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初試
徐子昂本說每天可以找人接送沈硯舟去工地——路程不遠，開車不過二十分鐘——但是被沈硯舟拒絕了。
因為王青雲聽說此事後，自告奮勇，他能開車去——
王老闆講面子，有輛二手的老桑塔納。
第二日，早上十點。
在王青雲幫忙下，沈硯舟把工具鋪開，三角梯架好，調色盤和礦物粉攤了一溜。
正在準備配底層封固劑時，屋外傳來腳步聲。
一個穿著深灰襯衣、胸前別著「蘇州文保」工作牌的男人探頭進來。
他朝屋裡掃了一圈，目光從木樑彩繪滑到沈硯舟和王老闆身上，又落在桌上的玻璃調料碟與幾瓶標籤模糊的舊顏料罐上。
男人打量了半天，對著王青雲開口道：
「哦——您是……『民修』那位？」
「呃，我不是，他才是。」
王老闆指了指身邊的沈硯舟。
而沈硯舟頭也沒抬，只在調勻石黃和赭石的比例。
那人似乎詫異了一下，接著走進兩步，對著沈硯舟，語氣溫溫的：
「聽徐哥說您是民間師傅嘛，沒想到這麼年輕……我們這個項目是和文化局合作的，掛在檔案體系里，年底還要出展覽的。」
「我們平時做彩繪修復都是按照文化局那邊的專業標準來的，幾個公司里的老人來了，都覺得不好做，沒想到被你接下來了。」
他說著，目光又掃了一眼沈硯舟剛磨好的小撮硃砂粉，「您這些顏料，都是自己配？」
「嗯。」沈硯舟應了一聲。
那人像是自說自話地笑了下：「我們也不是說不行啦，就是怕風格不統一，領導不喜歡嘛。之前有一次，也請過外頭老師傅補畫，結果風格太『板正』，線條太硬，領導說『像八十年代國營招牌』，讓重新來。」
他又補了一句：「看您這麼年輕，怕您做這種項目經驗不夠，跟您說一聲。」
話說完，見沈硯舟還是沒有要理會他的意思，他便沖旁邊王青雲點點頭，轉身走了。
出門前還回頭又來了一句：「對了，我們這次復原的是『江南地方戲曲意象彩繪』，要有點『當代展陳感』哈——別太暗、別太舊，適合觀眾拍照。」
門一關，現場一時靜了下來。
王老闆「哼」了一聲：「什麼文化局領導的，淨整些高級詞兒。話里話外不就是覺得咱民間師傅不行嗎？哪裡來的狗眼看人低。」
沈硯舟笑了一聲，只是祛除離子水刷去浮塵，又俯身在那塊浮灰最重的雲紋花角上，用最細的豬鬃刷輕輕一點點將灰垢撬出，再用紙團吸去滲出底層的潮氣。
他眉頭不動，手腕穩如正在準備手術的外科醫生。
「行了，別管他了，幹活吧。」
早晨的陽光從木樑上斜落下來，映在那一片褪色的彩繪紅霞雲頭上，像是舊時曲兒的節奏剛起頭。
沈硯舟先做完了初步的情節，卻不急著動手。
他抬起頭細細打量：屋檐下的彩繪殘段剝落嚴重，原本的色層已經碎成乾裂的細片，像風乾的落葉，貼在泛白的底灰上。
中段一隻鶴腳的顏色已經脫落，僅剩下淺赭的爪尖勉強依附，周邊的藍綠雲紋幾乎脫色，隱隱還能分辨出「鶴鹿同春「的構圖輪廓。
他拿起本子，把看到的彩繪需要修復的位置，一一記了下來。
做完了這些準備工作，他這才開始了自己的第一步正式修復工作——
固定部分剝落的彩繪表面。
沈硯舟站在腳手架上，手裡拿著最細的豬鬃小筆，筆尖蘸著濃度百分之一不到的魚膠溶液，小心地在彩層邊緣點滴。
