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不說破的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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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往前繞了兩圈,便又看見王老闆口中「對門周哥」那攤位了。

  展台不大,但在這鬧市般的一眾地毯中,布置得頗有講究,甚至有些格格不入:

  紅布打底、玻璃罩子罩得嚴嚴實實,正中擺著一隻黑釉盞,口敞底收,胎體厚重,盞心一圈圓潤紫藍,似有光暈晃動。

  周哥正和幾個藏家說著話,一邊說一邊擺手,架勢十足:

  「你們近點看,曜變!不是油滴,不是兔毫,是曜——變!」

  王老闆一聽「曜變」兩字,眼睛頓時亮了,壓低聲音對沈硯舟說:「哎喲你瞧,要不要過去看看?我前頭就說了他收了個盞,他居然真拿出來了。」

  兩人靠近時,舟哥正把玻璃罩子小心翼翼揭開,用電筒打著光:

  「你們看盞心那圈彩暈,是不是像是陽光下的水波在盪?曜變就講究一個『動』字,靜中有光,光中有紋。真正燒出來的曜變,像星星——不是畫上去的。」

  「這盞是我朋友從福州帶出來的老窯口貨,不是現代的化工釉。」

  旁邊一個穿polo衫的問:「誒,老闆,這你有證書嗎?賣不賣,多少錢出?」

  周哥沒有提證書的事情,「哎呀」了一聲道,「我就是拿出來給你們看看,不賣!」

  王老闆看了半天,湊過去也湊熱鬧:「嘖嘖,這顏色是真漂亮!有點像我以前在朋友那兒看到的油滴盞,邊緣那個亮點多了一層暈。小沈,你看看,這是不是曜變?」

  沈硯舟站在最後面,低頭看了一眼那隻盞,沒說話,只是往前走了兩步。

  舟哥也注意到他們了,笑著招手:「喲,老王也來了?你們也來看看這盞,是不是寶?」

  沈硯舟這才俯身看了一眼。

  他沒動盞,也沒去碰,只是盯著盞心看了幾秒,然後問了一句:「哥,你這隻盞,是不是上個月石獅那邊『文博古茶會』上出的那批貨?」

  周哥微愣,聲音陡然壓低:「……你怎麼知道?」

  沈硯舟點點頭,語氣平平地小聲說:「正好有個客人找我看過一個類似的,我問了他,我記得那批貨配的是金屬底模翻胎,用的釉是低溫試改釉,化工光油提反光,光圈固定,光暈是死的。」

  「曜變講『動感』,你這盞心顏色雖然發藍發紫,但沒有晃動紋。再一個……真曜變的釉點有自然龜裂,這盞你看,釉面封得太死……太穩了。」

  他頓了頓,只把電筒往旁邊推了推,指了下盞心邊緣:「這兒得留意一下,順著光線打,看著更好看,別正打。」

  周哥微怔,接著一笑,心領神會,自己不是拿出來賣盞的,只是「炫耀」一下。

  感謝沈硯舟沒說破。

  「成,我曉得了。」他壓低聲音,「放心,今天也就是擺著看看,給我我家鋪子拉拉生意,真要懂的人來,像你這樣的……我也沒法胡說了。」

  王老闆悄悄咂舌:「這小沈是真開竅了,誰家後生剛混三年能認出『石獅那批化釉貨』?反正我是不知道……他還能記得窯口,具體到用料……」

  他越想越不對勁,忍不住多看沈硯舟幾眼,心裡暗道:

  「不行,這小子不會是之前那個的雙胞胎兄弟吧……」

  這時,廠房另一頭忽然傳來一陣動靜。

  有人喊:「你快來快來,那康熙鬥彩罐擺出來了!」

  王老闆耳朵一動,趕緊一拍沈硯舟肩膀:「哎,快快快,重頭戲來了,過來!」

  二人一前一後走過去,到時桌子旁已經圍滿了人。

  鬥彩罐就擺在正中央的桌子上,還專門有紅絨布襯底,白光燈從頭頂打下來,把那隻瓶口翻撇、腹鼓口收的器物照得分外乾淨。

  青花底色溫潤,上頭五彩暈染,描得極穩,那道圈足連胎骨都細膩勻淨,看著就像是窯口直接送來的「壓箱寶」,仿佛從沒落過地、斷過口,更沒經人手補過。

  杜老闆穿了一身合體的深灰西裝,頭髮往後梳得一絲不亂,眼鏡是新配的,無框,反著點燈光。

  他站在罐子後頭,雙手負在身後,眼神沉穩得仿佛這隻鬥彩罐從頭到尾就是他家傳的。

  他不急著吆喝,也不直接拿起推銷,只是在人來人往中不緊不慢地說著:

