑駁的鎖眼邊沿,和「記憶」中別無二致。

  門沒推開,熟悉的陳年油煙味和炒青菜的香氣混在一起已經飄了出來——像是2002年小城臨飯點時空氣里永遠不變的味道。

  他把手伸向門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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