此時他動作很慢，魚膠液滲入底層，將浮起的彩皮一寸一寸壓回原位。
每滴落之後，他便用脫脂棉裹著棉簽輕輕按壓，冷壓固定，再用干毛刷掃去多餘浮灰。
加固完一處，他又轉身從布包里取出一小罐細灰粉——是石灰末，又摻了點白堊粉，用動物明膠調開，調成柔軟稠糊。
他蹲下身，把已經空鼓並露底的灰層補起。
在中國傳統彩繪中，彩繪並非直接畫在建築或木頭上，而是要先用底灰層打底，這樣表面變平整，也更方便畫匠們上色與作畫。
沈硯舟小心地將剝邊修平，用灰刀抹補填空，接著用亞麻紗布輕輕掃過，收去多餘。
補灰的顏色故意比原底略淡些，便於後續判斷。
這些就是彩層補繪的前置步驟，就和女人化妝要先打底一樣，底打得好，才好作畫。
沈硯舟想了想，叫來了王老闆——
總該讓他動手試試了。
前期工作既然是加固和底層填補，材料他已經備好，那剩下的部分，不考驗老師傅的手藝，只考驗耐心和細心。
「你過來。」沈硯舟朝腳手架下一招手。
一旁蹲著抽菸的王青雲站起身來，一副意外中帶著喜悅，「沈大老闆終於用得上我了？來，來，您吩咐。」
「現在在補灰，你看——」
沈硯舟遞給他一個包著紗布的木塊，又指了指剛剛抹平的那處灰層。「就像這樣，先輕輕點壓一遍，但要撲實，別手抖。這裡，這裡，還有這裡……都是要填補灰層的。」
「沒問題，沒問題。」王老闆接過了工具和調好的灰漿。
沈硯舟在一旁看著，王青雲捏著小木塊，腦袋一點一點地點得像啄米雞，嘴裡念念有詞：「別手抖，別手抖……」
結果剛按下幾下，沈硯舟眼皮一跳：「輕點，慢點。」
「我力氣大了點。」王青雲訕訕收手，又小心地換了角度，「這玩意要干多久？」
「全部補完大概一兩天吧。底灰幹得慢，看天氣。今天濕，下午再看。」沈硯舟指了指另一邊：「你再幫我把這角的灰擦乾淨，別碰到這塊補的。」
「好嘞。」
王青雲刷了一會兒，忽然道：「你說咱們修這彩繪，是不是跟補舊衣服一樣？補丁能補得太新，不然看著就假。」
沈硯舟「嗯」了一聲，語氣平淡卻認真：「但也不能太舊，不然和沒補沒區別，補這種彩繪，要做的就是儘量還原它原本百年前，剛被畫匠畫出來的樣子。」
「哦……有點意思。」王青雲刷得更起勁了，動作倒也意外地穩，像真使出了十分力氣正經幹活。
屋裡一時只剩下刷子划過灰層的細響，還有外頭風吹進來的窸窣聲。
窗紙裂了道口子，光斜斜落在半張灰布上，把那尚未重繪的藍綠雲紋照得仿佛輕輕晃動著。
兩人一來一回交流著，屋裡氣氛竟也並不沉悶。
雖然修舊補殘這活枯燥又慢，但王青雲總能找出點新鮮勁兒，而沈硯舟，只管把每一筆、每一層都壓得穩穩噹噹。
這一日的工收完時，補灰已初凝，原本那塊鶴腳下的雲紋也漸漸成型。沈硯舟拿出本子，在筆記邊空白一行寫下：
「第1日，左側鶴足初步補灰，次層待干後先描邊。
病害事項調查：鹿角處起皮，中部空鼓，大面積褪色……」
王青雲趴在那兒看了半天，問：「你這是不是像那什麼來著……噢，醫生，寫病歷？」
沈硯舟沒抬頭：「也像病歷，但記的不是病人，是時光。」
王青雲愣了一下，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咋說，最後道：「喲，大學生就是會講話啊，講得老王我都不敢刷歪了。」