  「這一隻,狀態你們自己看。罐身比例正,青花沒浮,彩色不過火,特別是這紅——是難得的『胭脂水紅』,發色潤,開得穩,不炸釉。」


  「我們都知道鬥彩最忌火候不准,這隻你們看,顏色是不是正得出奇,一看就是真貨?」

  旁邊幾位站著的中年藏家微微點頭。

  一位穿粗麻對襟的老買家俯身看了兩眼,說:「這鬥彩真不錯,哪裡弄來的?」

  杜老闆笑著點頭,沒接源頭的話頭,只輕描淡寫說:「對,現在這鬥彩罐可不是隨處能見到的。何況這件的器形、胎質、釉水……都還在最好的狀態。」

  另一位穿深藍襯衫的年輕買家卻睜大了眼睛:「你這,的確,狀態也太好了點。而且整隻一點疵都沒有?」

  杜老闆還是笑,聲音不大,卻穩得很:

  「一點都沒,確實難得。這種狀態,我敢說,你翻遍今年的交流會,哪怕是大的那種,都找不出第二隻來。」

  有人湊近看了底款,又問:「來路正不正?」

  「正得不能再正。」杜老闆微一挑眉,抬手壓了壓:「這器物是圈裡藏家的舊物,去年出的,之前一直在箱底壓著,你們要真想仔細看,我這兒還有早幾年的照片。」

  當然沒人知道,這早幾年的照片就是早幾天拍的。

  他頓了頓,又補上一句:「不是拍賣來的,但也不是不合規渠道收的——我杜某人,還真不走那路子。這是我一朋友的私藏。」

  周圍幾位聽了這話,露出點「放心」的表情。

  王老闆站在人群外,嘖了一聲,扯扯沈硯舟的袖子,低聲嘀咕:

  「你瞧他那套話術——不說『修』,也不說『沒修』,全靠一句一句的『暗示』來營造『天然好品相』。」

  「嘿,你說他這不是騙人吧,好像也不算騙人;可你說他誠實吧,這心眼子比馬蜂窩的孔還多。」

  沈硯舟沒說話,只在角落裡站著,眼神透過人縫落在那隻罐上。

  光下的釉面確實美,沒起泡、沒暗斑,連他自己都得承認:

  如果不是那道瓶口內圈藏著隱痕,單憑肉眼看,幾乎沒有人能判斷這器物曾修過。

  而那道痕,他親手做的。

  紫外線燈下,那是一筆極細的銀白反光,隱藏光影之間,若不是特定角度、特定光源,連專業人士也察覺不到。

  杜老闆的聲音仍在持續:「——你們也知道,鬥彩器物的『傳世品』本來就不多,別說這麼完整的。這類器物不是你有錢就能買,是得看緣分。」

  「當然啦,這也不是非賣不可,我今天拿來主要是想讓大家看看,咱們這邊還有人藏得住『好貨』。」

  一位江蘇本地口音的買家打斷:「你這開個價吧,說那麼多,我們要買,您總得給個數?」

  杜老闆笑得更穩了:「二十八萬,我不講價。」

  「你們要嫌高也沒關係,這東西我寧可壓著,也不賤賣。」

  他頓了一下,換了個姿勢,手背輕輕掠過罐肩,做了個「收回來」的動作,似乎下一秒就要蓋盒收物,吊足了旁人胃口。

  有兩個圍觀者互看了一眼,低聲商量著。

  而站在遠處的沈硯舟,只是靜靜望著那隻鬥彩罐,目光沒一絲情緒。

  手裡還拎著早上撿貨用的布袋,內側輕輕碰著,那塊佩刀牌安靜地貼著布料。

  王老闆還在嘀咕:「他都不提修復這回事了——嘖嘖,也真是夠膽。」

  沈硯舟輕聲道:「等人問了,再說也不遲。」

  但如果等人問了,這杜老闆也不說,那就得換人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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