沈硯舟看了一眼，道：「你本來就刷歪了。」
「呃……不是故意的！」
因為王青雲聽說此事後，自告奮勇，他能開車去——
王老闆講面子，有輛二手的老桑塔納。
第二日，早上十點。
在王青雲幫忙下，沈硯舟把工具鋪開，三角梯架好，調色盤和礦物粉攤了一溜。
正在準備配底層封固劑時，屋外傳來腳步聲。
一個穿著深灰襯衣、胸前別著「蘇州文保」工作牌的男人探頭進來。
他朝屋裡掃了一圈，目光從木樑彩繪滑到沈硯舟和王老闆身上，又落在桌上的玻璃調料碟與幾瓶標籤模糊的舊顏料罐上。
男人打量了半天，對著王青雲開口道：
「哦——您是……『民修』那位？」
「呃，我不是，他才是。」
王老闆指了指身邊的沈硯舟。
而沈硯舟頭也沒抬，只在調勻石黃和赭石的比例。
那人似乎詫異了一下，接著走進兩步，對著沈硯舟，語氣溫溫的：
「聽徐哥說您是民間師傅嘛，沒想到這麼年輕……我們這個項目是和文化局合作的，掛在檔案體系里，年底還要出展覽的。」
「我們平時做彩繪修復都是按照文化局那邊的專業標準來的，幾個公司里的老人來了，都覺得不好做，沒想到被你接下來了。」
他說著，目光又掃了一眼沈硯舟剛磨好的小撮硃砂粉，「您這些顏料，都是自己配？」
「嗯。」沈硯舟應了一聲。
那人像是自說自話地笑了下：「我們也不是說不行啦，就是怕風格不統一，領導不喜歡嘛。之前有一次，也請過外頭老師傅補畫，結果風格太『板正』，線條太硬，領導說『像八十年代國營招牌』，讓重新來。」
他又補了一句：「看您這麼年輕，怕您做這種項目經驗不夠，跟您說一聲。」
話說完，見沈硯舟還是沒有要理會他的意思，他便沖旁邊王青雲點點頭，轉身走了。
出門前還回頭又來了一句：「對了，我們這次復原的是『江南地方戲曲意象彩繪』，要有點『當代展陳感』哈——別太暗、別太舊，適合觀眾拍照。」
門一關，現場一時靜了下來。
王老闆「哼」了一聲：「什麼文化局領導的，淨整些高級詞兒。話里話外不就是覺得咱民間師傅不行嗎？哪裡來的狗眼看人低。」
沈硯舟笑了一聲，只是祛除離子水刷去浮塵，又俯身在那塊浮灰最重的雲紋花角上，用最細的豬鬃刷輕輕一點點將灰垢撬出，再用紙團吸去滲出底層的潮氣。
他眉頭不動，手腕穩如正在準備手術的外科醫生。
「行了，別管他了，幹活吧。」
早晨的陽光從木樑上斜落下來，映在那一片褪色的彩繪紅霞雲頭上，像是舊時曲兒的節奏剛起頭。
沈硯舟先做完了初步的情節，卻不急著動手。
他抬起頭細細打量：屋檐下的彩繪殘段剝落嚴重，原本的色層已經碎成乾裂的細片，像風乾的落葉，貼在泛白的底灰上。
中段一隻鶴腳的顏色已經脫落，僅剩下淺赭的爪尖勉強依附，周邊的藍綠雲紋幾乎脫色，隱隱還能分辨出「鶴鹿同春「的構圖輪廓。
他拿起本子，把看到的彩繪需要修復的位置，一一記了下來。
做完了這些準備工作，他這才開始了自己的第一步正式修復工作——
固定部分剝落的彩繪表面。
沈硯舟站在腳手架上，手裡拿著最細的豬鬃小筆，筆尖蘸著濃度百分之一不到的魚膠溶液，小心地在彩層邊緣點滴。
此時他動作很慢，魚膠液滲入底層，將浮起的彩皮一寸一寸壓回原位。
每滴落之後，他便用脫脂棉裹著棉簽輕輕按壓，冷壓固定，再用干毛刷掃去多餘浮灰。
加固完一處，他又轉身從布包里取出一小罐細灰粉——是石灰末，又摻了點白堊粉，用動物明膠調開，調成柔軟稠糊。
他蹲下身，把已經空鼓並露底的灰層補起。
在中國傳統彩繪中，彩繪並非直接畫在建築或木頭上，而是要先用底灰層打底，這樣表面變平整，也更方便畫匠們上色與作畫。
沈硯舟小心地將剝邊修平，用灰刀抹補填空，接著用亞麻紗布輕輕掃過，收去多餘。
補灰的顏色故意比原底略淡些，便於後續判斷。
這些就是彩層補繪的前置步驟，就和女人化妝要先打底一樣，底打得好，才好作畫。
沈硯舟想了想，叫來了王老闆——
總該讓他動手試試了。
前期工作既然是加固和底層填補，材料他已經備好，那剩下的部分，不考驗老師傅的手藝，只考驗耐心和細心。
「你過來。」沈硯舟朝腳手架下一招手。
一旁蹲著抽菸的王青雲站起身來，一副意外中帶著喜悅，「沈大老闆終於用得上我了？來，來，您吩咐。」
「現在在補灰，你看——」
沈硯舟遞給他一個包著紗布的木塊，又指了指剛剛抹平的那處灰層。「就像這樣，先輕輕點壓一遍，但要撲實，別手抖。這裡，這裡，還有這裡……都是要填補灰層的。」
「沒問題，沒問題。」王老闆接過了工具和調好的灰漿。
沈硯舟在一旁看著，王青雲捏著小木塊，腦袋一點一點地點得像啄米雞，嘴裡念念有詞：「別手抖，別手抖……」
結果剛按下幾下，沈硯舟眼皮一跳：「輕點，慢點。」
「我力氣大了點。」王青雲訕訕收手，又小心地換了角度，「這玩意要干多久？」
「全部補完大概一兩天吧。底灰幹得慢，看天氣。今天濕，下午再看。」沈硯舟指了指另一邊：「你再幫我把這角的灰擦乾淨，別碰到這塊補的。」
「好嘞。」
王青雲刷了一會兒，忽然道：「你說咱們修這彩繪，是不是跟補舊衣服一樣？補丁能補得太新，不然看著就假。」
沈硯舟「嗯」了一聲，語氣平淡卻認真：「但也不能太舊，不然和沒補沒區別，補這種彩繪，要做的就是儘量還原它原本百年前，剛被畫匠畫出來的樣子。」
「哦……有點意思。」王青雲刷得更起勁了，動作倒也意外地穩，像真使出了十分力氣正經幹活。
屋裡一時只剩下刷子划過灰層的細響，還有外頭風吹進來的窸窣聲。
窗紙裂了道口子，光斜斜落在半張灰布上，把那尚未重繪的藍綠雲紋照得仿佛輕輕晃動著。
兩人一來一回交流著，屋裡氣氛竟也並不沉悶。
雖然修舊補殘這活枯燥又慢，但王青雲總能找出點新鮮勁兒，而沈硯舟，只管把每一筆、每一層都壓得穩穩噹噹。
這一日的工收完時，補灰已初凝，原本那塊鶴腳下的雲紋也漸漸成型。沈硯舟拿出本子，在筆記邊空白一行寫下：
「第1日，左側鶴足初步補灰，次層待干後先描邊。
病害事項調查：鹿角處起皮，中部空鼓，大面積褪色……」
王青雲趴在那兒看了半天，問：「你這是不是像那什麼來著……噢，醫生，寫病歷？」
沈硯舟沒抬頭：「也像病歷，但記的不是病人，是時光。」
王青雲愣了一下，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咋說，最後道：「喲，大學生就是會講話啊，講得老王我都不敢刷歪了。」
沈硯舟看了一眼，道：「你本來就刷歪了。」
「呃……不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